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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婚纱照,要不就选最便宜那个套餐吧,五千块,五十张精修,也够用了。”
程文远的母亲,未来的婆婆,手指点在婚纱影楼的价目表最下面那一行,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菜市场商量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沈清月捏着宣传册页角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册页上,那套标价一万八千八的“倾世之恋”系列样图,正对着她微笑。洁白头纱,碧海蓝天,是她少女时代起就偷偷幻想过的场景。
“妈,这会不会…太简单了点?”程文远坐在沈清月旁边,身体微微倾向自己母亲那边,声音带着点犹豫,但更多的是附和的试探,“一辈子就一次,清月会不会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程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沈清月,又迅速落回价目表上,“日子是实实在在过的,不是几张照片就能撑起来的面子。文远啊,你们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房子要供,车贷要还,将来有了孩子更是吞金兽。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清月,脸上堆起一层薄薄的笑。
“清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你也是过过日子的,比那些没结过婚的小姑娘懂得实际。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啊?”
“过过日子的”五个字,被她用某种刻意放缓的语调说出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沈清月的耳膜上。
坐在程母另一侧的程文远的姐姐程莉,适时地插话进来,手里还磕着瓜子。
“就是,弟妹啊,我妈说得对。我那会儿结婚,就拍了个三千块的套餐,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关键是人,不是照片。你看你现在,能找到我弟这样的,知冷知热,不嫌弃你是二婚,就该知足了,那些形式上的东西,能省则省嘛。”
不嫌弃。
二婚。
沈清月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客厅明亮的吊灯灯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涩。
这是她和程文远决定结婚后,第一次正式和他家人商量具体事宜。地点就在程家这套有些年头的单位福利房里,沙发套洗得发白,空气里飘着劣质空气清新剂也盖不住的淡淡油烟味。
程父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说话,专注地看着电视里吵闹的综艺节目,仿佛这边讨论的事情与他全然无关。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沈清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只是,结婚照毕竟是个纪念。五千块的套餐,场景和服装选择都很少,外景地也只在市内的几个公园……”
“公园怎么啦?”程母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公园不漂亮吗?有花有草有树的,背景多实在!那些跑大老远去海边、去古堡拍的,来回机票住宿不要钱啊?拍出来的人是能多长块肉还是怎么的?”
“妈,您别急。”程文远连忙打圆场,伸手似乎想拍拍沈清月的手背,但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只对着沈清月低声道,“清月,妈也是为咱们将来着想。要不…就听妈的?以后等咱们经济宽裕了,再去补拍一套好的,行吗?”
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仿佛在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争的。
沈清月看着他那张算得上端正,此刻却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就是这个人,在过去两年里,在公司茶水间,在下班的路上,在她离婚后最昏暗的那段日子里,一次次“恰好”出现,递上一杯热咖啡,说一句“注意身体”,听她偶尔的抱怨,然后温和地说“都会过去的”。
他说他心疼她的坚强,欣赏她的独立,说他不在乎她的过去,只想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他说:“清月,让我照顾你。”
那些话语,曾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所以,当离婚手续办完刚两个月,他拿着一束并不算新鲜的玫瑰,在同事们起哄般的祝福声中向她求婚时,她晕乎乎地点了头。
好像慢了一点,那根浮木就会漂走。
好像错过了他,就再也不会有人愿意捡起她这个“过过日子的”女人了。
“清月?”程文远又唤了一声,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程母、程莉,甚至一直看电视的程父,此刻都或明或暗地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混杂着审视、催促,和一种早已料定她会妥协的笃定。
“好。”沈清月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就五千的吧。”
程母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这就对了嘛!还是清月明事理。”她拍了拍大腿,语气轻快起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文远,你明天就去把定金交了,就订五千八那个套餐吧,多八百块,多两套衣服,划算!”
五千八。
从五千,变成了五千八。
依旧在那个最便宜的档次里打转。
沈清月没再说话。
程莉吐掉瓜子壳,笑嘻嘻地凑过来:“弟妹,照片的事定了,那婚礼的酒席和礼服呢?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开婚庆公司的朋友,能给打到七折!礼服也不用租,租一天好几百,穿一次就还回去,多亏。我妈说了,就买件好看的红色连衣裙,平时也能穿……”
程母连连点头:“对,对,礼服自己买。酒席也不用搞太大,就请最亲近的亲戚朋友,摆个十桌足够了。菜单嘛,中等档次的就行,反正大家来主要是送祝福,不是来胡吃海喝的。烟酒也不用太好的,意思到了就行……”
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语速飞快,将沈清月想象中的婚礼,如同裁剪一件过于宽大的华服,这里剪去一截,那里收掉一块,迅速改造成一件紧巴巴的、符合程家“实惠”标准的粗布衣裳。
沈清月只是听着,偶尔在程文远投来询问目光时,点一下头。
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在看一场关于自己人生的戏剧排练,却没有拿到剧本,只能被动地跟着别人的台词走。
直到程母说到彩礼。
“清月啊,你是二婚,按理说,这彩礼的讲究就没那么多了。”程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但我们家不是不懂礼数的人家。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这样,彩礼就定六万六,图个吉利。你们小两口以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这钱啊,到时候妈帮你们收着,等你们要用了,再给你们。”
沈清月指尖彻底凉了。
她离婚时,虽然没从前夫唐明昊那里分到什么巨额财产,但唐明昊在最后时刻,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将现在她住的那套小公寓过户到了她名下。除此之外,她自己工作也有些积蓄。
六万六的彩礼,在如今这座城市,哪怕是头婚,也显得极为单薄。
而且,这钱还不是直接给她,是“帮你们收着”。
“阿姨,”沈清月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彩礼的事,我想……”
“你想什么呀,”程莉又一次抢过话头,亲热地揽住沈清月的肩膀,力道不小,“清月,我妈这是为你们好!现在多少小年轻,彩礼左手进右手出,全被女方家拿走了,小两口背一屁股债。妈这是替你们守住启动资金!再说,你都二婚了,还在乎这点形式?我弟不嫌弃你,愿意娶你,给你一个家,这比多少彩礼都强,对不对?”
一句又一句的“二婚”,像钝刀子,慢慢割着沈清月早已结痂的伤口。
程文远这次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沈清月,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最终归于一种无奈的平静。
“清月,妈和姐姐说得也有道理。”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我们现在一切从简,都是为了以后的长远考虑。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对你好的。
这句话,沈清月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从唐明昊那里,从程文远这里。
仿佛“对你好”是一个万能借口,可以抹平一切委屈、不甘和明晃晃的算计。
商量(或者说,通知)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最终定下的方案是:五千八的婚纱照,十桌中等档次的酒席,新娘自购红色连衣裙,彩礼六万六由程母“暂为保管”,婚礼一切从简,拒绝“铺张浪费”。
离开程家时,夜色已深。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沈清月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程文远送她到楼下,很自然地想牵她的手。
沈清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程文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清月,”他收回手,插进裤兜,语气有些低沉,“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觉得我家太计较?”
沈清月看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靠得很近,却又分明隔着一段距离。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只是有点累。”
“我知道,今天我妈和姐姐话说得可能有点直,但她们没有恶意,就是习惯了精打细算,过日子嘛。”程文远靠近一步,试图看清她的表情,“等以后我们搬出来自己住,就好了。我保证。”
他又在保证了。
沈清月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嗯,我知道。”她不想再争辩什么,“很晚了,你上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我送你。”程文远坚持,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两人一时无话。
沈清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想起刚才在程家的一幕幕。
程母精明的算计,程莉看似亲热实则刻薄的帮腔,程父事不关己的沉默,还有程文远那一次次沉默的附和,和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会对你好的”。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新生活吗?
逃离了唐明昊那座冰冷的豪华牢笼,转身跳进程家这口看似温情的节俭陷阱?
“清月,”程文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他的手心有些潮热,“别想太多。以后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我会让你幸福的。”
沈清月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
她侧过头,看着程文远在明明灭灭光影里的侧脸。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也许,平凡夫妻就是这样,柴米油盐,精打细算?
也许,程文远只是孝顺,只是不善言辞,只是……还没完全准备好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
毕竟,他等了她两年,不嫌弃她的过去。
毕竟,他给了她一个婚姻的承诺,一个“家”的希望。
出租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早点休息。”程文远付了车钱,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动作体贴,“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去把婚纱照定金交了。”
“好。”沈清月点头,下车。
“清月。”程文远又叫住她。
她回头。
路灯下,程文远的表情显得格外真诚。
“我爱你。”他说。
沈清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软,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小区。
直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没有回应他那句“我爱你”。
婚礼的筹备,在程家高效率的“精打细算”下,以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推进。
五千八的婚纱照,在市内一个免费公园里拍完。
摄影师是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助理也毛躁,沈清月穿着那身质感粗糙、尺寸略大的婚纱,在深秋的公园里,被要求做出各种甜蜜微笑的表情。
程文远穿着租来的、肩膀处有些开线的西装,配合着,但笑容也有些僵硬。
“新郎搂紧新娘的腰!对!脸贴近一点!笑容!笑容甜一点!”摄影师大声指挥着。
程文远的手搭在沈清月腰侧,有些拘谨。
沈清月努力扬起嘴角,心里却想着昨晚程母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程母用商量的口吻,说着不容商量的事。
“清月啊,酒席的菜式我看了,十桌有点紧巴。你看,你那边亲戚朋友不多,要不跟你妈说说,就请最亲近的几个?我们这边亲戚多,你体谅一下。还有啊,你那套小公寓,我听说地段不错,虽然是老小区,但面积可以。你们结婚后,文远那套房子离他单位远,上班不方便。你们小两口干脆就住你那,把文远那套租出去,租金正好可以补贴家用,多好。你一个女孩子,打理两套房子也辛苦……”
那一刻,沈清月几乎要冷笑出声。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不仅彩礼要“代为保管”,连她离婚分得的、唯一的栖身之所,也早就被算计进去了。
她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含糊地说再商量。
但程母那势在必得的语气,让她心头发寒。
“新娘!眼神看这里!别走神!”摄影师的喊声让她回过神来。
程文远低声问:“怎么了?冷吗?”
沈清月摇摇头,重新看向镜头。
镜头里,穿着廉价婚纱和西装的一对男女,在萧瑟的公园背景下,努力营造着幸福的模样。
看上去,竟有几分滑稽。
拍完照,选片,程母亲自到场监督,坚决删掉了任何她觉得“浪费”的、背景稍远的、需要额外精修的照片,最后卡着五千八的预算,不多不少,选了五十张。
“好了,齐活!”程母满意地拍拍手,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
婚礼前一周,沈清月的闺蜜苏雨桐从外地赶回来,坚持要陪她试礼服,其实就是那件“平时也能穿”的红色连衣裙。
在商场一家平价柜台前,苏雨桐拎起那件程母挑中的、样式老气、面料普通的红色连衣裙,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月月,你就穿这个结婚?”苏雨桐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
沈清月坐在旁边的休息凳上,看着橱窗外熙攘的人群,眼神有些空。
“嗯,阿姨说,实惠。”
“实惠个屁!”苏雨桐把裙子扔回架上,气得胸口起伏,“她是娶儿媳妇还是买白菜呢?从头算计到脚!婚纱照凑合,酒席凑合,连礼服也凑合!程文远呢?他就看着他妈这么作践你?”
“他说……以后会补偿我。”沈清月低声说,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补偿?拿什么补偿?空头支票吗?”苏雨桐蹲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圈有点红,“月月,你告诉我,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跟唐明昊离婚才多久?两个月!你就这么急着跳进另一个火坑?程文远要真对你好,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么受委屈?”
沈清月咬着下唇,没说话。
火坑吗?
也许吧。
但唐明昊那个火坑,是豪华的,冰冷的,充斥着无声的冷漠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程文远这个火坑,至少……看起来是温的。
至少,有人会说“我爱你”,会说“给你一个家”。
即使这个家,需要她不断割舍,不断妥协,不断用“实惠”来填充。
“雨桐,”沈清月反握住闺蜜的手,指尖冰凉,“我累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苏雨桐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深深的疲惫,所有劝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红着眼圈,紧紧抱了抱沈清月。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月月,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那套房子,千万别松口,那是你的底气,知道吗?”
沈清月把脸埋在闺蜜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心底那点微弱的、对温暖和救赎的期盼,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却不肯彻底熄灭。
也许,结婚就好了。
也许,搬过程文远那套离市区更近、但面积更小的房子,开始只有两个人的生活,就好了。
也许,程母的手,不会伸得那么长。
婚礼的日子,在一种仓皇、将就、以及沈清月内心日益扩大的空洞中,如期而至。
没有隆重的接亲,没有伴娘伴郎团的热闹堵门。
程文远带着几个亲戚朋友,开了三辆普通的家用车,来到沈清月的公寓楼下。
沈清月自己化了个淡妆,穿上那件并不合身的红色连衣裙,在苏雨桐红着眼眶的注视下,上了程文远的车。
婚礼在一家三星级酒店的中等宴会厅举行。
十桌酒席,果然坐得满满当当,程家的亲戚占了九桌半。
沈清月这边,只有母亲、继父,以及苏雨桐等寥寥三五个朋友。
司仪是程莉那个开婚庆公司的朋友,串场词说得磕磕巴巴,还时不时开一些并不得体的玩笑。
交换戒指的环节,程文远拿出的是一枚小小的、钻石几乎看不见的铂金指环。
“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他低声在沈清月耳边说,呼吸喷在她的耳廓。
沈清月垂着眼,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让他把戒指套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敬酒的时候,程家的亲戚们,目光或明或暗地在她身上扫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就是文远娶的那个?二婚的?”
“长得也就那样吧,听说以前那家挺有钱,估计是看上咱们文远人老实。”
“老实什么呀,图他有个稳定工作呗。不过二婚的,也就这样了,还挑什么。”
“听说彩礼才六万六,啧,真便宜……”
那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沈清月的母亲坐在主桌,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碍于场合,一直强忍着。
程母倒是红光满面,穿梭在席间,接受着亲戚们的恭维。
“哎呀,文远妈,你这媳妇娶得划算!”
“就是,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不像那些小姑娘,就知道乱花钱!”
“以后有你享福的咯!”
程母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自己愿意。我们做长辈的,就盼着他们好。”
沈清月端着酒杯,脸上维持着僵硬的微笑,跟在程文远身后,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酒是程父单位发的廉价白酒,辛辣刺喉。
她喝了几杯,胃里就开始翻腾。
走到程家几个堂兄弟那桌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站起来,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对程文远说:“文远哥,厉害啊!娶这么漂亮的嫂子!来,再喝一个!祝你们早生贵子!”
说完,又转向沈清月,眼神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嘿嘿笑道:“嫂子,我敬你!以后文远哥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沈清月忍着不适,勉强喝了一口。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嫂子,这不行啊,得干了!养鱼呢?是不是看不起我?”
程文远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嫂子酒量浅,意思到了就行。”
“那怎么行!”男人不依,“结婚大喜日子,必须干了!嫂子,给个面子!”
程母也在不远处笑着看,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
沈清月看着眼前晃动的酒杯,和男人那令人不适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捂住嘴,推开椅子,踉跄着朝洗手间跑去。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和那男人夸张的叫嚷:“哟,嫂子这是有了吧?文远哥,可以啊!双喜临门!”
沈清月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有些花掉、脸色惨白、穿着可笑红裙的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她的婚礼吗?
这就是她不惜仓促再婚,想要抓住的“幸福”吗?
外面喧闹的声音隐隐传来,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她。
包括她那刚刚在司仪面前,宣誓要爱护她、珍惜她的新婚丈夫。
她在冰冷的洗手间里站了很久,直到苏雨桐找过来。
“月月,你没事吧?”苏雨桐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心疼地抱住她。
沈清月摇了摇头,靠在闺蜜肩上,声音沙哑:“我没事。我们出去吧。”
不能失态。
不能让人看更多的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补了补妆,重新挺直脊背,走出了洗手间。
宴席还在继续。
程文远看到她回来,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累。”沈清月避开他伸过来想扶她的手。
程文远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也没再说什么。
婚礼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荒唐的氛围中结束了。
送走宾客,程文远喝了不少,被几个朋友扶着,醉醺醺的。
程母指挥着人把没喝完的酒、没抽完的烟都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礼金,这才满意地走过来,对沈清月说:“清月啊,今天你也累了,早点跟文远回去休息吧。这些东西我和你爸收拾就行。”
沈清月点点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宴会厅,空气里弥漫着酒菜混合的油腻气味。
这就是她的新婚。
没有洞房花烛的期待,只有一身疲惫和满腔的茫然。
程文远的朋友开车把他们送到了程文远那套离市区稍近、但只有六十平米的老旧小区房子里。
房子简单装修过,家具半新不旧,是程家早就准备好的“婚房”。
程文远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嘟囔着“头疼”。
沈清月看着他,沉默地换了鞋,去厨房想烧点热水。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啤酒和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
橱柜里也只有简单的碗筷,连个像样的水杯都没有。
她找到烧水壶,接上水,按下开关。
然后,她就站在狭小逼仄的厨房里,听着烧水壶发出的嗡嗡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客厅里传来程文远逐渐响起的鼾声。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沈清月关了火,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那是她上次过来时买的——倒上热水。
一杯放在程文远面前的茶几上。
一杯自己捧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水滚过喉咙,带来一点点稀薄的暖意,却暖不透冰冷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程文远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到沈清月,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还没睡?”他声音沙哑,带着酒意。
“嗯。”沈清月应了一声。
程文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烫。”
沈清月没说话。
空气有些凝滞。
“今天……”程文远放下杯子,搓了搓脸,试图找点话说,“今天挺顺利的,是吧?我妈他们就是嗓门大点,人还是挺好的。”
沈清月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没接话。
程文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些讪讪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月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清月,我知道,今天有些地方是简陋了点,委屈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似乎很诚恳,“但我保证,以后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等我们有了钱,一定给你补一个盛大的婚礼,好不好?”
又是保证。
沈清月轻轻抽回手。
“我有点头疼,想早点休息。”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程文远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点头:“好,好,那…那早点睡。今天你也累坏了。”
他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沙发上的沈清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也快点进来睡吧。”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沈清月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头疼是真的。
心口某个地方,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冷风。
她忽然想起唐明昊。
想起和唐明昊结婚那天。
盛大的婚礼,昂贵的婚纱,全城顶级的酒店,鲜花簇拥,宾客云集。
唐明昊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英俊挺拔,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为她戴上璀璨的钻戒。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后来呢?
后来是数不清的独守空房,是越来越少的交流,是唐明昊身上偶尔陌生的香水味,是他看向她时,眼底日益加深的冷漠和不耐烦。
直到他拿出一纸离婚协议,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清月,我们离婚吧。条件你开,只要不过分。”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理由。
她哭过,闹过,质问过。
唐明昊只是用那种让她心寒的平静眼神看着她,说:“好聚好散吧,没什么意思了。”
没什么意思了。
五年婚姻,换来一句“没什么意思了”。
她签了字,拿了他“补偿”给她的这套小公寓,和一些存款,像个战败的逃兵,仓皇离开了那座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爱情幻想的华丽牢笼。
然后,程文远出现了。
像一道光,照进她灰暗的生活。
而现在,这道光,似乎也快要熄灭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光。
只是一点诱饵般的萤火,引着她这只惊慌的飞蛾,扑向另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胃部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绞痛。
是老毛病了,情绪紧张或者饮食不规律时就会犯。
沈清月捂着胃,额角渗出冷汗。
茶几上,程文远喝剩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卧室里,程文远的鼾声再次响起,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在她新婚之夜,在她明显情绪不对、身体不适的时候,他睡着了。
沈清月慢慢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包。
她想找找有没有常备的胃药。
包里没有。
她记得好像上次吃完了。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沈清月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发出昏黄的光。
她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卷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旁边就是一家药店。
沈清月裹紧外套,朝着那片光亮走去。
胃疼,心冷,脚步虚浮。
她像个游魂一样,走在自己的新婚之夜。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货架整齐,收银员正低头玩着手机。
她收回目光,准备继续朝药店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沈清月本能地侧头。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缓缓停在了便利店门口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身光洁,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沈清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辆车,她太熟悉了。
熟悉的车型,熟悉的车牌号。
那是唐明昊的车。
离婚时,他开的就是这辆车。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
一只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轻轻落在地上。
然后,一个年轻靓丽的身影,从副驾钻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一身某奢侈品牌的当季套装,栗色的长发微卷,皮肤白皙,妆容精致,在深夜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出挑。
女孩下车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下腰,透过降下的车窗,对着驾驶座的人,巧笑倩兮地说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沈清月听不清。
但她能看到女孩脸上明媚灿烂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娇俏。
然后,她看到一只骨节分明、戴着腕表的手,从驾驶座伸出来,似乎很自然地,揉了揉女孩那一头栗色的卷发。
动作熟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女孩似乎嗔怪地拍了一下那只手,笑得更甜了,这才直起身,脚步轻快地朝着便利店走去。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升了上去,遮住了里面的人影。
但那惊鸿一瞥,已足够让沈清月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透。
那是唐明昊的手。
她不会认错。
那辆车,那只手,那个车牌号。
真的是他。
在她仓皇逃离,在她狼狈再婚,在她以为自己和过去已经一刀两断的新婚之夜。
在她穿着可笑的红色连衣裙,胃疼得直冒冷汗,独自走在冰冷街头,去为自己买药的时候。
她看到了她的前夫。
开着曾经载过她无数次的车,副驾驶上坐着年轻漂亮的陌生女孩。
神情亲昵,动作自然。
仿佛他们才是恩爱的一对。
而她沈清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早已被扫进记忆垃圾堆的过去式。
胃部的绞痛,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尖锐无比。
眼前一阵阵发黑。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又合上,那个年轻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明亮的货架间。
黑色的路虎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和愚蠢。
沈清月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冰冷的夜风,穿透单薄的外套,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
她却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一种灭顶的荒谬和刺痛,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原来,这就是她以为的“救赎”。
原来,这就是她仓促抓住的“浮木”。
原来,在她努力想要爬出上一个泥潭的时候,那个推她下去的人,早已云淡风轻地,开始了他的新旅程。
只有她,还陷在泥泞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沈清月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药店的方向,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去。
不能再看了。
多看一眼,她都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拍打那扇车窗,质问里面的人。
问他为什么。
问他怎么可以。
问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真心对待过他们那五年的婚姻。
但她没有。
残存的理智和那点可笑的自尊,死死地拉住了她。
她已经够狼狈了。
不能再把自己最后一点颜面,扔在地上,任由他和他的新欢践踏。
她几乎是冲进了药店,在店员讶异的目光中,苍白着脸,抖着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最常吃的胃药,扔下钱,连找零都没拿,又冲了出来。
回到街上,那辆黑色的路虎,已经不见了。
空荡荡的停车位,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惊慌失措。
沈清月握着那盒冰冷的药,站在深夜无人的街头。
新婚的红色连衣裙,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眼,愈发可笑。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婚礼上,程家那个醉醺醺的堂弟,大着舌头说的那句话。
“嫂子,我敬你!以后文远哥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当时只觉得厌恶和难堪。
此刻想来,却像一句精准的谶语。
程文远会对她好吗?
那个在她胃疼难忍的新婚夜,自己安然入睡的男人。
那个在他母亲和姐姐一次次算计她、轻贱她时,只会沉默附和或轻飘飘安慰的男人。
而唐明昊……
沈清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肺叶被刺得生疼。
那个曾给过她盛大婚礼,也给过她最深绝望的男人。
那个刚刚,在离婚仅仅两个月后,就载着年轻漂亮的新欢,出现在她眼前的男人。
谁又对谁好过呢?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清月麻木地掏出来。
是程文远发来的微信。
“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没有称呼,没有关心。
只有一句淡淡的,带着点被吵醒不耐的询问。
沈清月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昏暗的灯光。
那里,是她刚刚开始的,所谓的新家。
也是她刚刚逃离的,又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胃疼,买药。马上回。”
点击发送。
然后,她撕开胃药的包装,就着冰冷的空气,干咽下两片白色的药片。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盏昏暗的灯光走去。
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刀尖上。
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新婚之夜,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人生,似乎已经看到了尽头。
那是一种,比离婚时,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寒冷。
沈清月回到那个六十平米的新房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但程文远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果然又睡了。
沈清月站在玄关,看着这间陌生又逼仄的屋子。
墙上是程母不知从哪淘来的廉价装饰画。
沙发上铺着大红大绿的牡丹图案沙发巾。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匆忙打扫后,劣质空气清新剂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她的“家”。
胃里的药片似乎起了点作用,疼痛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空洞的感觉,却从胃部扩散到了四肢百骸。
她轻轻关上门,换了鞋,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眶下有深深的青影。
身上那件红色的连衣裙,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显得廉价,在自家昏黄的灯光下,更像一块揉皱了的红布。
她慢慢脱下裙子,换上自己带来的睡衣。
棉质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熟悉的触感,却暖不了半分。
躺到床上时,身侧的程文远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醒来问问她胃还疼不疼,药买了没,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沈清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斑驳的水渍。
眼前反复晃过的,是那辆黑色的路虎,那只伸出来揉头发的手,那个女孩明媚的笑脸。
还有唐明昊最后递给她离婚协议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
“好聚好散吧,没什么意思了。”
没什么意思了。
原来,是真的没意思了。
对她没意思了。
所以可以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有了新的“意思”。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第二天,沈清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大亮。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程文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程母不算太客气的声音。
“文远,清月,还没起呢?这都几点了?”
沈清月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胃部还是有些隐隐的不适。
她套上外套,走过去打开门。
程母拎着几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沈清月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妈,您怎么这么早来了?”程文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系着一条不合身的围裙。
“还早?都八点半了!”程母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挤进门,把塑料袋放在狭小的餐桌上,“想着你们刚结婚,家里肯定没开火,给你们带了点早饭过来。街口买的包子豆浆,趁热吃。”
沈清月低声道了谢,去卫生间洗漱。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肿,脸色依旧不好看。
她用粉底勉强盖了盖,走了出来。
餐桌上,程母已经摆好了包子和豆浆。
程文远也端着两碗白粥从厨房出来。
“清月,快坐下吃。妈特意去那家你爱吃的店买的。”程文远招呼着,语气是刻意表现出的熟稔和体贴。
沈清月记得,她只随口提过一次那家的包子不错。
程母就记住了。
但此刻,她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包子,却毫无食欲。
“妈,您吃了吗?”沈清月拉开椅子坐下,客套地问。
“我吃过了,你们快吃。”程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这套房子,嘴里念叨着,“这房子是小了点,不过你们两个人住也够了。收拾收拾,也挺温馨。”
沈清月没接话,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包子是香菇青菜馅的,油腻腻的,她吃了几口,胃里又开始不舒服,只好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清月啊,”程母看她放下包子,眼神闪了闪,话锋一转,“昨天人多,妈也没来得及细问。你那套小公寓,租出去了吗?”
来了。
沈清月握着豆浆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还没。”她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乳白色液体。
“还没租啊?”程母的语调扬了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那空着多可惜啊。现在房租不便宜,你那套地段好,虽然旧点,一个月怎么也能租个两三千吧?空一个月就是两三千,一年下来可不少钱呢。”
“妈,”程文远插话,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劝解,“清月那房子,她可能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能有出租划算?”程母不赞同地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向沈清月,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清月,妈不是要干涉你们。就是觉得,你们现在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文远那点工资,还了房贷也就剩不下多少了。你那套房子租出去,租金正好可以补贴家用,你们小日子也宽裕点,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沈清月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你放心,妈不是要你的钱。租金你们自己拿着,想怎么花怎么花。妈就是替你们着急,看着钱白白放在那里,心疼。”
沈清月抬起眼,看着程母。
程母脸上的笑容很真诚,眼神里也满是“为你们好”的关切。
如果不是昨晚才经历了一场荒诞的婚礼,如果不是程文远在新婚夜的表现,她几乎都要相信了。
“阿姨,”沈清月放下豆浆杯,声音平静,“那房子,我不想租。”
程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为什么呀?”程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空着不是浪费吗?清月,你不会是信不过文远,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这话就有些重了。
程文远的脸色也变了一下,看向沈清月。
“妈,您说什么呢。”他语气里带着责备,但目光也落在沈清月脸上,带着探究。
沈清月觉得胃部的绞痛又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阿姨,您误会了。那房子是我爸妈以前留下的老房子,虽然旧,但有很多回忆。我不想陌生人住进去。而且,那里离我上班的地方近,有时候加班晚了,过去住也方便。”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但程母显然不满意。
“回忆能当饭吃啊?”程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语气也冷了下来,“清月,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是结了婚的人了,做事得先为小家考虑。那房子空着就是损失。再说了,你加班晚,让文远去接你不就行了?自己老公是干什么用的?”
“妈!”程文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事以后再说。先吃饭。”
程母瞪了儿子一眼,但也没再继续逼问,只是拿起一个包子,用力咬了一口,咀嚼得很用力。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只有程母用力咀嚼包子的声音,和程文远偶尔喝粥的轻微响动。
沈清月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饭,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来洗。”程文远接过她手里的碗,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脸色不好,再去休息会儿。”
沈清月没有推辞,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觉得能稍微喘口气。
客厅里,隐约传来程母压低的声音,和程文远不耐烦的回应。
“……妈,您能不能别这么着急?慢慢来不行吗?”
“我怎么着急了?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她那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多两三千收入,你们日子也好过点!她一个二婚的,能嫁给你,还不是图你人好稳定?你还真把她当宝贝供着?”
“您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她今天那态度,分明就是防着我们!我告诉你文远,这房子的事,你必须得让她松口!不然以后有得你受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这事我会跟她说的。”
“你说?你就会和稀泥!我不管,最迟下个月,你得给我个准话!不然我……”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已经足够。
沈清月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在程母眼里,她这个“二婚的”,能嫁给程文远,已经是高攀,是占了大便宜。
所以,她的一切,都该理所当然地贡献出来,补贴程家,补贴她儿子。
连她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不放过。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这次比之前更猛烈。
沈清月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程文远听到动静,过来敲门。
“清月,你怎么了?又不舒服?”
沈清月撑着洗手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
“没事。”她哑着嗓子回答。
“要不去醫院看看吧?”程文远在门外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关心,倒像是完成某种程序化的询问。
“不用,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沈清月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然后程文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低了一些。
“清月,我妈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老一辈思想,节省惯了,也是为我们好。房子的事……你要是实在不想租,就算了。我再跟我妈说。”
算了?
沈清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程母那势在必得的架势,是能轻易“算了”的吗?
程文远这轻飘飘的“算了”,又能维持多久?
“嗯。”她最终,也只是应了这么一个字。
程母是什么时候走的,沈清月不知道。
她在床上躺了一上午,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中午程文远煮了点白粥,端进来给她。
沈清月勉强喝了几口,就再也喝不下了。
下午,程文远接到公司电话,说有紧急项目要处理,匆匆走了。
临走前,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蜷缩在床上的沈清月,犹豫了一下,说:“我晚上可能回来晚点,你自己弄点吃的。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沈清月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关门声响起。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孤独,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想起和唐明昊刚结婚的时候。
住着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有保姆定时来打扫做饭。
唐明昊虽然忙,但至少每天会回家,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虽然,后来那些关心越来越流于形式。
但至少,表面上是有的。
不像现在。
新婚第二天,丈夫就因为工作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而婆婆则虎视眈眈地,想要夺走她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东西。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沈清月拿起来看。
是苏雨桐发来的微信。
“月月,新婚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后面跟着一个红包。
沈清月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打字回复:“还好。”
苏雨桐几乎是秒回:“还好?这什么破回答?程文远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声音不对。”
沈清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发的是语音。
声音里的沙哑和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没有,就是有点感冒,不舒服。”
苏雨桐:“真的?你可别骗我。昨天我就看你脸色不对。程家那帮人,没再给你气受吧?”
沈清月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良久,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雨桐,我昨天看到唐明昊了。”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
然后,苏雨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清月接起。
“怎么回事?你在哪看到他的?他找你麻烦了?”苏雨桐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怒火。
“没有。”沈清月把昨晚买药时看到的情景,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有说细节,只说自己看到唐明昊的车,副驾上有个年轻女孩,两人看起来很亲密。
电话那头,苏雨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奇怪。
“月月,你确定……那是唐明昊的车?车牌号看清了吗?”
“看清了。”沈清月报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苏雨桐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月月,”苏雨桐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有件事……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但你现在……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沈清月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唐明昊他……上个月,他家里好像出了挺大的事。”苏雨桐斟酌着用词,“我也是听一个以前跟他们家有生意往来的朋友说的,说唐家的公司,之前差点破产,好像是因为一个什么对赌协议失败了,资金链断了,挺危险的。”
沈清月愣住了。
唐家公司差点破产?
对赌协议?
这些,唐明昊从未跟她提过一个字。
离婚前那段时间,唐明昊是很少回家,情绪也很差,但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厌倦了他们的婚姻,厌倦了她。
难道……
“而且,”苏雨桐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朋友还说,唐明昊离婚,好像跟这事有关。他是不想连累你,才……才故意冷着你,逼你离婚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听说,唐家最近好像缓过来了,拉到了新的投资。”
沈清月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不想连累她?
故意冷着她,逼她离婚?
这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用那种冷漠绝情的方式,把她推开?
“还有,”苏雨桐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继续说道,“你刚才说,看到他车里有个年轻女孩?你知道那女孩是谁吗?”
“是谁?”沈清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唐婉宁。”苏雨桐一字一句地说,“唐明昊的亲妹妹,他那个从小在国外读书的妹妹。上个月刚回国。我朋友在接风宴上见过。”
亲妹妹?
沈清月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昨晚便利店灯光下,那个巧笑倩兮、青春靓丽的身影……
是唐明昊的妹妹?
“不可能……”沈清月下意识地反驳,“他妹妹我见过照片,不是这样……”
“女大十八变嘛!而且人家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打扮气质能一样吗?”苏雨桐语气笃定,“我朋友拍了接风宴的照片,我看了,就是她,唐婉宁,没错。听说唐明昊特别疼这个妹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所以,昨晚她看到的,不是新欢。
是唐明昊的妹妹。
那个亲昵的举动,是哥哥对妹妹的宠溺。
那一瞬间,沈清月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松了一口气?
还是更加深刻的荒谬和刺痛?
如果苏雨桐说的是真的……
如果唐明昊离婚,真的是因为家里出事,不想拖累她……
那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宁愿让她恨他,误会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他?
“月月,月月你还在听吗?”苏雨桐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呼唤。
“我在。”沈清月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月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但我觉得,这事你得弄清楚。”苏雨桐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唐明昊离婚真有苦衷,那你现在……你现在嫁给程文远,算怎么回事?”
算怎么回事?
沈清月也想问自己。
仓促的婚姻,算计的婆家,冷漠的丈夫,还有眼前这一地鸡毛。
“还有,”苏雨桐补充道,语气带着愤懑,“我听说,你跟唐明昊离婚,还有你跟程文远这么快结婚,外面有些难听的风声。说什么你嫌贫爱富,看唐家不行了赶紧踹了找下家,说什么程文远捡了唐明昊不要的破 鞋……这些谣言,好像最早是从程家那边传出来的。”
沈清月猛地攥紧了手机。
程家传出来的?
是了。
程文远的姐姐程莉,好像就是在哪个小公司做行政,认识不少人,嘴巴也大。
程母更是个喜欢到处说道的。
“月月,我不是挑拨离间,但程文远他妈和他姐是什么人,这两天你也看到了。她们能干出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奇怪。”苏雨桐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怒气,“我就是替你不值!唐明昊那个王八蛋有苦衷不说人话,是该死!但程文远趁虚而入,他们家还在背后这么诋毁你,这算什么?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火坑。
又是这个词。
沈清月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雨桐,”她哑着嗓子,疲惫地开口,“我现在脑子很乱,你让我静一静。”
“好,好,我不吵你。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苏雨桐连忙说,又不放心地叮嘱,“记住,你那套房子,千万捂紧了,谁要都别给!那是你的退路,听到没?”
“嗯。”沈清月低低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一点点吞噬进来。
沈清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搅得她头痛欲裂。
唐明昊公司的危机,他可能的苦衷,他妹妹的出现……
程家的算计,程文远的沉默,那些恶毒的谣言……
还有她仓促开始的,这段看起来更像是个笑话的婚姻。
胃部的绞痛,不知何时又卷土重来。
这一次,来得更加凶猛。
小腹也传来一阵阵坠胀的酸痛。
沈清月蜷缩起身体,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不对劲。
这次的感觉,和以往的胃疼不太一样。
她挣扎着摸到手机,想给程文远打电话。
指尖在通讯录上悬了半天,却最终按下了苏雨桐的号码。
“雨桐……”电话接通,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肚子疼得厉害……你能不能,来陪我去趟医院?”
苏雨桐赶到的时候,沈清月已经疼得蜷缩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我的天!月月!”苏雨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蹲下身扶她,“能站起来吗?我扶你下去!”
沈清月咬着牙,借着苏雨桐的力道,勉强站起来。
每走一步,小腹都传来撕裂般的坠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睡衣。
“程文远呢?给他打电话了吗?”苏雨桐一边吃力地架着她往电梯走,一边急声问。
沈清月摇了摇头,声音虚浮:“他……公司有事。”
“有什么事比他老婆的命还重要?今天才新婚第二天!”苏雨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但还是强忍着怒气,先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沈清月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感觉意识都有些模糊。
苏雨桐一手紧紧扶着她,另一只手拿出手机,飞快地给程文远拨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
“喂?”程文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会议室附近。
“程文远!你老婆快疼晕过去了!我们现在去市一院,你赶紧给我滚过来!”苏雨桐对着话筒吼道,也顾不得什么客气了。
“什么?清月?她怎么了?”程文远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你管她怎么了!赶紧过来!”苏雨桐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苏雨桐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沈清月弄出单元门,塞进自己车里。
车子发动,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沈清月躺在后座,蜷缩着身体,手指死死按着小腹。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
她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
苏雨桐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着她。
“月月,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地冲进鼻腔。
苏雨桐挂完号,扶着沈清月坐到等候区的椅子上,焦急地等待叫号。
沈清月捂着肚子,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家属的催促,护士偶尔提高音量的喊叫。
这一切,都让她的意识更加昏沉。
“沈清月!沈清月家属在吗?”护士终于叫到了她的名字。
苏雨桐连忙扶起她,走进诊室。
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表情严肃,快速询问了症状和病史。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女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问。
沈清月被疼痛折磨得思绪混乱,勉强回忆了一下,报了个大概的日期。
女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先去验个血,做个腹部B超。”她飞快地开了检查单。
苏雨桐扶着沈清月,又是一通奔波。
抽血的时候,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在剧烈的腹痛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做B超需要憋尿,沈清月喝了一大杯水,在检查室外面的椅子上,忍受着双重煎熬等待。
程文远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他看起来有些匆忙,额头上带着薄汗,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清月,你怎么样?”他走到沈清月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苏雨桐站在一旁,冷着脸没说话。
沈清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他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肚子疼。”沈清月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怎么会突然肚子疼?是不是吃坏东西了?”程文远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不知道。”沈清月闭上眼,不想再多说。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终于,护士叫到她的名字。
沈清月在苏雨桐的搀扶下,走进B超室。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在皮肤上移动。
检查的医生看着屏幕,神色专注,过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你停经多久了?”医生问。
沈清月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大概……一个多月吧。”她声音发干。
医生又仔细看了看屏幕,然后转头对她说:“你怀孕了。宫内早孕,大概五周左右。不过……”
医生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区域。
“你这里有明显的液性暗区,考虑是先兆流产的迹象。腹痛和出血可能就是这个问题引起的。你最近是不是太劳累了,或者情绪波动很大?”
怀孕了。
五周。
先兆流产。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沈清月耳边炸开。
她整个人僵在检查床上,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了。
上次月经,好像确实推迟了很久。
但离婚、再婚、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她心神俱疲,根本没有留意。
五周……
那应该是在她和程文远领证之前,最后一次……
是她以为的,告别过去,开始新生活的那个混乱的夜晚。
孩子,是程文远的。
在这个错误的时间,以这种错误的方式,到来了。
“医生,那……那现在怎么办?”苏雨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慌。
“先去拿报告,然后去找门诊医生看。需要卧床休息,保胎治疗。能不能保住,要看后续情况和个人体质。”医生语气平淡,见惯了类似的情况。
沈清月浑浑噩噩地被扶下检查床,擦掉腹部的耦合剂,整理好衣服。
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B超单,上面模糊的黑白图像,一个小小的孕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在她最混乱、最不堪、最不想面对的时候,悄然孕育了。
走出B超室,程文远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苏雨桐看了沈清月一眼,见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抿了抿唇,替她回答。
“她怀孕了。五周。但是有先兆流产迹象,需要保胎。”
程文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震惊,愕然,然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
有惊讶,似乎也有一闪而过的……喜色?但很快,又被更深重的烦躁和某种算计取代。
“怀孕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向沈清月,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报告单上,眼神闪烁。
“是……我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清月的心口。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程文远。
眼神里的冰冷和绝望,让程文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沈清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尖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程文远自知失言,连忙解释,表情有些狼狈,“我就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清月,你别误会。”
误会?
沈清月看着他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怀疑和算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她仓促嫁的男人。
在她可能流产,最需要安慰和支持的时候。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是我的?”
苏雨桐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文远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程文远!你说的是人话吗?月月跟你才结婚第二天!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唐明昊的吗?他们离婚都快三个月了!你脑子被门挤了?”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等待的人都看了过来。
程文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急又气,压低声音道:“你小点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清楚!这毕竟……毕竟是大事!”
“清楚你个头!”苏雨桐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但看着沈清月摇摇欲坠的样子,强忍住了,一把扶住沈清月,“月月,我们走,去找医生,别理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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