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们聊到拉美的“钟摆政治”:循环,还是困局?每一次摆动都在消耗制度信誉,振幅越来越大。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一轮,方向明确向右?
这不是钟摆在"正常摆动",而是困局中的又一次剧烈震荡。
一、一个明确的拐点:2023年以来的“向右转”
先说现象。从2023年开始,拉美左翼在选举层面接连失利,而且不是孤例:
2023年4月,巴拉圭:保守派培尼亚胜选;
2023年10月,厄瓜多尔:右翼诺沃亚当选(还记得上回提到的那个因贩毒暴力而凶杀率飙升的国家吗?);
2023年11月,阿根廷:米莱以55.69%的得票率当选,手持"电锯"象征削减国家机器;
2024年5月,巴拿马:中右翼穆利诺胜选;
2024年5月,多米尼加:中右翼阿比纳德尔连任。
此后两年间,这一趋势持续发酵:2024年10月巴西市政选举中右翼表现强劲,2025年底智利总统选举中右翼卡斯特再以58%的得票率大胜——这不是个别国家的偶然,而是区域性转向。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社会公平的诉求从未消失,为什么选民却不再把票投给左翼了呢?
二、核心问题:不是“理念失败”,而是“兑现失败”
上一篇我们说过,拉美困局的实质“承诺通胀与兑现通缩的恶性循环”。左翼失势,正是这一恶性循环在当下的集中体现,可以归结为三层“兑现赤字”:
第一,期望过高,落差过大。
左翼通常以“改变结构性不公”的革命性承诺上台。但执政后,改革推进缓慢,现实改善有限。
选民等待的是结构性变革,得到的却是官僚化的渐进调整。期望被抬得越高,失望来得越狠。
第二,政策效果“没有体感”。
即使左翼政府确实推出了一些进步措施——工资上涨、福利扩大——这些改善往往被更直观的负面体验抵消:通胀吞噬购买力、治安恶化、公共服务低效。
政治上,“有改善但体感不到”等于“没有成绩”。
第三,治安问题成为致命弱点。
拉美选民越来越重视犯罪、暴力和社会秩序。而左翼政府往往在安全议题上表现"软弱"——无论是出于意识形态顾虑,还是缺乏有效治理工具。
当人身安全成为日常焦虑,“强硬右派”自然成为替代选项。
智利就是一个典型样本。2019年“十月震荡”将35岁的左翼理想主义者博里奇送上总统宝座,他承诺终结皮诺切特遗产。
但执政期间犯罪率上升、移民危机爆发、经济停滞——上一篇我们提到四年后右翼在制宪会议选举中大胜,而2025年的总统选举则完成了最后一击:卡斯特以“恢复秩序”为旗号,用58%的得票率将他扫出局。
三、叙事失效与"象征性样本"的衰减
但左翼的问题不仅是"没做好",更是"叙事失能"与"动员失效"——话语体系僵化,情绪连接断裂。
右翼掌握了"情绪政治"。米莱的优势不是政策,而是更简单直接的叙事和更强烈的情绪表达——愤怒、秩序、反腐、"打倒政治种姓"。
相比之下,左翼的话语变得技术化、官僚化,缺乏动员力。当政治进入情绪竞争阶段,左翼的"渐进改革"叙事毫无战斗力。
中产阶级态度转变。 过去中产支持再分配,现在他们更关注税负、安全和经济稳定。
这个群体正是左翼“技术化叙事”最无法触达的选民,也是右翼"秩序承诺"最容易收割的票仓。失去中产,等于失去摇摆多数。
反建制情绪反噬左翼。 这是最讽刺的一点:拉美左翼靠反建制上台,执政多年后自己却变成了“体制的一部分”。
选民的不满转而投向更激进的反建制力量,而这一次,方向调转到了右翼——米莱的"无政府资本主义"姿态,比当年的查韦斯更极端,却精准击中了"所有传统政客都令人失望"的深层愤怒。
如果说2023—2025年的右转更多体现在选举层面的震荡,那么真正对拉美左翼构成深层冲击的,是其“象征性样本”的持续失效。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以查韦斯开启的委内瑞拉路径,一度被视为"21世纪社会主义"的旗舰实验:资源国家主导再分配、对抗新自由主义、以国家力量重塑社会公平。
这不仅是一套政策组合,更是一种面向"全球南方"的发展叙事——它曾让人们相信,存在一条不同于西方市场逻辑的替代道路。
但问题在于,当这一“样本”长期陷入经济失衡、治理失效与社会危机,其外溢影响就不再局限于一国之内。它开始侵蚀一种更抽象但更关键的东西——左翼叙事的可信度。当选民看到的不是"另一种可能",而是"另一种风险",理念本身也会被重新评估。
因此,今天拉美左翼面临的困境,已经不只是执政表现的问题,而是“示范效应”的衰减:它不再能够像二十年前那样,以一个成功或至少可持续的案例,为自身提供现实支撑。这种支撑一旦削弱,左翼在选举中的说服力,也就不可避免地下降。
从这个意义上说,委内瑞拉的意义,并不在于是否出现某一个戏剧性的政治事件,而在于它作为“样本”的长期失效,正在改变整个区域的认知结构——而这种变化,往往比一次选举结果,更深远,也更难逆转。
结语
虽然目前区域趋势是这样的,但这并不代表着左翼的终结,更像是周期中的低谷。上回我们说,出路在于降低振幅——提升国家执行能力、建立跨周期政策共识、在公平与安全之间找到稳定平衡点。
而这一次右翼占优、左翼失势的事实告诉我们:降低振幅的前提是,先让选民“体感”到改变。
如果想从低谷中走出来,左翼必须做出三个调整:提升治理能力、重新掌握政治叙事、回应安全与经济焦虑。
左翼输的不是理念,而是兑现能力;选民投票的不是理想,而是体感。
2026年,哥伦比亚和巴西的大选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到来了。左翼能不能从低谷中走出来的关键,并不在于它把“公平”喊得多响亮,而在于它是否能让选民体感到公平。否则,"电锯"还会再次响起——而且下一次,可能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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