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猫走不走夜路,耗子知不知道,那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儿。一个人如果连活下去的盼头都给掐灭了,阎王爷拿绳子拽都不带犹豫的?
宿迁陈家洼子,离县城三十多里地,连趟公交车都等不到的穷乡僻壤。这地方出了档子让人后脊梁发凉,又心里发酸的事儿。
老赵,赵海东,一个本本分分的木匠,没黑没白干了十几年,不抽烟不喝酒不惹事。他媳妇陈瑞芳,我二姐,是个闷葫芦,两人凑一对,二十多年连句重话都没拌过。可老天爷就是爱欺负老实人。去年秋天,二姐查出肝癌晚期,腊月初九,人没了。谁能想到,离一百天还差三天,老赵拿根晾衣服的尼龙绳,把自己吊在了二姐坟前一棵新栽的梨树苗上。
这世上的痛,分好几种。呼天抢地、满地打滚的那种,其实不可怕,因为哭出来喊出来,气就顺了。最怕的就是老赵这种,一声不吭的。
二姐病那段日子,老赵把家具厂的活儿辞了。别人问他为啥,他就硬邦邦甩出一句:“你在家,我上不好班。”从那以后,他活成了个不知道累的机器。端水、喂药、擦身子,半夜起来掖被角。我大年三十去看他,一掀锅盖,半锅硬得能砸死人的米饭,冰箱里就剩几个干瘪的馒头。他呢,盯着二姐生前用的那个破搪瓷杯,一碗白米饭就着一碟咸菜,嚼得跟啃树皮似的。
我还犯傻问他:“以后咋打算?要不找你儿子赵远去?”
他看我一眼,嘴角抽了抽,连个笑模样都没挤出来:“不去,我不添乱。”
我当时怎么就那么粗心呢?我光顾着看他表面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却没发现,这人的魂儿早在二姐闭眼那天,就被一块儿带进棺材里了。他大年三十送我出门时提了一嘴:“你二姐走前让我好好活着。”可他压根没接下半句,没承诺,没保证,直接转身把门一关。这哪是答应啊,这分明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二姐下葬后,老赵跑去苗圃买了棵梨树苗,非得栽在坟头。大伙都笑他不懂规矩,坟前不种松柏种梨树?他梗着脖子说:“她在家看了二十多年,得让她在那边也有一棵。”
现在想想,这棵树哪是什么念想,这明明就是他给自己挑的“刑场”!
二月底,儿子赵远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虚:“舅,我爸不对劲,打电话跟我交代后事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刚准备请假往回赶,三姐的电话就砸过来了。
等赶到坡地上,围了一大圈人。老赵就那么悬在半空,脚底下垫着块修坟剩下的半截砖。法医说,没挣扎。他脖子上套着绳圈,脚一蹬,连手都没抬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等死。脸正对着二姐的墓碑,眼睛半睁着,嘴角居然还带着点往上扬的弧度。他像是在看碑上的字,又像是看到了碑底下那个人来接他了。
最要命的,是梨树根底下压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写得歪七扭八,像是有风在扯他的手,又像是黑夜里摸瞎写的:“瑞芳,我来了。你说让我好好活着,我试了,活不好。一个人吃饭不香,一个人睡觉睡不着……你别怪我。”
老赵啊老赵,你算哪门子聪明人?你给媳妇种树、梳头、偷偷把掉下来的头发塞口袋里,这些情分我们全看在眼里。可你唯独算漏了一笔账——你儿子赵远咋办?
出殡那天,赵远跪在灵堂前,肩膀硬得像块门板。他憋着不哭,后来突然冒出一句:“我妈走了,他跟着走了,那我呢?我怎么办?”就这一句,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小子,像个被扔在岸上的鱼一样,彻底垮了。他后来把昆山的活儿辞了,跑回县城挣那三千来块钱,说是不想走了,他怕自己一走,这个家连个冒烟的地方都没了。
今年清明,我又上了坡。好家伙,那棵原本只有手臂粗的梨树苗,居然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片,稀稀拉拉,但精气神足得很。两座坟头挨着,树枝往两边一撇,活像个人伸开两只胳膊,一边死死搂住一个。
我点了根烟搁在老赵碑前,倒了杯酒。风一刮,雪白的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进酒杯里,盖在烟头上。
人这辈子,总有些话是倒不出嘴的。老赵不会说情话,二姐也是个闷葫芦,可你看这满树的白花,哪一朵不是老赵憋了一辈子没说出口的惦记?他把命搭进去,用最决绝、最蠢、最让人心疼的方式,把自己的魂儿种在了媳妇旁边。
有人骂他傻,有人骂他狠,抛下亲儿子不管。可我站在这两座坟中间,看着这棵风里直挺挺的梨树,我骂不出口。
有些人的感情,就像这苏北乡下的土路,平时看着不起眼,全是灰,可一旦下了雨,踩上去,那泥巴能死死黏住你的鞋底,拔都拔不下来。老赵就是用命在拔鞋,鞋拔下来了,人也没了。花瓣还在落,他不用再等了,他到底还是追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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