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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远!你死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你家发大水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尖锐的女声几乎要刺穿耳膜,高远迷迷糊糊地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办公室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加完班刚在工位上趴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听这口气,高远心里咯噔一下。
“您好,您是?”高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我是你楼下邻居!26楼的冯春梅!”对方语速极快,像一挺火力全开的机枪,“你家漏水漏得跟瀑布一样!把我家天花板全泡了!地板也翘了!我刚买的名牌沙发!全完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高远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
漏水?
他今天早上七点就出门了,水龙头都关得死死的,怎么会漏水?
“冯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住在6楼,您住26楼,中间隔了二十层呢。”高远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水怎么可能淹到您家?”
“我搞错?!”冯春梅的声音陡然拔高,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瞪圆眼睛的样子,“水就是从你家漏下来的!物业都来看过了!就是你家的问题!我告诉你,少废话!赶紧回来处理!不然我报警告你!”
“物业看过了?他们怎么说?”高远追问。
“还能怎么说!就是你家漏水导致的!我家损失惨重!我初步估算了一下,维修费、家具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起码这个数!”冯春梅报出一个数字,“六万!少一分都不行!”
六万?
高远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
他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八千,房租水电去掉一半,剩下的勉强够生活。
这六万块钱,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冯阿姨,这不可能,我需要回去看看情况。”高远强压着火气,“如果真是我家的问题,该我负责的我一定负责。但现在……”
“现在什么现在!你就是想赖账!”冯春梅打断他,“我告诉你,我已经拍了照片和视频,证据确凿!你要是不认,咱们就没完!我打你三十个电话你都不接,你什么意思?躲着我是吧?我告诉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高远这才注意到,手机上果然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这个陌生号码。
他加班时把手机调了静音,根本没听到。
“我不是故意不接,我在加班,手机静音了。”高远解释。
“我不管!你现在立刻回来!不然我就去你公司找你!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德行的人!”冯春梅撂下狠话,啪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高远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办公室的空调吹着冷风,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冒汗。
六万。
漏水。
26楼。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抓起背包和钥匙,冲出了公司大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高远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区地址,车子驶入夜色。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心里乱糟糟的。
那套房子是他租的,一室一厅,老小区,但离公司近,房租也还算合适。
房东徐姐人不错,签合同的时候很爽快,也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要求。
住了大半年,一直相安无事。
怎么会突然漏水?
还漏到了二十层楼下的邻居家?
这太违背常识了。
除非是主水管爆了,可主水管爆了,遭殃的也应该是他楼下5楼,或者整个单元,怎么会精准地只漏到26楼?
高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冯春梅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开口就是六万赔偿,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讹诈。
但他没有证据。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
高远付了钱下车,凌晨的小区安静得可怕,只有几盏声控灯因为他匆忙的脚步声而亮起。
他住在三单元,快步走到楼下,抬头看去。
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他家的窗户……好像有光?
不对,那不是灯光,是楼道声控灯透过他家猫眼映出来的光。
他家门开着?
高远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
果然,他家防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高远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天花板湿了一大片,墙皮泡得发胀,鼓起一个个水泡,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剥落,掉在地板上,混合着水,形成一滩滩灰白色的泥浆。
水正从天花板角落的灯座附近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沙发被拖到了中间,上面盖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塑料布,也湿了一大片。
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人站在屋里,还有一个穿着睡衣、叉着腰的中年女人,正指着天花板大声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中年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碎花睡衣,眉毛画得很细,嘴唇涂得鲜红。
此刻她瞪着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高远脸上。
“你就是高远?”女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我是。”高远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是冯阿姨?”
“没错!”冯春梅往前踏了一步,气势汹汹,“你看看!你看看你家干的好事!把我家祸害成什么样了!”
高远没接她的话,先看向那两个物业人员。
一个年纪大些,戴着眼镜,是高远认识的物业经理老郑。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记录员。
“郑经理,这到底怎么回事?”高远问老郑。
老郑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为难:“小高啊,你回来了。是这样,晚上十点多,冯阿姨打电话到物业,说家里天花板漏水,很严重。我们上来查看,发现水是从楼上渗下来的。一层层排查,最后发现……水是从你家天花板的这个位置渗下去的。”
老郑指了指还在滴水的地方。
“但我是六楼,冯阿姨是二十六楼。”高远指着脚下,“水往低处流,这是常识。就算我家漏水,也应该先淹五楼,怎么会直接淹到二十六楼?中间二十层楼都没事?”
老郑叹了口气:“这个……我们也觉得奇怪。但冯阿姨家天花板渗水的位置,正上方对应的,确实是你家这个位置。我们检查了七楼到二十五楼,都没有明显漏水痕迹。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就是他家的问题!”冯春梅抢过话头,手指几乎戳到高远鼻子上,“我告诉你,你别想抵赖!我家刚装修不到两年!墙纸是进口的!地板是实木的!沙发是真皮的!现在全泡坏了!还有我客厅那台电视机,也进水了!损失大了去了!”
高远躲开她的手,目光扫过自家一片狼藉的客厅。
“冯阿姨,首先,我家也淹了,损失也不小。”高远指着自己泡坏的墙和地板,“其次,我需要弄明白漏水的原因。如果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但现在情况不明,您开口就要六万,是不是太着急了?”
“着急?”冯春梅嗓门又高了起来,“我家都快成水帘洞了!我能不着急吗?我告诉你,六万是初步估算!等详细清单出来,只多不少!你少在这里跟我耍滑头!我看你就是不想赔!”
“我没有不想赔,我只是需要搞清楚真相。”高远转向老郑,“郑经理,我要求请专业的水电师傅来检查,确定漏水点和漏水原因。费用我可以出。”
“检查什么检查!”冯春梅尖叫起来,“物业都说是你家的问题了!你还想找人来糊弄我?我告诉你,没用!证据确凿!你就得赔钱!”
“物业只说水是从我家这个位置渗下去的,没说是我的责任。”高远冷静地反驳,“水管是公共管道,也可能是管道老化或者其他原因。在原因查明之前,我不能认这个责。”
“你!”冯春梅气得胸口起伏,转头对老郑说,“郑经理,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把我家淹了,还这么理直气壮!你们物业管不管?不管我就打电话给电视台!曝光他!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无赖!”
老郑赶紧打圆场:“冯阿姨,您消消气。小高也没说不处理,他只是想弄清楚情况。这样,天也晚了,大家都先冷静一下。明天,明天我们请专业的师傅过来检查,看到底是什么问题,行不行?”
“不行!”冯春梅一口回绝,“今晚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不走了!睡在你们物业办公室!”
高远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耗。
他加班到半夜,又困又累,回到家看到一片狼藉,还要被一个泼妇指着鼻子骂。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冯阿姨,您讲点道理。”高远的声音冷了下来,“第一,现在凌晨两点,找不到师傅。第二,我家也受灾了,我需要收拾。第三,在责任认定清楚之前,我不会支付任何赔偿。如果您坚持要闹,请自便。我要休息了。”
说完,高远不再看冯春梅铁青的脸色,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把被水泡湿的书籍和杂物搬到干燥的角落,找来盆和桶接住天花板滴下来的水。
冯春梅大概没想到高远态度会这么强硬,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好啊!你敢赶我走?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天天来你家闹!我让你不得安生!我让你工作都做不成!”
她一边骂,一边掏出手机,对着高远和满屋狼藉一阵猛拍。
“我拍下来!发到业主群里!让所有人都评评理!看看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闪光灯刺得高远眼睛发花。
他咬着牙,没吭声,继续手里的动作。
老郑和那个年轻物业员劝了半天,才把骂骂咧咧的冯春梅劝走。
临走前,冯春梅还扒着门框,恶狠狠地丢下一句:“高远,你给我等着!六万块钱,少一分,我跟你没完!”
门终于关上了。
世界清静了。
高远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一屋子的混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走到洗手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却发现洗手间的天花板也在渗水,墙角湿了一大片。
他租的是顶楼,楼上没有住户。
这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高远打开水龙头,水压正常,没有异响。
他又检查了所有的水阀、马桶、洗手池,都没有漏水的迹象。
难道真是外墙或者公共管道的问题?
可冯春梅为什么一口咬定是他,还精准地索赔六万?
这太反常了。
高远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房东徐姐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徐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喂?小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徐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高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冯春梅索赔六万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徐姐的声音清醒了许多。
“26楼?冯春梅?”徐姐的语气有些古怪,“她家被淹了,找你索赔?”
“是,她说水是从我家漏下去的。”
“这不可能。”徐姐斩钉截铁地说,“六楼和二十六楼,中间隔着二十层,管道都不是一条线。就算你家水管爆了,水也只会往下走,怎么可能‘飞’到二十六楼去?她是不是搞错了?”
“物业老郑说,漏水点对应的是我家天花板的位置。但他们也解释不了水是怎么下去的。”高远顿了顿,“而且,冯阿姨态度很强硬,开口就要六万,还拍了照片说要发到业主群。”
徐姐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高,这个冯春梅,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难缠。”徐姐压低了声音,“她以前就干过类似的事,找楼上的邻居索赔,说人家空调外机吵着她了,要精神损失费。最后闹得楼上邻居赔了她两千块钱才算了事。这次……我估计她是看你一个人住,又是租房的,觉得你好拿捏。”
高远心里一沉。
果然。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说明天还要来闹。”
“别怕她。”徐姐说,“房子是我的,真有什么问题,也该我来处理。你明天照常上班,我过去看看。她要闹,让她找我。六万?她怎么不去抢!”
听到徐姐这么说,高远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谢谢徐姐。那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你是我房客,我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徐姐打了个哈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把家里贵重物品收好,别被她顺手牵羊了。”
挂了电话,高远看着满屋狼藉,苦笑了一下。
贵重物品?
他一个租房的打工仔,最贵重的可能就是那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湿了的被褥搬到还没遭殃的卧室,勉强躺下。
天花板上,水珠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滴。
滴答。
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
高远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冯春梅尖利的声音,老郑和稀泥的表情,徐姐的话,还有那六万块钱的索赔。
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高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连续不断的微信提示音。
他头疼欲裂地抓过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微信上一个名叫“幸福家园三单元业主群”的群聊,消息已经刷到了99+。
高远心里咯噔一下,点开。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冯春梅发的。
九张图片,配了一大段文字。
图片里,是她家客厅的“惨状”:天花板大面积水渍,墙皮剥落,地板翘起,沙发上一大片深色水痕,电视机屏幕模糊。
拍摄角度刁钻,光线昏暗,看起来确实触目惊心。
文字更是洋洋洒洒,声泪俱下:
“各位邻居,大家早上好。实在不好意思,大早上打扰大家。我是三单元2602的冯春梅。昨天晚上,我家遭遇了无妄之灾!楼上602的租客,家里水管爆了,漏了整整一夜,把我家新装修的房子全泡了!墙纸、地板、沙发、电视,全部报废!损失惨重!”
“我和我老公去找602的租客小高理论,人家态度恶劣,拒不承认,还说水往低处流,淹不到我家!把我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物业来看了,也说是从他家漏下来的,他还嘴硬!”
“我们老两口攒点钱装修房子不容易,现在全毁了。初步估算损失起码六万块。可这小高,一分钱不想赔,还说要告我们讹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把照片发出来,请大家评评理。也提醒大家,注意一下自家楼上的租客,可别像我们一样倒霉!”
消息发出来没多久,下面就有了回复。
先是几个和冯春梅相熟的阿姨。
“@春梅 哎哟,这可真是造孽啊!好好的房子泡成这样,心疼死了!那个租客也太不像话了!”
“就是,现在有些租客素质太差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支持春梅维权!”
“六万块不多,要我说,还得加上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接着,一些不明真相的邻居也开始跟风。
“@602租客 年轻人,做错事就要认,该赔就赔,别给年轻人丢脸。”
“物业都说是你家的问题了,还抵赖什么?赶紧赔钱道歉,把事情解决了。”
“最讨厌这种没担当的租客了,把我们小区的风气都带坏了。”
偶尔有一两条稍微理性点的声音,也被迅速淹没。
“漏水原因查清楚了吗?六楼漏到二十六楼,听起来有点不合常理啊。”
这条消息刚发出来,立刻被冯春梅怼了回去。
“@幸福平安 物业都来查过了!就是他家的问题!怎么,我还能自己把家淹了讹他不成?我家装修不值钱吗?”
发“幸福平安”的邻居顿时不吭声了。
高远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刷过的消息,手指冰凉。
颠倒黑白。
断章取义。
煽动舆论。
冯春梅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
他根本不在那个业主群里,是租房时老郑拉他进去的,他设置了免打扰,平时几乎不看。
没想到,第一次被@,就是以这种形式。
他想在群里解释,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水往低处流?
说冯春梅是讹诈?
说他根本没说过要告她?
在群情激奋的现在,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事实”,尤其是当这个“事实”符合他们“租客没素质”“年轻人不靠谱”的预设时。
高远退出了群聊界面。
微信通讯录那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是“知足常乐”。
验证信息是:“高远是吧?我是冯春梅,通过一下,有事找你。”
高远盯着那个好友申请,像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知道,一旦通过,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骚扰、谩骂和逼迫。
可不通过,冯春梅肯定会用其他方式找他。
果然,手机震动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地的。
高远按下接听键。
“高远!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吧?”冯春梅的声音透着得意,“我告诉你,今天之内,你要是不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我就去你公司找你!让你同事领导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冯阿姨,您这样闹有意思吗?”高远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漏水原因还没查清,您就在群里歪曲事实,引导舆论,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我歪曲事实?”冯春梅尖笑一声,“照片摆在那里!我家被淹了是事实!你家漏水是事实!物业说是你家问题是事实!我哪句歪曲了?我告诉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六万块钱!现金!转账!都行!不然,后果自负!”
“不可能。”高远吐出三个字。
“好!你有种!”冯春梅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狠狠挂断。
高远握着手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窗外阳光明媚,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乌青和疲惫的面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出门前,他特意检查了门窗,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带走了。
他怕冯春梅真能干出破门而入的事。
走到楼下,他看到了冯春梅的丈夫,赵建国。
那是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有些驼背的男人,正蹲在花坛边抽烟。
看到高远出来,赵建国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猛吸了一口烟。
高远没理他,径直走出了小区。
上班的路上,他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带着异样。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了“602那个没素质的租客”的“光辉事迹”。
他知道这是心理作用,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真实得让他烦躁。
刚到公司坐下,手机又震了。
是房东徐姐。
“小高,我到房子这里了。”徐姐的声音有些凝重,“确实漏得挺厉害。我联系了相熟的水电师傅,一会儿过来看。另外,冯春梅是不是在业主群胡说八道了?”
“嗯。”高远应了一声。
“这个泼妇!”徐姐骂了一句,“我刚在群里说了两句,她就跟我杠上了。你放心,这事儿姐给你做主。房子是我的,有什么问题我来扛。你好好上班,别受影响。”
“谢谢徐姐。”高远心里一暖。
挂了电话,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工作。
但思绪总是飘到那六万块钱,飘到冯春梅尖利的声音,飘到业主群里那些刺眼的指责上。
中午,他去茶水间倒水,听到隔壁卡座传来同事的议论。
“听说了吗?好像有个业主群在吵,说谁家漏水把楼下淹了,不肯赔钱。”
“是吗?谁啊?咱们公司的?”
“好像不是,是租房的。现在有些租客是真不行,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就是,这种人最讨厌了,把别人家弄得一团糟,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高远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热水差点溢出来。
他抿着嘴唇,默默接完水,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他打开微信,那个业主群的消息又多了几十条。
冯春梅在里面上蹿下跳,不断发着各种“证据”:新的局部特写照片,和物业老郑的聊天记录截图(只截取对她有利的部分),还有几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关于“602租客品行不端”的传闻。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有人@了群主,要求把“602那个租客”踢出群。
高远看着屏幕,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冯春梅的目的达到了。
用舆论压垮他,让他迫于压力,乖乖掏钱。
可是他不能。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原则。
他没有错,为什么要认?
为什么要为莫须有的罪名,赔上自己小半年的积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徐姐。
“小高,师傅来看过了。”徐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水管没问题,阀门也没问题。漏水点是在外墙和楼板的接缝处,可能是前两天下雨,雨水渗进来,积在夹层,昨晚气温低,某个地方冻裂了,水就渗出来了。这是建筑结构问题,是开发商和物业的责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远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那师傅出具书面报告了吗?”
“出了,拍了照,写了情况说明,盖了章。”徐姐说,“我这就把报告发到业主群里,看冯春梅还有什么话说!”
“徐姐,等等。”高远叫住她。
“怎么了?”
“先别发群里。”高远思考着,“冯阿姨现在情绪激动,又认定了是我。直接把报告发出去,她可能会说我们和师傅串通好了,做假证。到时候更麻烦。”
徐姐顿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那怎么办?”
“您把报告拍照发给我,原件收好。”高远说,“另外,能不能麻烦师傅,再去26楼冯阿姨家看看?确认一下她家的水渍形态,和我家的是否一样,是不是同源?”
“你的意思是?”
“如果真是建筑渗水,水渍的形态、位置、湿润程度,应该能看出关联。如果完全不一样,那她家的‘损失’,就更有问题了。”
徐姐明白了高远的意思:“好,我试试。不过冯春梅未必肯开门。”
“试试看吧。”
挂了电话没多久,徐姐就把水电师傅的报告发过来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文字说明也很详细,指出了渗水点在外墙接缝,属于公共区域问题,并附有盖章。
高远把报告保存好。
下午,他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效率很低。
主管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小高,怎么回事?这份报表错了两个地方。”主管皱着眉头,“状态不对就休息一下,别影响工作。”
“对不起,王主管,我马上改。”高远连忙道歉。
“家里有事?”主管随口问了一句。
高远含糊地应了一声。
主管也没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高远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影响到了工作。
再这样下去,别说冯春梅去公司闹,他自己可能就先因为工作失误被辞退了。
不行,必须尽快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数字。
快下班的时候,徐姐又打来电话。
“小高,我去了26楼。”徐姐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怒意,“冯春梅不开门,隔着门骂了我十分钟,说我和租客勾结,坑害业主。我让她看师傅的报告,她说那是废纸一张。我提出进去看看她家漏水情况,她说我居心不良,想毁灭证据。”
高远的心沉了下去。
冯春梅这是铁了心要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根本不给任何讲道理的机会。
“她还说……”徐姐顿了顿,“她已经找了人,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谈谈。让你身败名裂。”
高远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徐姐,谢谢你。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徐姐急了,“她这就是耍无赖!你一个年轻人,怎么搞得过她?”
“搞不过也得搞。”高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我不能让她这么欺负。”
下班时间到了。
高远收拾东西,走出公司大楼。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窒息。
高远被挤在角落,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疲惫,茫然,还有一丝压抑的怒火。
回到小区,刚走进单元楼,他就看到了等在一楼电梯口的冯春梅和赵建国。
冯春梅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
赵建国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哟,大忙人回来了?”冯春梅阴阳怪气地开口,“钱准备好了吗?”
高远没理她,伸手去按电梯。
冯春梅一把挡住按钮。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冯春梅提高音量,“六万块,今天必须给我!不然,你明天别想上班!”
高远收回手,看着冯春梅。
“冯阿姨,专业师傅已经鉴定过了,漏水是建筑结构问题,是公共区域的责任,跟我无关。报告我可以给你看。”
“我不看!那都是你伪造的!”冯春梅一口咬定,“我只认物业的说法!物业说是你家,就是你家!”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找物业,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赔钱!”冯春梅伸出手,“不给钱,你今天别想上去!”
这时,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几个下班回家的邻居。
看到对峙的三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冯春梅立刻换上一副哭腔,对着邻居们诉苦:“大家评评理啊!就是这个人,把我家淹了,不肯赔钱,还找人来骗我!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邻居们看着高远,眼神复杂,低声议论着。
“就是他啊?看着挺斯文的,怎么这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六楼漏到二十六楼?听着是有点玄乎,不过人家都找上门了……”
高远站在那里,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百口莫辩。
赵建国扯了扯冯春梅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先回家吧……”
“回什么家!”冯春梅甩开他的手,指着高远,“今天他不给个说法,我就住这儿不走了!让大家伙都看看他这个无赖的嘴脸!”
高远看着冯春梅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赵建国懦弱闪躲的眼神,看着邻居们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讲道理,对方不听。
摆证据,对方说是假的。
他想解决问题,对方只想闹,只想逼他掏钱。
电梯门又关上了。
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安静,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高远。”冯春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冷酷,“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你一个外地来的,在这城市打工也不容易。这样,六万块,对你来说可能多了点。我给你打个折,五万。今晚给我,我立马在业主群里给你澄清,说是个误会。怎么样?”
高远在黑暗中,慢慢抬起头。
“冯阿姨。”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您家客厅的电视机,是什么牌子的?”
冯春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关你什么事?”
“您发的照片里,电视机屏幕有水渍。”高远继续说,“我想问问型号,看看维修或者更换,大概需要多少钱。毕竟,如果真是我的责任,该赔的我得赔。”
冯春梅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耍花招。
“索尼的!最新款!买的时候一万多!现在肯定不止了!”冯春梅报出一个牌子。
“索尼。”高远点点头,“那沙发呢?您说是真皮的,什么牌子?大概多少钱?”
“顾家的!头层牛皮!两万多!”冯春梅有些不耐烦,“你问这么多干嘛?赶紧赔钱!”
“还有地板,墙纸。”高远不紧不慢,“都什么牌子,什么价位,您有购买凭证或者合同吗?赔偿的话,我需要根据实际价值和折旧来算。”
冯春梅噎住了。
她哪有什么购买凭证?
那些“名牌”家具,不过是她信口胡诌,为了抬高索赔金额罢了。
“你……你什么意思?怀疑我骗你?”冯春梅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我家都被淹成那样了,我还能骗你不成?你是不是男人?有没有一点担当?”
“我很想有担当,冯阿姨。”高远往前走了一步,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但我的担当,只用于我该负的责任。不该我负的,一分钱,我都不会出。”
他拿出手机,点开徐姐发来的鉴定报告照片,举到冯春梅面前。
“这是有资质的水电师傅出具的鉴定报告,盖了章的。证明漏水点是外墙接缝,属于公共区域。如果您坚持认为是我个人的责任,我们可以一起,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专业的第三方机构重新鉴定。费用我可以先出。如果鉴定结果还是我的问题,该赔多少,我赔多少,一分不会少。”
冯春梅瞪着手机屏幕上的报告,脸色变幻。
她没想到高远手里真有这么一份东西。
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吞好拿捏的年轻人,态度会突然变得这么强硬。
“谁……谁要跟你去鉴定!你肯定和那个师傅串通好了!”冯春梅有些慌乱,但还是嘴硬,“我只信物业的!”
“物业郑经理就在楼上,我们可以现在去找他当面对质。”高远收起手机,“看看他敢不敢白纸黑字写下来,认定是我个人原因导致您家被淹。如果他敢写,我立刻赔钱。”
冯春梅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物业不敢。
老郑那个和稀泥的,最多口头说说是602的问题,真要他出书面证明,他肯定躲得远远的。
“你……你少来这套!”冯春梅色厉内荏,“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狡辩,我家被你淹了是事实!你必须赔钱!不然我天天堵你!闹到你公司去!让你在这城市待不下去!”
又是这一套。
高远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冯阿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知道报假警,或者诬陷敲诈,是什么后果吗?”
冯春梅瞳孔微微一缩。
“您家在26楼,我家在6楼。水是怎么逆流二十层上去的,这是个物理学问题,也是个常识问题。您坚持是我家的责任,可以。我们不用在这里吵。”
高远按亮了电梯上行键。
“我们去一个能讲理的地方,好好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掰开揉碎了,说清楚。您觉得,怎么样?”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高远走进去,转身,看着站在电梯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冯春梅和赵建国。
“上来吗?冯阿姨,赵叔。”他平静地问,“或者,您二位还想在楼下,继续?”
冯春梅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高远,手指颤抖。
“你……你给我等着!”
她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赵建国,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脆,渐渐远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高远一个人。
他看着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慢慢靠在冰凉的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冯春梅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的强硬,只是暂时逼退了她。
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那个了。
电梯在六楼停下。
高远走出去,看着自家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把手上,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走近一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打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高远,三天之内,不赔五万,要你好看!”
没有署名。
但高远知道是谁。
他把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纸团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被高远用力攥在手心,指节都有些发白。
要你好看。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把纸团慢慢展开,又看了一遍那歪斜的字迹和刺目的红手印,然后摸出手机,对着纸条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包括特写。
拍完,他没有扔掉纸条,而是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证据。
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证据。
开门进屋,房间里还残留着水汽和霉味。
天花板不再滴水了,但湿漉漉的痕迹还在,墙皮鼓胀着,摇摇欲坠。
高远找了几个盆和桶放在可能还会渗水的地方,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拖地,擦拭,把泡坏的书本杂志搬到阳台晾着。
机械的动作能让他暂时不去想冯春梅那张脸,不去想业主群里那些刺眼的文字,不去想那五万块钱的勒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以为是徐姐或者物业,点开一看,却是同事小周。
“远哥,在吗?看你今天状态不对,没事吧?”后面跟了个关心的表情。
小周是比他晚一年进公司的程序员,性格开朗,技术好,两人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加班吃夜宵。
高远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微微一暖。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偏见。
他犹豫了一下,简单回了句:“家里有点事,有点烦。”
小周几乎是秒回:“需要帮忙不?技术支援还是人力支援?兄弟我义不容辞!”
高远苦笑,能帮什么忙?写个程序把冯春梅的黑心算法破解了?
他正要回复,小周又发来一条:“对了,你上次是不是说家里漏水?搞定了没?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个靠谱的检测公司?我表哥干这行的,专业抓漏,带热成像仪那种,墙里哪根管子裂了都能给你找出来。”
高远手指一顿。
热成像仪?专业抓漏?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你表哥公司,出鉴定报告吗?具有权威性那种?”
“必须的啊!”小周回复,“他们公司有资质,出的报告很多地方都认的。怎么,漏水很严重?扯皮了?”
“嗯,和楼下邻居有点纠纷。”高远斟酌着用词,“对方咬定是我家漏下去的,要巨额赔偿。”
“我靠!这不明摆着讹人吗?”小周发了个愤怒的表情,“远哥,这事儿你得硬气点!这种老泼皮我见多了,你越软她越来劲!找我表哥,让他给你出份铁证,拍得清清楚楚,看那老 娘 们还怎么蹦跶!”
高远心动了。
徐姐找的师傅虽然出了报告,但冯春梅一口咬定是串通。
如果能再有一份更权威、更专业的第三方报告,说服力会强很多。
“费用大概多少?”
“我帮你问!”小周很热心,“自家兄弟,肯定给成本价!你等我信儿!”
“谢了,兄弟。”
“客气啥!等你请我吃饭!”
放下手机,高远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散开了一丝。
也许,事情没那么绝望。
他还有证据,有房东支持,现在可能有更专业的鉴定。
只要证据链足够扎实,冯春梅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不重,但很持续。
高远走到猫眼前看了一眼,是物业老郑,旁边还跟着那个年轻记录员。
他打开门。
“郑经理。”高远侧身让他们进来。
老郑脸上带着惯有的、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有些无奈和躲闪。
“小高啊,还没休息呢?”老郑走进来,看了眼屋里的情况,叹了口气,“哎,这事闹的。”
“坐。”高远搬来两张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老郑和记录员坐下,记录员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小高,我们过来,主要是想再了解一下情况,也跟你沟通一下。”老郑搓了搓手,“冯阿姨那边……情绪比较激动,你也看到了。她的意思是,还是希望你能适当赔偿一些,把事情了了。毕竟,邻里邻居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适当赔偿?”高远看着老郑,“郑经理,您觉得,我该赔多少?”
老郑被问得一噎,干笑两声:“这个……具体数额,你们可以协商嘛。冯阿姨那边,一开始要六万,现在降到五万,我看,还可以再谈谈……”
“郑经理。”高远打断他,语气平静,“在谈赔偿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明确责任?责任在我,该赔多少,我认。责任不在我,我一分钱都不会出。这是原则。”
老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这个责任问题……我们物业也不是专业鉴定机构,只能根据现场情况做个初步判断。水确实是从你家这个位置渗下去的,这是客观事实……”
“那水是怎么从六楼,漏到二十六楼的?”高远问,“这个客观事实,您能解释一下吗?”
“这个……”老郑推了推眼镜,“可能是管道有我们没发现的隐秘连通,或者……或者水汽渗透,这个很复杂的……”
“我这里有份鉴定报告。”高远拿出手机,点开徐姐发来的照片,递给老郑,“是房东请的专业水电师傅出具的,明确写明漏水点是外墙接缝,属于公共区域建筑结构问题。师傅有资质,报告盖了章。”
老郑接过手机,仔细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旁边的记录员也凑过来看。
“您看,报告上写得很清楚。”高远指着屏幕,“如果冯阿姨坚持是我个人问题导致她家受损,我们可以一起,拿着这份报告,再去找更权威的、双方都认可的第三方机构重新鉴定。费用我可以先垫付。鉴定结果出来,该谁的责任,谁负责。这样处理,公平公正,您觉得呢?”
老郑沉默着,把手机还给高远。
他当然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也清楚冯春梅的胡搅蛮缠。
但他不想惹麻烦。
物业的工作,很多时候就是和稀泥,把事情压下去,别闹大。
“小高啊,”老郑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呢,冯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比较……固执。她认准了是你,就很难改变想法。就算鉴定结果出来,不是你的责任,她恐怕也不会认,还会继续闹。到时候,你日子更不好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要我说,你就稍微赔一点,三两千块钱,就当破财消灾。她拿了钱,面子上过得去,也就不会再闹了。你也清净,是不是?为了这点钱,天天被她这么闹,影响工作,影响生活,不值当啊。”
高远看着老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让无辜的人赔钱,息事宁人?
“郑经理,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高远摇头,“今天她敲诈我三千,我给了。明天楼上的王阿姨说我吵到她,要两千,我给不给?后天下楼的李大爷说我晾衣服滴水,要一千,我给不给?这个口子不能开。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我没做错,一分钱都不会赔。”
老郑脸上的肉抖了抖,叹了口气,知道说服不了高远。
“行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我会把你的态度转达给冯阿姨。不过小高,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冯阿姨说她明天要去你公司……这事闹到单位,影响不好。”
又是这一招。
高远也站起来:“谢谢郑经理提醒。如果她真的去我公司无理取闹,干扰正常秩序,我会采取相应措施维护我的权益。我相信,我公司的领导和同事,是讲道理的人。”
老郑深深看了高远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记录员走了。
送走他们,高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了口气。
和冯春梅斗,他不怕。
但这种来自“中间人”看似好意、实为逼迫的“劝和”,更让人疲惫和心寒。
手机又震了,是小周。
“远哥,问好了!我表哥说,像你家这种情况,全面检测加出权威报告,市场价大概三千到五千。我跟他说了是你,成本价,两千块搞定!而且他明天上午就有空,可以直接上门!”
两千。
对现在的高远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比起五万的勒索,和未来无休止的麻烦,这笔投资值得。
“行,谢谢你小周。麻烦把表哥联系方式给我,我明天上午请个假,在家等他。”
“好嘞!电话和微信我推给你。对了远哥,”小周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下午……不小心看到业主群了。”小周说得有些吞吞吐吐,“我一个住你们小区的远房亲戚把我拉进去的,我平时都屏蔽的。今天突然看到好多@你的消息,我就点进去看了看……那个冯春梅,是不是就是群里那个上蹿下跳的?”
高远沉默了一下:“是。”
“靠!果然是她!”小周语气激动起来,“远哥,你别看群里那些人现在骂得欢,我跟你说,那老 娘 们在小区的名声早就臭了!专门碰瓷!以前就讹过好几家了!只是人家要么嫌麻烦,要么怕惹事,赔点小钱了事。她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越来越嚣张!”
高远精神一振:“你知道她以前的事?”
“知道一点!我亲戚跟我八卦过。”小周压低声音,“就说最近的一次,去年,她诬陷楼上邻居家小孩拍皮球吵她睡觉,要人家赔三千精神损失费。那家男主人是个暴脾气,当场就要揍她,被拉住了。后来闹到……嗯,闹到上面去了,调解的人来了,看了她家窗户玻璃,发现隔音好得很,根本听不到什么拍球声。最后不了了之,但那家人没多久就搬走了,估计是觉得恶心。”
“还有一次,她说楼下邻居晒的被子掉她家阳台了,把她名贵的花砸坏了,要赔五千。结果人家调了监控,发现那被子是被风吹走的,根本没掉进她家阳台,是她自己从楼上扔了盆枯死的花下去,栽赃陷害!”
小周越说越气:“这种人,就是小区毒 瘤!远哥,你这次千万别怂!跟她干到底!我表哥的鉴定报告肯定没问题,到时候报告出来,咱们往群里一发,看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高远听着,心里有了底。
原来冯春梅是个惯犯。
那她的手段,她的套路,她的破绽,就更有迹可循了。
“小周,谢了。这些信息很重要。”
“客气啥!远哥,需要摇人撑场子随时叫我!我别的不行,喊两句壮壮声势还是可以的!”小周又恢复了乐天派的样子。
挂了电话,高远觉得身上又有了点力气。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证据,有朋友,有站在道理这一边的底气。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房屋漏水、邻里纠纷、敲诈勒索的相关案例和资料。
看得越多,他心里越有数。
冯春梅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邻里纠纷的范畴,带有明显的讹诈性质。
只是金额可能还够不上某些标准,而且取证困难,很多人选择忍气吞声,才让她屡屡得逞。
但这次,她踢到铁板了。
高远仔细梳理了手头已有的证据:自家漏水的照片和视频,水电师傅的初步鉴定报告,冯春梅在业主群的不实言论截图,那张带着威胁字眼的纸条照片。
还缺的,是冯春梅家“受损”的实际情况证据,以及最关键的、权威的第三方责任鉴定报告。
他列了个清单,计划明天拿到鉴定报告后,就正式和冯春梅,以及物业摊牌。
如果冯春梅继续胡搅蛮缠,他就把所有的证据,连同她的“光荣历史”,一起整理出来,在业主群做一次全面的澄清。
想到这里,高远忽然记起,冯春梅在群里发过她家“受灾”的照片。
他重新点开那个让他糟心的业主群,找到冯春梅发的那些图片,一张张保存下来,放大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冯春梅拍的照片,主要集中在客厅天花板和沙发区域。
天花板的水渍面积很大,呈不规则放射状,中心颜色深,边缘颜色浅,这符合长时间渗水的特征。
但奇怪的是,水渍的“源头”位置,似乎并不在正对他家漏水点的正上方,而是有些偏移。
而且,照片里沙发上的水痕,颜色很深,面积也大,看起来像是被大量水泼溅或浸泡过。
如果真是楼上渗水,水应该是从天花板滴落,痕迹会比较集中,不会在沙发表面形成那么大面积的浸湿。
还有一个细节。
冯春梅说她家的实木地板泡翘了,发了几张地板接缝处翘起的特写。
高远虽然对装修不太懂,但也看得出,那种翘曲程度,需要相当大量的水长时间浸泡才能形成。
仅仅是从天花板渗漏,滴落在地板上的水量,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除非,她家当时地上本身就有积水。
高远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在心里。
也许,明天可以让小周的表哥,顺便去看看26楼的情况?
不过冯春梅肯定不会同意。
得想别的办法。
这一晚,高远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全是冯春梅尖利的声音和扭曲的脸,还有不断滴落的水滴,把他淹没。
第二天一早,高远向主管请了半天假。
主管没多问,批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处理好私事,别影响工作。
高远道了谢,匆匆赶回家。
九点整,门被准时敲响。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印有“安心检测”字样的工装,提着个银灰色的手提箱,看起来干练利落。
“是高先生吗?我是周工,周涛。小周的表哥。”男人主动伸出手,笑容爽朗。
“周工你好,麻烦你了。”高远和他握手,侧身请他进来。
周涛进屋,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渗水痕迹上,专业地摇摇头。
“渗得挺厉害啊,这得漏了不止一晚。”他边说边打开手提箱,里面是各种高远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还有笔记本电脑。
“能确定漏水点和原因吗?最重要的是,能确定水会不会漏到二十六楼吗?”高远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一步步来。”周涛拿出一个像摄像机又像测温枪的仪器,“这是热成像仪,能检测墙体内的温度差异,渗水的地方温度会偏低,看得一清二楚。”
他打开仪器,对着天花板和墙壁扫描起来。
屏幕上显示出彩色的热成像图,果然,在墙角接缝处,有一片明显的低温蓝色区域,形状和肉眼看到的水渍基本吻合。
“看,这里,温度明显偏低,墙体含水量高。”周涛指着屏幕,“初步判断,渗水点就在这里,外墙和楼板接缝,施工时可能防水没做好,或者年久失修开裂了。”
他又拿出一个便携式湿度检测仪,在墙上不同位置测了测。
“湿度爆表了,这墙里面都是水。”周涛记录下数据,“这种问题,是建筑主体结构的问题,属于公共维修范围,跟你们住户自家用水没关系。”
“那水有可能漏到下面那么多层吗?”高远追问。
周涛笑了笑,摇头:“高先生,水往低处走,这是物理规律。你家在六楼,水只能往下,往五楼、四楼渗。要渗到二十六楼,除非水管是U型弯上去的,或者……”他顿了顿,“二十六楼自己家出了问题,想赖在你头上。”
他的话印证了高远的判断。
“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能明确责任归属的。”高远说。
“没问题。”周涛很自信,“我们公司出的报告,很多地方都认。我会把热成像图、湿度数据、现场照片都附上,给出明确结论:渗水系建筑外墙及楼板接缝处防水层破损导致,属公共部位问题,非602住户个人原因造成。”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拍照、测量、记录。
“对了,周工,”高远想起昨晚的疑点,“如果我想知道楼下,比如二十六楼那户的受损情况,有没有办法在不进门的情况下,做个初步判断?”
周涛停下手里的话,想了想:“如果是想判断渗水来源是否一致,可以看水渍形态。不同原因、不同部位漏水,留下的痕迹是有区别的。比如,管道破裂是点状或线状喷射痕迹,防水层问题是面状洇湿,冷凝水是均匀的雾状……如果能拍到二十六楼的水渍照片,我可以做个比对分析。不过,这需要对方配合。”
高远点点头,这有点难。
冯春梅肯定不会配合。
“还有别的办法吗?”
“嗯……”周涛摸了摸下巴,“如果对方不配合,又想拿到点证据,可以试试从公共区域入手。比如,检查一下二十六楼对应位置的外墙,有没有裂缝或水痕。再比如,看看楼下的排水管道井,有没有异常的积水或水迹。不过这些都比较间接,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我明白了,谢谢。”
周涛花了将近两小时,才完成全部检测和数据采集。
“报告最晚明天下午能出来,电子版我先发你,纸质盖章的给你寄过来。”周涛收拾好东西,“费用小周跟你说过了吧?两千。等报告出来你再付就行。”
“好,太感谢了。”
送走周涛,高远心里踏实了大半。
有了这份权威报告,冯春梅的讹诈就失去了根基。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去公司。
请假半天已经够了,他不想因为冯春梅这种人,过多影响自己的工作。
刚到公司楼下,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高远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接起来。
“高远!你总算接电话了!”冯春梅的声音尖利刺耳,背景音有些嘈杂,“我在你公司楼下!你立刻下来!不然我就上去了!”
高远心里一沉。
她真的来了。
“冯阿姨,我在上班。有什么事情,下班后再说。”
“上班?上什么班!我家都被你毁了,你还有脸上班?”冯春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显然是喊给周围人听的,“大家评评理啊!就是这个公司的员工,高远!把我家淹了不肯赔钱!欺负我们老两口啊!没天理啦!”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议论声和劝阻声,大概是保安或者路过的人。
高远咬了咬牙:“你等着,我下来。”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到公司一楼大厅靠近门口的地方,围了一小圈人。
冯春梅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正在干嚎。
她今天换了身看起来旧些的衣服,头发也有些乱,看起来更像“受害者”了。
赵建国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个保安正在试图劝她起来,但冯春梅根本不听,反而嚎得更起劲了。
“没王法啦!大公司员工欺负老百姓啦!我家房子没了啊!活不下去啦!”
进出公司的员工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高远感到一阵血涌上头顶,他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冯阿姨,请你起来,不要在这里影响别人工作。”高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冯春梅看到高远,眼睛一亮,嚎得更响了:“高远!你终于出来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赔我家!赔我房子!”
她一边嚎,一边从随身的布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挥舞着给周围的人看。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家!被他家漏水淹成什么样了!新装修的房子啊!全完了!”
照片正是她在业主群里发过的那些。
不明真相的围观者看着那些惨烈的照片,再看看坐在地上“悲痛欲绝”的冯春梅,投向高远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和谴责。
“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这样啊?”
“把人家房子淹了还不赔钱,太缺德了。”
“就是,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在高远身上。
保安也看向高远,语气带着不满:“你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怎么回事?赶紧把你们家的事处理好,别在这里闹!”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高远先向保安道了歉,然后看向冯春梅,声音提高了一些,“冯阿姨,我再说一遍。漏水原因已经由专业机构鉴定,是建筑公共部位的问题,与我个人无关。我有鉴定报告可以证明。如果您对鉴定结果有异议,我们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解决。请您不要在这里扰乱公共秩序。”
“证明?什么证明?都是你伪造的!”冯春梅根本不吃这一套,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高远的鼻子,“你就是不想赔钱!我告诉你,今天不赔钱,我就不走了!我让全公司的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怎么回事?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高远的主管王经理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人事部的同事。
“王主管。”高远心里一紧。
“高远,这是你家的……事?”王主管看了一眼撒泼的冯春梅,又看向高远,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悦。
“王主管,这是我楼下的邻居冯阿姨。她家房子漏水,但责任不在我,我已经请了专业机构鉴定。但她不接受鉴定结果,坚持要我赔偿,并到这里来闹事。”高远简短地解释。
“我闹事?”冯春梅立刻调转枪口,对着王主管哭诉,“领导!你是他领导吧?你可得给我做主啊!你们公司的员工,把我家毁了,态度还这么嚣张!你们公司就这么管教员工的吗?”
王主管脸色有些难看。
不管谁对谁错,员工把私事闹到公司来,影响公司形象和秩序,就是大忌。
“这位阿姨,您和高远之间的纠纷,是你们的私事。请您不要在公司场所大声喧哗,影响我们正常工作。”王主管的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私事?这怎么是私事?”冯春梅不依不饶,“他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他干了缺德事,你们公司也有责任!你们要是不管,我就天天来!我去找更大的领导!我去找电视台!曝光你们公司包庇员工!”
王主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一脸无赖相的冯春梅,又看了看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的高远,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高远,”王主管转向高远,语气冷淡,“你先回家,把你这点私事处理干净。处理不好,就不用回来上班了。公司不是给你处理这些破事的地方。”
高远猛地抬头,看着王主管。
不用回来上班了?
意思是……停职?还是辞退?
“王主管,这件事……”
“我不想听解释。”王主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立刻,马上,把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什么时候处理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谈工作的事。”
说完,他对人事部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又对保安说:“请这位阿姨离开,如果继续闹,就报警处理。”
然后,他不再看高远,转身径直走进了电梯。
人事部的同事走过来,拍了拍高远的肩膀,低声说:“高远,先回去吧。王主管在气头上,你在这儿僵着更不好。先把家里的事搞定。”
高远站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同事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冯春梅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但很快又换回那副悲苦的表情,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保安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并客气但坚决地请冯春梅和赵建国离开。
赵建国拉着冯春梅的胳膊,小声劝着:“走吧,闹也闹了,先回去……”
冯春梅似乎也达到了部分目的,狠狠地瞪了高远一眼,丢下一句“我明天还来!”,这才不情不愿地被赵建国拉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
大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只有高远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个泼妇的诬陷,被当众停职了。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茫然,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慢慢转过身,走出公司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流。
世界照常运转,没人关心他身上刚刚发生的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
“远哥,咋样?我表哥检测完了吗?报告啥时候能出?等你消息哈!”
高远看着那条充满关切的消息,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空,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认输。
冯春梅越想把他逼到绝路,他越要挺直腰杆。
他拿出手机,给小周回复:
“检测完了,报告明天出。另外,兄弟,帮我个忙。”
“你说!刀山火海!”
“帮我查一下,冯春梅,还有她丈夫赵建国,是做什么工作的?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在意的社会关系?”
电话那头的小周沉默了几秒,随即发来一个“懂了”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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