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直在长珠三角一线工厂调研走访。
在模具车间和自动化流水线上,我看到了中国经济极强的韧性。那是那种即便在夹缝中也要生长的、带着泥土味的澎湃生命力。
我也看到了很多企业家眼里的信心。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焦虑正在蔓延。这种焦虑不再仅仅关于订单,而是关于“基本面”的剧烈晃动。
DeepSeek时隔一年半的更新,以及Manus最近在舆论与监管边界上的遭遇,成了我这段时间思考的坐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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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样本,恰恰代表了当下科技创新的两种极端路径:DeepSeek向左,走向了极端务实的自主可控与成本重构;Manus向右,试图在算法的真空中重建一个全球主义的乌托邦。
事实上,在一线调研时,我听到企业家的表达词汇正在发生质变。过去是“获客”、“DAU”、“融资”;现在是“地缘”、“断供”、“合规”、“安全”。
原本,这些词和一行行冷冰冰的AI代码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今天,它们决定了科技公司的生死。
Manus的天真:全球主义的迟到者
Manus的爆红,是一个标准的硅谷式英雄主义故事。
几个极具天赋的年轻人,一个名为“通用代理(General Purpose Agent)”的宏大愿景,在Twitter(X)上掀起了久违的技术狂欢。
他们试图向世界证明:AI已经不再只是会聊天的窗口,而是能够像人类一样,端到端地处理复杂任务的独立实体。
但这恰恰是Manus“天真”的起点。
这种天真,我称之为“技术空想主义”。
Manus团队显然还是太年轻了。他们表现出了一种令人揪心的错觉:认为只要算法逻辑足够闭环,就可以超越国界、超越地缘,在一个完全透明的全球化市场中自由航行。
在这个风高浪急的时代,这种想法无异于开着一艘透明的玻璃船横渡风暴中心的大西洋。
为什么说Manus天真?
因为Agent(智能体)的本质是“代理”。
代理,意味着它要进入你的浏览器,操作你的银行账户,调用你的社交身份,处理你的商业机密。
当一个出身背景复杂、数据流向模糊的团队,试图在全球范围内推广一个深度介入个人与企业隐私的“数字管家”时,他们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技术挑战。
他们低估了今天全球科技竞争的底色——那早已不是关于算法优劣的绅士运动,而是关于数字主权、算力霸权以及深层互信的肉搏。
在今天的华盛顿或布鲁塞尔,监管者看你的眼神,首先不是看你的代码写得有多优雅,而是看你的服务器在哪里,你的投资人是谁,你的数据在为谁服务。
Manus在面对全球市场监管、跨境数据流向、以及最敏感的“数字身份识别”问题时,显得左支右绌。
他们生活在一个技术真空中,以为代码是中立的。
但现实是:在公网上,每一行代码都带着国籍。
Manus的困境,不是技术的失败,而是“地缘感”的缺失。他们试图用2010年的全球化思维,去解决2026年的冷战式命题。
这种时间的错位,是当下很多年轻精英共同的盲区。
DeepSeek的世故:受限环境下的生存进化
相比之下,DeepSeek表现出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甚至有些冷酷的“世故”。
这里的“世故”,不是圆滑世俗,而是一种对现实世界物理定律与地缘规律的尊重。
DeepSeek最新版本的发布,再次证明了他们选择的是一条中庸的突围之路:自主可控,以及基于有限地缘政治基础上的深度创新。
他们没有去盲目对标OpenAI那种“力大砖飞”的豪赌。
因为很显然他们意识到:在当前的算力封锁与供应限制下,算力是中国AI最昂贵、也最不确定的软肋。
所以,DeepSeek选择了“精算的艺术”。
他们通过算法层面的极致优化,在受限的算力条件下,跑出了令人惊叹的训练效率。这种创新,不是为了在论文榜单上刷分,而是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求生存。
这让我想起了我看到的那些中小工厂们。
没有昂贵的进口设备,他们就通过对国产机器的极致魔改,通过对生产流程的微秒级优化,把成本压到对手绝望。
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式生存策略:在最贫瘠的土壤里,通过对资源的极致压榨,开出效率最高的花。
DeepSeek背后的幻方,其基因深处就刻着这种逻辑。
他们是从残酷的金融量化博弈中杀出来的。在量化交易的世界里,没有情怀,只有概率、速度和博弈。
他们对“资源效率”和“规则边界”的理解,远超那些在实验室里长大的AI科学家。
他们深刻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自主可控”。这种可控,不仅是代码的自研,更是对整个创新生态位的主动选择。
他们不强求在全球范围内建立某种“虚假共识”,他们想做的是活下去。
当然,DeepSeek迟早会遇到Manus类似的问题,但经验和对现实的深度理解,帮助幻方延缓了那一天的到来。
小孩子才会什么都想要,成年人的世界之所以残酷,就在于你必须要做出选择。
AI时代,重新理解创业:从“增长”到“生存”
过去十年的移动互联网创业,主旋律是“增长”。
那时候,地缘是平的,资本是流动的,技术是开源共享的。
那时候的Founder们,只需要关注产品,关注用户量,关注怎样在PPT里讲好一个改变世界的故事。
但真正的悲伤是,那个时代已经彻底、永远地结束了。
今天的科技公司创始人,绝大多数依然是纯粹的技术背景。他们对Transformer架构了如指掌,对多模态大模型的参数调整得心应手。
但今天可能必须要对这些年轻的天才们说一句重话:你们的技术敏感度很高,但你们的“技术敏感度”太窄了。
在2026年的坐标轴上,一个合格的创始人,必须提高自己的“非技术敏感度”。
今天的AI,已经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政治经济技术综合体。
你必须意识到:当你试图训练一个千亿参数的模型时,你不是在写程序,你是在消耗国家级的战略资源(电力与算力)。
当你试图采集海量全球数据时,你不是在做大数据分析,你是在触碰最敏感的主权红线。
当你发布一个可能在三五年内替代掉数百万白领工作的Agent时,你不是在推动效率革命,你是在挑战现有的社会契约。
创始人必须学会用“三只眼睛”看世界:
第一只眼,看技术前沿。
你必须依然保持对算法最敏锐的嗅觉,确保自己不掉队。
第二只眼,看市场需求。
你必须扎到泥土里,去看工厂、看办公室、看那些真实存在的、痛苦的低效环节。
第三只眼,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你必须死死盯着那只“看不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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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潜伏在技术之外的政治风向、地缘博弈、法律边界以及社会情绪。
Manus的遭遇是一个沉重的警示:没有政治经济学视野的技术创新,在这个撕裂的时代是极度脆弱的,甚至是危险的。
DeepSeek的路径则提供了一个参考答案:在有限的边界内,寻求效率的极致提升。这不仅是技术选择,更是一种战略定力。
我在长珠三角见到的那些成功的工厂主,他们虽然可能不懂什么是RAG,什么是强化学习。
但他们对成本、对环境、对政策风向、对竞争对手的阴暗面,有着如同野兽般的直觉。
这种直觉,被称之为“商业敏感度”。
而在AI时代,这种敏感度需要被升华为一种“宏观生存感”。
AI的下半场,拼的不再是单纯的Token生成速度。
甚至不完全是智商的竞争。
它将演变为一场关于谁能在这个撕裂、猜忌、但又渴望效率的世界中,找到那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创造真实价值的平衡点的竞赛。
在这个深水区里,活下来的人,从来不是游得最快的那一个,而是那个最懂水流方向、最懂暗礁分布、且手里攥着指南针的人。
科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深地嵌入到权力的运行与利益的重新分配之中。我其实在我的媒体专栏里也多次写到过,非市场战略对于科技公司来说,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今天的人工智能,不是极客的游戏,是绝地求生的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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