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山,层层叠叠,雾蒙蒙的,像是老天爷随手泼洒的墨。
陈老三扛着锄头往山上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昨夜下了场小雨,山路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他今年四十七,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山,哪道弯拐得急,哪块石头松动,闭着眼睛都能摸清。
可这天不一样。
他走到半山腰那片老林子时,忽然站住了。不是累了,是他的第六感在叫——山里人待久了,都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风在告诉你,有点不对劲。
他低下头。
一条蛇盘在路中央,正好堵住了去路。
那蛇大得不像话。不是蟒蛇那种粗笨的大,而是长,极长,乌黑的身子盘了好几圈,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老漆。它的头微微抬起,两只眼睛安静地看着陈老三,不攻击,也不躲避,就那么看着。
陈老三的腿软了一下。
他在山里活了快五十年,蛇见得多了,菜花蛇、五步蛇、银环蛇,大的小的都有,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光是那段盘起来的身体,就有磨盘大,若是完全展开,怕是比两个人加起来还长。
退,还是进?
陈老三握着锄头的手在抖。这路是往自家茶山的必经之道,绕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蛇仙蛇仙,我过路,不打你,你也别咬我,大家相安无事。”
那蛇似乎听懂了。
它缓缓地动了一下,身体松开,慢慢往路边的草丛里游去。陈老三松了口气,赶紧大步走过去,走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看——蛇已经不见了,只有被它压过的草伏在地上,留下一条宽宽的痕迹。
“吓死老子了。”陈老三抹了把汗,继续往山上走。他以为这桩事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茶山,他忙着锄草、修枝,干到中午才歇。太阳出来晒得人发昏,他靠着树干喝水抽烟,不知怎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条大蛇的眼睛。
那眼神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不是凶狠,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注视。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已经说了什么,只是他没听懂。
“山里待久了,人也变得神神叨叨。”他骂了自己一句,掐灭烟头继续干活。
黄昏下山的时候,他特意绕了另一条路。
之后一连几天,他都没再看见那条蛇。可他总觉得心里搁着件事,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不痛不痒,就是硌得慌。他跟隔壁的王老四提起这事,王老四听完脸色都变了:“你碰了那条蛇?你知不知道,哑巴叔公说过,那条蛇在这片山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那东西不能碰,碰了要出事。”
陈老三不以为然:“我又没打它,碰都没碰。”
“碰到都不行!那是山神爷的化身,你看了它,它记着你呢。”
陈老三挥挥手,懒得跟他说。王老四这人,一辈子没见过蛇似的,一条蛇能把他吓成这样。
可事情还是来了,不管陈老三信不信。
先是羊。他养了三年的那只公山羊,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圈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像是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隔着墙,邻居家的狗叫了一整夜,叫得人心慌。
然后是鸡。七只下蛋的母鸡,一夜之间死了五只,脖子被什么东西拧断了,血都没流多少。
陈老三的老婆开始烧香,屋里屋外烧了好几圈,说是不干净的东西进了院子。陈老三嘴上骂她迷信,心里也开始发毛了。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天晚上的梦。
他梦见自己又走上了那条山路,一模一样的时节,一模一样的晨雾。那条蛇又盘在路中央,可这次它不再是静静地看他——它开口了。
蛇没有嘴动,但陈老三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苍老的,沉沉的,像石头滚过石板。
“你上一次走过,我没有拦你。但你不该回来。”
陈老三在梦里想要解释什么,嘴巴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那条蛇慢慢游了过来,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片鳞片上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蛇头停在他面前,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
“这条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陈老三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湿透了床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开了灯,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老婆被他吵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可这个噩梦,三天后成真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陈老三想着趁着好天气,去山上把那片老茶树的枯枝都砍了,开春好发新芽。老婆拦他,说不吉利,这几天别上山了。他不听,还发了脾气:“一条蛇就把你吓成这样?我陈老三活了大半辈子,还不至于被一条蛇拿捏住。”
他背着砍刀上了山。
路还是那条路,天还是那片天。他走到上次遇到蛇的那个地方,特意停下来看了看,草丛里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对着一片空荡荡的空气说:“我在自己家的山上走了几十年,我想回来就回来,谁都拦不住。”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谁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先发现他的是王老四,他上山采药,走到半路看见陈老三躺在路边,砍刀扔在三步以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吓住了。
人已经没了,身体还是温热的,但呼吸和心跳都停了。
法医来看了,说是突发心梗。可村里人都知道不全是这个原因。他们发现陈老三倒下的地方,正是他上次遇到那条大蛇的位置,分毫不差。而路边的草丛里,有一片被压得异常平整的痕迹,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不久前刚刚从这里离开。
后来有人上山,在那段路的附近发现了一处洞穴,洞口的岩石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蛇也像龙。村里的老人说,那片山一直是有主的,只不过主人不是人。
那条蛇再也没有人见过。
但每个上山的人都会在那段路上停下来,放一叠纸钱,点三炷香,嘴里念叨几句好话。谁也不知道那下面到底住着什么,但谁也不敢再赌了。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山会教他懂。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懂了,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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