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期解放书单|把河流作为理解上海的方法

我是做城市规划的。对城市来说，河流很重要。但如果只是把河流理解为自然地理的对象，是不够的。河流往往也是一座城市最稳定、同时又最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河流研究》这本书的意义，在于它把黄浦江从背景变为主体，也把一条河转化为理解上海的一种方法。

我们常说，江是大一点的河，河是小一点的江。上海的黄浦江其实是在明朝以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来是一条小河，真正的大江是吴淞江。吴淞江因长期航运，泥沙淤积，难以通航，所以明朝开展了水利工程，把原来的一条小河改造成现在的黄浦江。此地旧有上海浦、下海浦，均在这一带，名称本意都是通向大海，后来逐渐合并。也就是说，这条我们今天看到的河，本身就是一项“工程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一开始就不是纯粹自然形成的。

理解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意味着，黄浦江从一开始就和城市的发展是同步的，而不是附属的。它既是通向海洋的通道，也是上海进入世界体系的入口。过去两三百年，如果非要从海洋文化的角度看，中国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就是上海，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

但《河流研究》并不试图重复这些已经被反复讲述的结论。它关心的是：在这些宏大叙述之下，具体的“人”是如何生活在这条江两岸的，以及这些经验如何被记住，或者被遗忘。

随着改革开放推进，中国工业化程度不断提高，制造能力迅速增强，甚至到了引发全球关注的地步。这个时候，城市本身也必须转型。上海在城市发展战略上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大致在2002年，上海市委、市政府决定对黄浦江进行整体改造。所谓改造，就是把生产型岸线转变为生活型岸线。工业逐步外迁之后，人天然亲近水体，滨水空间在任何城市都是最有价值的公共空间。

上海最具代表性的滨水空间是外滩，但外滩只有一公里多一点。而在全球范围内，能把滨水空间几乎完整打通并作为公共空间开放的城市，似乎没有第二个，这就是上海伟大的地方。经过大约20年的推进，黄浦江两岸基本实现连通，45公里岸线逐步贯通。

如果说城市规划关注的是空间如何被组织，那么陈丹燕在这本书中做的，是把这些空间重新还原为“经验”。她并不从长度、宽度、岸线功能入手，而是从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件进入，再慢慢展开。

我1983年的硕士论文写的就是外滩。如果打个比方，把城市看成一个大舞台，我做的工作就是负责搭舞台。但其实真正的故事，是在舞台上演的戏。

陈丹燕在《河流研究》中所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戏”重新找回来，去发现这些已经发生、正在发生的故事，发现其中的人，然后把它们编织成一部戏。我们在研究外滩公园、研究外滩建筑的时候，她总是在问：这背后是什么？有哪些人？发生过什么事？在这样的追问之下，才慢慢展开了关于黄浦江两岸更丰富的叙述。

这本书不是小说，也不是那种讲城市怎么规划和设计的研究论文，是由一个一个片段组成的。我们在读这种散文式的书时，常常会看一段、停一下，但这本书有一个特点，你会发现它是丢不开的，会让人从头看到尾。它表面上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读下来反而有一种完整的感觉。我觉得每个读者都会被其中某一个片段打动。

第一个打动我的点，是它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黄浦江本身，去讲一种“镜像”的关系，用别的城市、别的河流来做对比。但这种镜像不只是简单的空间对比，同时也有时间。所谓时间，是把时间线拉回到很久以前，去追问：黄浦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它如何和上海一百多年来的发展紧紧绑在一起？在全球化之前，各个地方都是孤立的，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上海不是这样，它在发展的过程中，本身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除了时间、空间层面的“镜像”，还有人之间的“镜像”。很多内容，其实我们在别的读物中也都了解过，但往往是作为知识去接受，而不是带着情感去理解。但陈丹燕找到一种新的角度去看这些故事，会发现那些在逻辑上、情感上看起来有冲突的事情，其实是在一种复杂但自然的过程中发生的。

《河流研究》的叙述方式也很有意思。如果是我来研究黄浦江，可能会先讲这条江有多长、多宽，两岸有多少建筑。但这本书总是从一个具体的视角、一个具体的人出发，然后逐渐扩大，再来讲黄浦江的故事，而且其中有很多人还是我们熟悉的，这样读起来就会觉得特别真实。

真正能让人看进去的书，往往是因为它背后有一个更宏大的结构和背景。比如陈丹燕在书里讲到，黄浦江两岸如何从半殖民地时期一路发展，到后来城市是怎么规划的，甚至有关上海几轮总体规划的逻辑，她都讲得很清楚。这一点，其实是一般作家比较难做到的。

我们这座城市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在这里出生、成长，有的人已经扎根了好几代，也有人是刚刚来到这里。但一座城市真正的魅力在哪里？是无论你从哪里来，都会有各种不同的理由去爱上它。而更关键的一点是，这座城市是否能够把不同人的记忆慢慢凝聚起来，当这种集体记忆形成之后，每一个市民才会真正认同这座城市。

《河流研究》的价值，正在于它尝试把这些分散的记忆重新组织起来。它让人意识到，一条河不仅是空间结构，也是一种记忆结构。而当这种结构被看见之后，城市本身，也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被理解。（作者系法国建筑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河流研究》

陈丹燕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原标题：《第36期解放书单|把河流作为理解上海的方法》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王一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伍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