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朝“长安”，一个普通打工人的一天。

“长安居，大不易”。这句话，白居易初到长安时就被人当面甩过。

连他这种未来要名满天下的才子都被人怼----“你想在长安混，不容易啊”。

你一个没钱没功名没背景的三无人员，真穿越过去，大概率就是个打工的。

假设你叫张五郎，二十出头，单身，老家在洛阳乡下，来长安打工已经三年了。现在是唐德宗贞元年间，正月刚过，春寒料峭。

我们跟着你过一天。

凌晨四点：被鼓声震醒，没得赖床

你是被鼓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实实在在的，承天门上的晨鼓。整整敲三百下。

你住的地方叫大宁坊，在长安城的东北角，靠近通化门。这一片位置偏，房租便宜，离皇城远，住的大多是你这样的底层百姓。但你租不起正经房子，只在一户人家的偏院里租了间小屋，月租五百文。

是的，唐朝长安有自己的“鼓钟系统”。每天清晨五更三点（约凌晨四点半），承天门先敲鼓，各条大街上的“街鼓“”跟着依次敲响，三百声落定，坊门打开，城门开启，长安城一天的生活才算正式开始。晚上日落时分再敲三百下“闭门鼓”，坊门关闭，全城宵禁。你敢在闭门鼓之后还在大街上溜达，叫“犯夜”，抓到了笞打二十下。有正当理由的公务人员除外，但你不是。

所以你没有“睡到自然醒”这种选项。鼓声就是全城统一闹铃，三百下足够把你从炕上震起来。

你揉了揉眼睛，从席子上爬起来。

等一下，床上铺席子？是，唐朝还没有普及高脚家具，普通人家睡觉就是在席子上铺层褥子，枕头是硬的----瓷枕。你最初睡瓷枕的时候总觉得硌得慌，现在三年了，颈椎已经适应。你现在甚至觉得，这玩意儿夏天还挺凉快。

屋里很冷，正月里的长安，气温常在零下。你哆哆嗦嗦摸到灶台边，准备生火烧水。这不是为了泡茶----唐朝的茶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这点我们午饭时再说----只是为了有口热水洗脸。

你没有刷牙这个步骤。唐朝人清洁牙齿的主流方式叫“揩齿”，用手指蘸着盐或者某种药粉在牙上搓，讲究一点的人用杨柳枝咬软了一头当刷子。你属于不讲究的那种，抓点盐搓两下，含水漱了漱，就完事了。

早饭是昨晚吃剩的几张胡饼，已经硬了。你在火上烤了烤，就着热水啃完。麦香和芝麻香混在嘴里，就算是很不错的一顿了。

胡饼，可以理解为唐朝版的烤馕，芝麻撒面，炉子里烤出来的，在长安极其流行。据说这玩意儿是汉朝时从西域传过来的，所以叫“胡”饼。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文化熔炉，你吃的是西域传来的饼，走在街上能听到突厥语、高丽语、波斯语，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吃完饭，天还没全亮。你套上衣服，一件麻布做的袍子，腰间束一条皮带，头上裹了块幞头。幞头这东西可以理解成唐朝男人的标配头巾，能把发髻包起来，后面垂下两条带子。

你没有铜镜，就把水盆端了端，就着水面看了一下自己的样子。还行，人模人样的。

出门。

早上六点：通勤，和一千头猪一起进城

你走出坊门的时候，街上已经很热闹了。

晨鼓落定，坊门大开，长安一百多个里坊就像一百多个泄洪闸同时打开，人潮从各坊涌出来，汇入主干道。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米----你没看错，一百五十米----但在早晚高峰，你依然觉得挤。

你的上班路线是这样的：从大宁坊出来，沿着东市北边的春明大道向西走，过了东市再走一段，到平康坊附近。你在平康坊的一家书肆打工。

这段路步行大概需要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

是的，单程两小时。

长安城太大了。整个外郭城东西宽九千多米，南北长八千多米，面积八十四平方公里，比当时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市都要大得多。对于达官贵人来说，出行可以骑马、坐马车，或者让人抬轿子。但你显然享受不到这份待遇。骑马需要马，马很贵，养马更贵，你买不起。轿子在唐朝叫“步辇”或“担子”，是权贵女眷用的，你也不配。

所以你只能走。

也不是没有“穷人版”的交通工具。长安城有租驴的业务，坊内有专门的租驴点，叫“赁驴”。花费不高，租一头驴能骑着去上班，到了地方把驴拴好，店家会自己来收回去。你偶尔会租，但今天是月初，房东刚来收过租，你手头紧，决定走。

好在一路上不无聊。你发现街道两旁全是做买卖的。唐朝原则上实行“坊市分离”制度，居民区叫“坊”，商业区叫“市”，做买卖理应在东西两市里进行。但这种规定在唐德宗时期早已松动，沿街住户纷纷私自破墙开店，卖饼的、卖酒的、卖布的，随处可见。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注意到，从春明门方向进来的车队越来越多。有运木炭的，有运粮食的，还有赶着一大群猪进城的。长安城人口号称百万，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量，全靠城门在白天不断运进来。猪叫声、牛车轱辘声、小贩叫卖声、胡商用蹩脚汉语谈价钱的声音混成一片，空气中飘着干草、香料、牲口粪便和各种食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不叫烟火气，这叫霾。唐朝虽然没有工业污染，但百万人口烧柴做饭取暖产生的烟尘加上满街牲口的排泄物，空气质量并不比今天好到哪去。

你熟练地避开路上的一坨马粪，继续走。

早上八点：到岗，你的工作是抄书

两个小时后，你到了平康坊。

平康坊是个好地方。它在东市的西边，紧挨着东市，坊内青楼云集，是长安城最著名的红灯区。但同时，因为离皇城近、挨着东市，这一片也有很多进京赶考的举子租住，催生出了不少文化产业。你打工的这家书肆就是其中之一。

书肆，就是唐朝的书店。

但它不只是卖书，还兼营一项重要业务：抄书。

唐朝的印刷术已经出现了，但大规模应用还要等到晚唐五代。至少在公元八世纪末的贞元年间，书籍传播的主要方式依然是手抄。于是就有了“抄书人”这个职业。你干的就是这个。

你到了店里，和掌柜打了个招呼，在角落里，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面前是一张矮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卷摊开的书----今天你继续抄一部《文选》。

你的工作是：把这部《文选》再抄出一份来，装裱成卷轴，卖给预订的客人。这部《文选》有三十卷，你预计要抄两个月。抄完这一单，你能拿到大约两千文工钱。按长安现在的物价，一斗米（约六公斤）大概三四十文，两千文足够你一个月的口粮和房租，还能剩一点喝酒。

这笔收入在长安的底层劳动者中算中等偏上。你是识字的，而且字写得不错，这就让你和一个纯粹的体力劳动者拉开了差距。长安城里大量的人比你更苦----那些在东西两市扛大包的、在建筑工地上夯土的、给人舂米洗衣的。你能坐在屋子里抄书，已经算是“技术工人”了。

但这种工作也很磨人。唐朝人写字是跪坐在地上或者矮凳上，面前一张矮几，弯腰低头，一写就是一整天。你的腰不到三十岁就开始疼了。而且必须专注，抄错一个字，这一页就废了。你写的是楷书，一笔一画都要工整，不能潦草。客人花几千文买一部手抄本书籍，对字迹自然有要求。

你磨了墨，拿起笔，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店里很安静，只有毛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平康坊那边的丝竹声和女子笑声，你不为所动。不是因为定力好，是因为你兜里的铜钱加起来还不够去那边喝一杯浊酒。

平康坊的消费水平，懂的都懂。

中午：午餐时间，以及唐朝人到底喝什么茶

日头高了，掌柜喊歇。

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张胡饼和一小块咸菜。今天午饭就这了。

你的同事李二郎凑过来，这家伙比你小两岁，也是抄书的，写得一手好字。他从外面买了两碗“茶”回来，分你一碗。

我前面说了，唐朝的茶和你今天喝的完全不一样。

你端起这碗茶，里面煮的是茶末、盐、姜、橘皮、薄荷，表面还浮着一层油花。咸的，带药味，更像一碗蔬菜浓汤。这才是唐朝人喝茶的主流方式，叫“煎茶”。把茶饼碾成末，放到锅里煮，水开了加盐，二沸时舀出一瓢水备用，然后把茶末倒进去搅，三沸时把刚才舀出的水倒回去止沸，最后分到碗里喝。

你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现在三年了，已经习惯了，觉得这东西暖身子、提精神，冬天来一碗确实舒服。据说这种喝法是陆羽在《茶经》里系统总结的，但民间一直有各种变体，加什么料的都有。李二郎买的这两碗，显然是廉价版本，茶末很粗，姜放得特别多，辣得你额头冒汗。

咬着胡饼就着咸辣味的茶汤，你和李二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二郎说，他昨天听说，朝廷又加了盐税。盐价又涨了，他娘在家骂了半天。盐在唐朝是国家专卖，价格一直不低，普通百姓买盐是日常开销里不小的一笔。你想到自己那罐盐快见底了，有点发愁，打算散工之后去东市看看。

李二郎还跟你说，平康坊北曲那边最近新来了一个善弹琵琶的娘子，色艺双绝，一晚上要价十千钱。你俩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然后默默低头吃饼。

兜里那几文钱，还是想想盐的事吧。

下午：继续抄书，以及关于“考公”这件事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你抄到《文选》里，左思的《咏史》。“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这首诗你抄了好几遍了，每次抄到这句都要走会儿神。左思写的是魏晋的门阀制度，但你唐朝也没好到哪去。

你在想，自己是不是一辈子就只能抄书了？

你识文断字，在唐朝那个文盲率极高的社会里不太容易。理论上，读书人最好的出路是参加科举，考中了就能当官，光宗耀祖。唐朝的科举分很多科，最受重视的是进士科，考诗赋、策问。你读过一些书，也试着写过诗，但你知道，这水平离进士还差得远。进士科每年全国只录取二三十人，你洛阳老家的县学里最聪明的那个家伙，考了八年还没考上。

何况，就算考中了，也未必能马上当官。唐朝科举中第后只是获得了“出身”，也就是做官的资格，真正要得到任命，还得通过吏部的铨选，或者找人推荐。这个过程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一辈子都在等。你没权没势没背景，等不起。

你想过参军。唐朝有从军出将的路子，边疆战事多，立了军功就能快速升迁。但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再看看店门口墙上贴的征兵告示----“募兵，须自带马匹与装备”。

自带马匹？你连驴都是偶尔才舍得租的，罢了罢了。

那能不能自己攒点钱，开个小买卖？你打听过，在东市租一个小摊位，一年要交多少钱的税，还要应付各种名目的杂捐。而且开店需要“市籍”，入了市籍的人在唐朝社会地位不高，子女甚至不能在科举中报考某些科目。你不甘心。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继续把字写好这一条路。字写好了，抄书的活儿就更稳定，攒够了钱，也许能给老家的父母寄点回去。再远的计划，你想不出来。

你把心思收回来，继续俯身抄书。左思的诗，被你抄到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窗外平康坊的歌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傍晚：散工，东市买盐，差点被关在坊外

日头偏西，暮色将至。街鼓响了。

你赶紧收拾东西，和李二郎道别。从现在起到三百下街鼓敲完之前，你必须赶回大宁坊，否则坊门一关，你就得在街上被巡逻的人抓去笞打。每天傍晚的街鼓叫“闭门鼓”，从皇城开始敲，各坊依次响应，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半个时辰。你算好了时间，先去东市买盐，然后赶紧往回走。

东市离平康坊很近，几步路就到。

此刻的东市正是闭市前最后的喧嚣。掌柜们扯着嗓子叫卖最后的存货，买主们抓紧时间讨价还价，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皮革、鱼腥和各种食物的味道。东市和西市是长安城两个最大的商业区，各占两坊之地。东市靠近皇城，周围住的权贵多，卖的东西偏高端，什么绫罗绸缎、珠宝奇珍。西市离丝绸之路的起点开远门近，胡商多，洋货多，更热闹更接地气。你平时其实更爱逛西市，但今天是顺路来东市买盐。

你挤到一家卖盐的店铺前。果然涨价了。之前一斗盐大概两百文，今天掌柜开口就要两百五十文。你肉疼，掏出铜钱买了一小袋。唐朝的盐税很重，盐价里大头是税。你知道这个，但知道归知道，该买还是得买。人不能不吃盐。

走出东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加快了脚步。街鼓还在一下一下地敲，从远处传来，沉闷而紧迫。你的身上，涌出一股细汗。

你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坊间的街道。身边全是和你一样急匆匆赶路的人，有扛着扁担的、抱着孩子的、牵着驴的，脚步声汇成一种沉闷的轰鸣。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盯着前方的坊门，心里默默算着鼓点的次数。

坊卒已经在准备关门了。你在大宁坊东门即将合上的最后一刻挤了进去，坊卒瞪了你一眼，没说什么，重重地把门合上。

你弯着腰喘了会儿气，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坊门。

长安城的夜晚，是“里坊”的天下。坊墙高筑，四面有门，门一关，每个坊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城。坊外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金吾卫士兵在来回走动。坊内却还有生活----各坊有自己的小酒馆、小食铺，你甚至可以摸到坊内某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人偷偷卖酒。唐朝官方有时候会禁夜间饮酒，但在坊内，天高皇帝远，关起门来喝，也没人管太宽。

你路过坊里的食铺，闻见了汤饼的香气。汤饼，就是面片汤，唐朝的面食没有拉面那么细，基本是揪面片下锅煮。今天的晚餐你不想再啃冷胡饼了，就掏了三文钱买了一碗热汤饼。

面片很厚，汤里有几片菜叶，没有肉。但你吃得很香。碳水带来的满足感穿越千年，和一个现代加班到深夜吃泡面的打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入夜：宵禁之后，你能干嘛

吃完饭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上油灯。灯油也不便宜，所以你一般点，一小会儿，就灭掉。

坊门已关，整个长安城被切割成一百多个独立的孤岛。

夜生活？不存在的。

达官贵人可以在自家宅邸里宴饮歌舞，坊内青楼或许还有温言软语。但对你这样一个住在城东北角的底层抄书人来说，夜晚就是你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间。

偶尔会有邻居过来串门。隔壁的王老伯靠给人舂米为生，手上有永远消不掉的老茧，但他很爱聊天，经常跟你讲他年轻时在边疆当民夫看到的那些事。他说，他见过戈壁滩，见过驼队，见过一场沙暴，埋掉半支商队。你听得入神，觉得那些地方离长安好远，但好像又比你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更有意思。

王老伯走后，你打算睡了。但你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从墙角的一口旧箱子里翻出几张纸。

这是你给自己留的一点东西。你除了抄书，也自己写点诗。

写得不好，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你借着微弱的灯光，把自己最近写的一首，翻出来，看了看，觉得有几个字可以改一改，又拿起笔蘸了点墨，划掉，重写。改完了，你默念了一遍，自己觉得还行，但马上又觉得不行。你把纸重新叠好，放回箱子底，吹灭了灯。

明天天不亮，晨鼓还会照常敲响。你还是要去平康坊的书肆，继续抄你的《文选》。那个善弹琵琶的娘子你还是消费不起，盐价可能还会涨，左思的诗你还会再抄很多遍。

但那是明天的事。

你翻了个身，在瓷枕上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屋外，长安城的/夜空下，一百零八个坊/寂静无声。金吾卫的马蹄声，偶尔从远处的大街上传来，很快就远了。

这是贞元年间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

你很快睡着了。没有梦见任何东西。

这就是一个唐朝底层打工人的一天。

注：本文涉及历史细节均以史料为依据，部分物价数据参考《唐会要》《太平广记》及相关出土文书。瓷枕是否普遍用于唐代底层有待进一步考证，此处为生活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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