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村后山有一座废弃的道观,说是道观,其实早就没了香火,只剩下几堵歪歪斜斜的土墙和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槐树。那地方别说晚上,大白天都没人敢去。不是因为道观本身有什么古怪,而是道观后面有一口井,井里锁着东西。这件事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但谁也不愿意细说,问急了就丢下一句:“那不是咱们该打听的事。”
我爷爷偏是个爱打听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过货郎,胆子比一般庄稼人肥得多,听见这种事不但不怕,反而来了兴趣。他跟我说过,那年他二十二岁,刚跟我奶奶定了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那是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天,村里来了个道士。那道士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补丁摞补丁,背上斜插着一把桃木剑,腰里挂着一个布兜,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里面装的全是铃铛和铜钱。他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也不找人家借宿,直奔后山那座破道观去了。
村里人见了都觉得稀罕,有几个胆大的跟在后头看热闹,我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道士走到道观跟前,绕着那棵劈开的老槐树转了三圈,又蹲下来摸了摸树根,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拍拍手,对我说爷爷他们几个跟来的人说:“你们回去吧,今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说完转身就朝道观后面那口井走去。
我爷爷哪肯回去,他假装走了,绕了一大圈又从山坡上溜了回来,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偷偷看。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又大又白,照得后山像铺了一层霜。道士站在井边,把道袍脱了,只穿一件贴身的褂子,露出干瘦的胳膊和肩膀上几道蜈蚣一样的旧伤疤。他从布兜里摸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绕着井口摆好,一共摆了八八六十四枚,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然后他又掏出一卷红线,把那些铜钱串起来,红线在月光底下隐隐发亮,像是浸过什么油。最后他盘腿坐在井口正前方,把那把桃木剑横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我爷爷趴在土坎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后来跟我说,当时他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像潮湿的地窖里那种霉味,又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之后的糊味,混在一起,让人犯恶心。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虫叫都停了,四周静得像坟地。
月亮移到井口正上方的时候,井里有了动静。
先是“咕咚”一声,像有石头掉进了水里。然后是“哗啦哗啦”的水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翻腾。接着出现的是一只手,惨白惨白的,从井口慢慢伸出来,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足有两寸,在月光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那只手扒住井沿,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发出“嗤”的一声,像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我爷爷说他当时吓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灌了满嘴才没叫出声。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伸越长,接着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最后从井里爬出来一个东西——它的身体勉强能看出人形,但皮肤是青灰色的,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一件洗了无数遍的旧衣服。它没有头发,头顶光溜溜的,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仔细看才发现是蛆虫。它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痕迹里的草一瞬间就枯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道士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动,只是把桃木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横在身前,高喊了一声:“呔!”这一声不像他瘦弱的身体能发出来的,震得我爷爷耳朵嗡嗡直响,连井里都传来嗡嗡的回声。
那个东西停住了。它歪着脑袋,两个黑洞对准了道士,像是在打量他。过了几息,它的嘴慢慢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细牙,每一颗都像钢针一样尖利。它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细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士从布兜里抓出一把黄符,往天上一撒,那些符纸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中,一张一张亮起暗红色的光。他用桃木剑一指,那些符纸像活了一样朝着那个东西飞过去,贴在它的身上。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浑身冒着白烟,皮肤上被符纸贴过的地方开始溃烂,淌出黑色的脓水。它在地上翻滚挣扎,每一次翻滚都撞翻几枚铜钱,铜钱一倒,红线上系着的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道士站了起来。他从腰间解下一根铁链,那铁链跟寻常的铁链不一样,每一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爷爷后来跟我说那些可能是经文,但他说不清楚,因为他大字不识一个。道士把那根铁链甩出去,铁链像一条蛇一样在空中窜动,准确地缠住了那个东西的脖子。
那个东西拼命挣扎,厉叫声一声比一声高,我爷爷说那声音差点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震出来。他用双手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看见道士也被那声音震得嘴角溢血,但手上的劲一点没松,反而越勒越紧。道士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背诵一篇熟得不能再熟的经文。他每念一句,铁链上的那些小字就亮一下,那个东西的挣扎就弱一分。
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东西终于不再挣扎了。它的身体慢慢缩小,像一块被火烤着的冰,一点一点融化,最后缩成拳头那么大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道士一把抓在手里。道士从布兜里摸出一个陶罐,把那团黑东西塞进去,盖上盖子,又用一张符纸封住罐口。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爷爷从土坎后面爬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走到道士跟前,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他在那儿似的。
“年轻人,”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胆子不小。”
我爷爷指着那个陶罐问:“这是什么东西?”
“五十年前,这附近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在河边遇见一个投河自尽的女子。”道士擦了擦嘴角的血,缓缓说道,“书生心善,把女子救了起来,又给她找了身干衣裳。那女子说她无家可归,书生便带着她一同赶路。两个人一路上互生情愫,走到这个村子的时候,书生说要娶她为妻。新婚那天晚上,书生掀开盖头才发现,新娘子七窍流血,面色铁青,竟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书生当场吓死,那女尸便把他的魂魄吞了,从此化作尸魔,躲在这口井里修行。五十年间,她吃了不下三十个人的魂魄,再让她修下去,等她把那口井变成通阴的路,方圆百里就没有活人了。”
我爷爷听得浑身发冷,问道:“那她现在呢?”
“封住了。”道士拍了拍那个陶罐,“明天我带回山上去,锁在镇妖塔底下,让她永世不得出来。”
我爷爷又问:“你是谁?从哪来的?”
道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道袍披上,把那些铜钱一枚一枚捡回布兜里,把桃木剑插回背上。他抱起那个陶罐,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我爷爷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年轻人,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胆子大就能碰的。今天你命大,下一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道士走了。我爷爷站在后山上,看着他瘦小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月光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想了好久才想明白——那个道士拎着陶罐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步子迈得很大,也很稳,但他的脚后跟始终没有落过地,一直是踮着脚尖在走。那不是人能走出来的步伐。
后来我爷爷逢人就说这件事,村里人都说他编故事,没人信。但他不在乎,他一直记着那个没有脚后跟的道士,和那一罐被封住的黑东西。
直到他去世那年,我守在他床边,他忽然让我扶他起来,指着床底下那个落了四十年灰的旧木箱,说有东西要给我。我打开箱子,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扑扑的道袍,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和一把生了锈的桃木剑。
我转过头去看我爷爷,他已经断了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想说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来。我把那个旧木箱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没有找到别的什么。没有陶罐,没有铁链,没有装着黑东西的坛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件道袍,和那把生了锈的桃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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