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李默被叫进总监办公室的时候,还以为是新项目要临时加需求,结果一坐下,就听见那句他后来反复想起的话——公司调整,部门整体裁撤,今天办离职。
总监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更难开口。桌上那只白色信封被推过来,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直接压在李默胸口。五年,整整五年,从最开始天天通宵改方案的小员工,到后来带项目、背指标、熬到眼底发青也咬着牙扛着,他以为自己至少算安全的。上个月绩效刚打了A,项目上线当天老板还在群里夸他“稳定可靠”,结果现在,稳定这两个字,像个笑话。
“补偿按N+1,你看看,没问题今天就签。”总监没抬头,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默,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这次不是针对个人。”
李默低头看那封信,手指一点点收紧,纸边都被捏皱了。他其实想问很多,为什么是他们部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业绩最好的人也能说裁就裁。可话到嘴边,突然又没劲了。问了又能怎么样,名单都下来了,今天叫他进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签字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三天前那个未接来电的备注提醒:大伯李明山。
他盯着那个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三天前,大伯给他打过电话,说在老家检查身体,肺上有个阴影,想来北京复查,问他能不能借住两晚。那时候李默刚从会议室出来,脑子里全是需求变更和上线节点,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语气急得连自己都没注意。
“大伯,我这边真不方便,我给你订个酒店吧,就公司附近,挺方便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用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不是,大伯,我最近真特别忙,屋里也乱,主要是怕你住不舒服。”
“没事,你忙你的。”
那通电话结束得很快。快到李默甚至没来得及多想,就转头进了下一场会。晚上他还和同事出去吃饭,庆祝项目收尾,酒喝到十一点多,回家的路上他看见路边有人扶着老人过马路,突然想起大伯,又觉得都说给他订酒店了,已经算尽心了,于是很快把这点别扭压了下去。
现在他拿着离职信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四月的北京正刮沙尘,风一吹,灰黄的一片扑在脸上。他站在楼下,西装外套被风掀起一角,通讯录翻到大伯的名字,指尖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下一秒,父亲的电话进来了。
“你大伯确诊了。”父亲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早期肺癌,明天做手术,在协和。”
李默愣在原地,耳朵里一阵嗡鸣,四周车流声都像远了。
“你妈昨晚就到了,和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你大伯不让告诉你,说你工作忙,不想让你分心。可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
“哪家医院,您再说一遍。”
“协和。”
李默喉咙发紧,风卷着沙尘灌进嗓子眼里,磨得发疼。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脑子里忽然闪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那年他十二岁,暑假回老家,跟村里的小孩去河边玩,脚下一滑掉进深水里,扑腾两下就往下沉,周围人全慌了,只有大伯直接跳了下来。后来李默被捞上岸,吐了半天水,抬头看见大伯肩膀青了一大片,还笑着骂他:“你小子命真大,差点把我也拽下去。”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大伯像不会倒一样。大伯会修屋顶,会锯木头,会做板凳,会种地,会背着他去镇上看病,好像什么都能扛。
可现在,父亲在电话里说,大伯得了肺癌。
李默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病房在住院部七层,三人间,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热水壶的味道。李默推门进去时,母亲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细细长长地往下垂,大伯半靠在床头,脸色灰白,手背上扎着针。
他瘦了很多。
李默脚步一下顿住了。印象里大伯一直很结实,肩膀宽,胳膊粗,冬天穿着旧棉袄往那一站,像棵树。可眼前这个人,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都凹了下去。
“小默来了?”大伯先看见他,挣着想坐直些。
“您躺着,别动。”李默赶紧过去,把手里的果篮和牛奶放下,拉过凳子坐在床边,“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昨天。”母亲看了他一眼,“你爸去楼下办手续了。”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母亲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没立刻接话。大伯倒像没事人一样,笑了笑:“跟你说干啥,你上班够累的。我这又不是啥大不了的病,医生说是早期,切了就行。”
李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病房窗外是几栋旧居民楼,阳台上挂着衣服,风一吹来回晃。隔壁床的老人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空得厉害。母亲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塑料饭盒里递过来:“吃点。”
“我不吃,您给大伯吧。”
“他也吃不了多少。”母亲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大伯一开始根本不想来北京,说花钱。还是县医院医生说要赶紧来大医院看看,他才松口。我们让他给你打电话,他还说算了,别耽误你工作。后来还是打了。结果你说住不下……”
李默喉咙一下绷住:“妈。”
母亲没再往下说,只把头低下去继续削苹果。大伯却摆摆手:“说这个干啥,本来就不该麻烦他,他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住的地方肯定也紧张。”
李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有人拿针在一下一下戳他。病房里的白炽灯有点冷,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疲惫。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他跟大伯上次认真说话,好像还是前年春节,在老家吃饭的时候,大伯问他工作怎么样,他一边回微信一边敷衍地说挺好。
“小默,工作顺利吧?”大伯问。
李默下意识点头:“挺好。”
这句谎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发空。
他找了个借口下楼,去超市买了毛巾、脸盆、拖鞋、抽纸,还有些水果。结账的时候,前同事在群里发消息,说晚上出来喝两杯,顺便骂骂公司。群里一串附和,消息刷得飞快。李默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回了句“有事,不去了”。
从超市出来,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现在的样子,西装皱了,领带歪了,眼睛里一片红血丝。三十二岁,五年工作经验,刚失业,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卡里那点钱顶多撑三个月。可这些念头在这一刻又显得没那么靠前了,因为病房里躺着的是大伯,是那个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看庙会的人,是那个连来北京都怕麻烦他的人。
晚上父亲拎着保温桶回来,里面是白粥和几个清淡小菜。大伯没吃几口就摆手,说没胃口。母亲熬了一整天,人看着都晃,李默便主动说自己留下陪夜,让他们回出租屋歇歇。
“你明天不上班?”母亲问。
“我调休。”李默说。
这次他眼都没眨。
病房夜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轻轻响一声。李默坐在床边,条件反射似的打开电脑,看到桌面上还停留着公司邮箱的页面,才又合上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人了,明天开会也和他没关系,凌晨两点发的修改意见也不需要他再回。
“小默。”黑暗里,大伯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怕黑,夏天非要跟我睡。”
李默嗯了一声。
“老屋那会儿没空调,就一把蒲扇。你睡着了,出一脑门汗,我给你扇半宿。你可好,睡得跟小猪似的,打雷都不醒。”
大伯声音很轻,听着有点虚,可那股熟悉的温和劲儿还在。李默闭上眼,竟真想起了那些夏夜。蚊帐里有淡淡的艾草味,屋外蛙声一片,大伯躺在旁边,一下一下给他扇风。那时候日子慢,慢到晚上能听见风过树梢。
“后来你考上大学,走的时候,我送你到村口。”大伯笑了一下,“你跟我说,等你以后在北京站稳了,就接我去看天安门。你记不记得?”
李默心口猛地一缩。
他当然记得。那年他十八岁,带着满身少年人的冲劲,觉得自己去了北京,就是去闯世界了。临走前大伯往他包里偷偷塞了五百块钱,还说别告诉你爸。李默站在村口,背着书包,信誓旦旦地说,大伯,等我以后混好了,带你去看天安门。
可后来呢。后来他实习、找工作、加班、租房、跳槽、攒首付、还贷款,日子被切成一块一块,塞满会议、报表、KPI。他从天安门附近走过不知道多少次,地铁换乘,打车路过,和客户吃饭,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其实还欠大伯一次正经的“带你去看看”。
“大伯,对不起。”李默低声说。
“好端端的,道啥歉。”大伯笑着摆手,“人长大了都忙,我懂。你现在在北京有工作、有房子,比啥都强。”
李默低着头,眼睛热得厉害。他没敢告诉大伯,拒绝他那天自己其实没在加班,而是在和同事庆功喝酒。他发朋友圈说“上线顺利,继续向前”,下面一堆点赞,他当时还觉得这才叫生活,才叫拼出来的成绩。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上发烫。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被推进手术室。平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却听得人心里发慌。进门前,大伯抓住李默的手,说了句:“别担心,小手术。”
可手术室的门一关,红灯一亮,谁还真能不担心。
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掉眼泪,父亲在一边来回踱步,烟瘾犯了又不敢抽。李默去自动贩卖机买了几瓶水,回来时手心全是汗。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想到小时候大伯给他做的木头小汽车,一会儿想到大伯赶集时给他买的第一双凉鞋,一会儿又想到电话里那句“我这儿实在不方便”。
等待最磨人,时间走得又慢又重。四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病灶切除了,后续好好复查就行。
母亲一下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父亲长出一口气,眼圈也红了。李默扶着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大伯麻药没过,下午才醒。一睁眼看见李默守在床边,先问的不是自己怎么样,而是:“你没去上班啊?”
李默笑了下,嗓子还哑着:“今天真调休。”
那天下午,父母带他回医院附近的日租房吃饭。房子在老小区,一室一厅,墙皮有点发黄,厨房窄得转身都得小心。母亲下了面条,又煎了两个鸡蛋。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窗外有人说话,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响,一切都很普通,可李默坐在那里,忽然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吃到一半,父亲抬眼看他:“你工作到底怎么回事?”
李默筷子停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了:“被裁了。”
母亲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昨天你还来医院守一夜?”母亲急得直皱眉,“那你怎么不说?房贷怎么办?工作怎么办?你这孩子……”
“我会找。”李默说,“补偿够撑一阵。”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先别告诉你大伯。”
“嗯,我知道。”
饭后,母亲收拾桌子,父亲在床边坐着抽闷烟。李默帮着整理带来的东西时,从一堆衣服下面翻出本旧相册。母亲说那是大伯带来的,本来想给他看看,昨天一直没顾上。
相册很旧了,边角都卷了。第一页是他百天照,被大伯抱着,大伯那时还年轻,瘦,但精神头足,笑得一嘴白牙。往后翻,是他小时候每年的照片,生日、过年、放暑假,几乎张张都有大伯。大伯站在他旁边,或抱着他,或牵着他,像一条从头到尾没断过的线。
翻到后面,有一张照片让李默一下停住了。
照片里,大伯站在天安门前,穿着件深蓝色外套,手拘谨地垂在两边,脸上带着一点很收着的笑。右下角印着日期,是五年前。
“这是……”李默声音有点发紧。
“你大伯跟村里旅游团来的。”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就一天,回来谁也没说,后来你爸问他怎么突然想去北京了,他才说想看看天安门。我们还问他怎么不找你,他说你工作忙,别影响你。”
李默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五年前,他在干什么?应该是刚升组长,天天泡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那阵子他手机连父母电话都常常漏接,更别说察觉大伯来过北京。他就在这座城里,可大伯站在天安门前拍照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
那一瞬间,李默心里那道口子像一下被扯大了,风直往里灌。
大伯出院那天,李默坚持把他接回自己家。大伯起初不肯,说住几天医院附近就回老家,李默说什么也不让,硬是叫了车,把人和行李都带回了东五环的小区。
到了家门口,大伯站在电梯里还有些局促,电梯一动就下意识去扶墙。门开了,李默把拖鞋拿出来,大伯却没立刻进,只站在玄关往里看。
李默这套房子装修得很讲究,灰白色调,家具线条利落,地毯干净得像没人走过。以前同事来过,都夸他有品位。可大伯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把鞋脱下来,穿着袜子往里踩时,李默忽然觉得这屋子过于冷了,冷得像展示间,不像住人的地方。
“真亮堂。”大伯打量了一圈,压低声音说。
“您坐,我给您倒水。”
大伯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一点点,像怕把沙发压坏似的。李默把水递过去,大伯接过去先没喝,而是问:“这个房子,一个月得还多少钱?”
“一万二。”
大伯没说话,眼神却明显怔了一下。农村人对钱有种很具体的概念,一万二不是一个数字,是多少袋化肥,多少斤玉米,多少年的零花。过了会儿,他才慢慢点头:“你真不容易。”
晚上李默在客厅打地铺,硬把卧室让给了大伯。灯关了以后,两个人都没睡着。隔了一会儿,大伯忽然说:“小默,你要是有难处,别自己扛着。家里别的帮不上,地里总有口吃的。”
李默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鼻子一下就酸了。
第二天他开始投简历。电脑打开,招聘网站一个接一个看,岗位要求一栏栏刷下来,年龄焦虑、行业变动、薪资预期,所有东西都赤裸裸摆在面前。他从前挑工作还看平台、看发展、看title,现在先看稳定,再看能不能活下去。
大伯在阳台上晒太阳,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起身看看楼下。中午李默点外卖,大伯吃了两口,皱了皱眉,却还说“挺好”。李默一看就知道他吃不惯。
“明天我给你做顿饭吧。”大伯忽然说。
“您刚出院,别折腾了。”
“做饭又不是重活。”大伯笑,“再说了,你天天吃这个也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李默陪大伯去菜市场。说来挺怪,他在北京待了十年,附近商场超市熟得不能再熟,真到菜市场却是头一次。大伯一进去,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看菜叶,看鱼眼,看肉的纹理,哪样新鲜一眼就知道。摊主喊他“大爷”,他笑着应,讲价也讲得自然,不吵不闹,两三句话就把价格说妥。
李默跟在后面提东西,看着大伯在人群里熟练地挑菜,心里一阵一阵发热。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自以为在城市里学会了很多东西,可真落到日子本身上,会的反而少。连买一把好菜,他都不会。
回家以后,大伯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李默在一旁打下手,洗菜、剥蒜、递碗。油烟机轰轰地响,锅里一爆香,整间屋子都暖了。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油麦菜、虎皮青椒,再加一锅萝卜汤,香气把这个一直冷清的屋子填得满满的。
李默夹了第一口排骨,味道一进嘴,整个人都恍了一下。
那是小时候的味道。
人有时候很怪,明明忘了很多年,可一口熟悉的菜进嘴,记忆像一下就开了闸。院子里的土灶,冬天窗户上的雾气,饭桌边大伯给他挑鱼刺,母亲在一旁说慢点吃,都回来了。
“好吃吗?”大伯问。
李默低头扒饭,声音有点闷:“好吃。”
“好吃就多吃。”大伯高兴得很,“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排骨,一顿能吃一大碗饭。”
饭后,大伯不让他洗碗,非要在旁边看着,像生怕他把好好的碗摔了。李默洗着洗着,忽然笑了:“您别盯着我,怪有压力的。”
“我看你会不会。”大伯也笑,“你小时候连饭都得追着喂,现在会洗碗了。”
那天下午李默去面试,结果并不好。面试官年轻,说话很冲,问他能不能接受长期高压、周末随时待命,甚至问他为什么被裁,是不是能力有问题。李默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答,越答心越凉。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写字楼大厅,玻璃门外阳光白得晃眼,他突然很想抽根烟,明明自己压根不会抽。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大伯发来的微信。大伯打字慢,半天才蹦出一句:“面试咋样?”
李默盯着这几个字,眼眶莫名热了。
他回:“还行。您吃饭了吗?”
过了一会儿,大伯回:“吃了,给你留了面。”
李默到家时,厨房里却飘着一股糊味。他赶紧冲进去,看见锅里糊成一团的面条,大伯站在旁边,明显有点手足无措。
“我想给你热一下。”大伯声音很低,“火没看好。”
李默连忙关火,拿锅铲去铲那团糊面,边弄边说:“没事,真没事,糊了就不吃了,我重新弄。”
大伯却站在那里,神色有点发怔:“我这手,越来越不顶用了。”
“胡说什么。”李默把他扶出去坐下,“一锅面条算什么,谁还没失手过。”
可李默转身收拾的时候,还是听见大伯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一下落在他心上。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大伯真的老了。那个当年跳进河里捞他的男人,那个一口气能扛两袋化肥走很远的人,现在连想给他热碗面,都可能把锅烧糊。
夜里睡前,大伯从自己的旧布包里翻出一个铁盒,塞到李默手里。
“这个你拿着。”
李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本存折。钱码得很整齐,边缘都磨毛了,一看就是一点点攒下来的。
“这是干什么?”他愣住。
“大伯这些年存的,五万多,不算多。”大伯咳了一声,像怕他说不要,语速都快了点,“你现在没工作,房贷又重,拿着应急。别跟你爸妈说,他们知道了要念叨我。”
李默第一反应就是往回推:“我不要。”
“你拿着。”大伯按住他的手,力气不大,态度却很硬,“你小时候发烧,我能背着你跑十几里地,现在你大了,我背不动了,给你点钱总行吧。家里帮不上大忙,这点还是有的。”
李默喉咙堵得厉害,盯着那一盒子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些钱对大伯来说不是闲钱,是一把锄头一把锄头种出来的,是省着花、攒着留的养老钱。
最后他把铁盒轻轻合上,低声说:“我替您收着,算我借的。”
大伯笑笑,也没跟他再争。
第三天下午,李默又去面试了一家,出来时收到猎头电话,说有个做工业软件的公司急招人,工资比他以前低不少,但胜在稳定,双休,加班没那么狠。
以前这样的机会,他看都不会看。现在他站在路边,听着猎头在电话里说岗位职责、工作地点、行业前景,风吹得他衬衫领口发凉。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该换个活法了。
回到家里,大伯正收拾东西,说想和父母一起回去。李默看着那个已经拉上拉链的旧布包,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大伯,我失业了。”
话一说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上周被裁的。”李默坐下,揉了把脸,“之前一直没敢告诉您。我不是忙,是没工作,所以才一直能陪您。”
大伯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轻轻拍了拍李默胳膊:“早说啊。”
“怕您操心。”
“家里人哪有不操心的。”大伯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李默苦笑了一下。
“不过失业也不是天塌了。”大伯又说,“人活一辈子,哪有一直顺的。庄稼还分丰年歉年呢。你读了那么多书,脑子又灵,工作总能再找着。”
这话很朴素,没什么大道理,可李默听完,心里反倒慢慢定下来一点。
第二天,他没去投简历,带着大伯去了天安门。
一号线人还是很多,李默一路护着大伯,生怕人群一挤碰着他。出了站,城楼出现在眼前时,大伯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前面,像怕眨眼就错过了。
“这回我正经陪您来了。”李默说。
大伯笑,眼角皱纹都深了:“这回不算你欠我的了。”
他们在广场上慢慢走。李默给大伯拍照,拍单人的,也拍两个人的合影。大伯起先还有些拘束,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拍着拍着放开了,站得笔直,脸上笑意也自然起来。春天的风吹过来,旗子在远处飘,广场上人来人往,孩子在跑,游客在喊同伴,李默忽然觉得,这城市也没那么远了。
“上次我来,就拍了一张。”大伯说。
“这次多拍几张,回去慢慢看。”
“你也站过来,我们拍一张。”
李默把手机递给旁边游客,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安门前,快门按下的那一秒,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受。像是隔了好多年,他终于把十八岁许下的话,晚了很久地补上了一半。
从天安门回来那晚,李默接到了录用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说,下周一来办入职,薪资比预期低,前期工作也偏琐碎,如果没问题就尽快确认。李默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客厅,轻声说:“大伯,我找到工作了。”
大伯正在看电视,闻言一下坐直:“真的?”
“真的,下周一上班。”
“那太好了。”大伯笑得很高兴,笑完又问,“累不累?离家远不远?稳不稳定?”
李默一一回答,说远是远点,但有班车,说工资低点没事,说公司看着挺稳的。大伯听完点点头,像终于放下一块石头:“那就成。钱少点不怕,稳当最要紧。”
父母第二天从老家赶过来,一进门,母亲先看大伯气色,再看李默脸色,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往厨房走,说得给他们做点热乎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听说李默找到新工作后,半天才说一句:“挺好,人总得往前走。”
那晚四个人围着餐桌吃饭,屋子里全是烟火气。母亲嫌李默瘦,说他平时肯定不好好吃饭;父亲问新公司做什么的,李默尽量说得简单;大伯在旁边帮腔,一会儿说北京菜太清淡,一会儿说李默现在会洗碗了,长进大。大家说着说着都笑了,李默也跟着笑,笑到后面,心口却酸酸胀胀的。
他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不是应酬,不是和同事赶时间地点单,不是一个人对着外卖盒发呆,而是实实在在一家人坐在一起,有人夹菜,有人唠叨,有人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原来一顿饭,真能把人从悬着的地方拽回来。
送他们去车站那天,天气很好。母亲一路叮嘱个没完,从少熬夜到按时体检,从工作别逞强到冰箱里别总放过期东西,李默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点不嫌烦。父亲还是话少,到安检口时才拍了拍他肩膀,说:“有事就说,别总自己撑着。”
最后是大伯。
大伯看着他,笑了笑,还是像从前那样,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明明李默都三十多了,这动作却一点不别扭。
“好好过日子。”大伯说,“工作是工作,日子是日子,别弄反了。”
李默鼻子一酸,点点头:“知道。”
“我回去养好了,秋天再来。”
“您来之前一定提前说,我去接您。”
“行。”大伯应得很爽快,像这次终于不再怕麻烦他了。
他们进站后,李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车站里人流不断,广播一遍遍响,行李箱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可他心里却慢慢静下来了。那种静不是没事了,而是很多东西总算落到实处了。
周一他去新公司报到。公司不大,节奏比以前慢不少,同事年纪普遍偏大,没人一大早就在群里喊冲刺,也没人把“战斗状态”挂嘴边。直属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说话很利索,把工位指给他后,只说了一句:“先熟悉,不懂就问,别着急。”
李默坐下,打开电脑,窗外能看见楼下的树。那一刻他突然有点恍惚。以前进公司第一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快点证明自己,快点进入核心项目,快点往上爬。可现在,他第一反应居然是,这地方好像能好好喘口气。
下班时天还没黑,他坐班车回家,一路看着窗外晚高峰的车流慢慢往后退。到家以后,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声,也没有厨房里的炒菜香,可那种冷清跟以前又不一样了。以前是空,这次却像是有人来过、留下了温度,哪怕人走了,味道还在。
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大伯买剩下的半袋青椒和几根萝卜。李默想了想,系上围裙,照着记忆里大伯的样子开始切菜。刀工不行,火候也一般,排骨烧得有点老,盐还放多了,可他坐下来吃的时候,竟然觉得还不错。
吃完饭,他给大伯打了个视频电话。大伯接得很快,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一张笑脸上。
“上班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比以前轻松。”
“那就好。今天吃啥了?”
“自己做了排骨。”
“你还会做排骨?”大伯明显乐了,“糊没糊?”
李默也笑:“差点。”
“下回我教你,先焯水,再炒糖色,你那样肯定不对。”
两个人隔着手机说了半天做菜,最后大伯又问了一遍身体,问他睡得好不好,问公司有没有食堂。都是很碎的小事,可李默听着听着,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慢慢就松开了。
挂了视频,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套房子。窗帘还是冷色的,灯光还是偏白,沙发边上却多了大伯留下的一只旧搪瓷杯,阳台角落里放着他那几天晒过太阳的折叠椅。李默没动它们,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夜色里浮着的星。北京还是那个北京,楼还是那么高,路还是那么堵,人还是走得很急。它不会因为谁被裁了、谁病了、谁突然明白一些事,就放慢一点。
可李默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觉得,得拼命往前跑,跑到别人够不着的地方,才算没白来这一趟。现在他才慢慢明白,人不是只能往前看。有时候停一停,回头看一眼,才知道什么东西一直在,什么东西不能丢。
他想到自己收到裁员通知那天,站在写字楼下,觉得天都塌了。可真走到今天,他才发现,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职位丢了还能再来,钱少一点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最怕的是,忙着忙着,把本来最珍贵的人和事都忙没了,还以为那叫值得。
手机亮了一下,是大伯发来的照片,正是那天在天安门拍的合影。照片里,大伯笑得特别高兴,他站在旁边,肩膀微微向大伯那边倾着。下面跟着一行字,很简单——“你在北京,我就放心了。”
李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成了壁纸。
屋里很安静,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春天快过去的味道。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顺手把没洗的碗洗了。水流哗哗响着,灯光照在瓷砖上,明亮又平常。
这样的晚上,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
可李默知道,很多东西就是从这种平常里,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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