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西班牙有两个西班牙,那么这位拉曼查侍从代表的,是其中更健康、更温和、也更充满可能性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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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真正进入西班牙巴洛克经典谱系,与洛佩·德·维加、贡戈拉、卡尔德隆并列,还要等到150年后。直到1781年去世的巴伦西亚启蒙学者格雷戈里奥·马扬斯展开研究,才重新肯定了一个更接近新古典主义、在形式上也更为突出的塞万提斯。
不过,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堂吉诃德》,那个在学校里被一代代教授、在全球想象中已成为象征的《堂吉诃德》,其实是19世纪塑造出来的产物。也就是说,它来自浪漫主义、民族主义和“九八一代”思潮的结合。正是在乌纳穆诺、阿索林和奥尔特加等人的阐释下,这个人物被固定为一种充满悲剧张力的形象,成了“西班牙民族灵魂”的模具,也成了“理想与现实”对立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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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后来所谓的“堂吉诃德主义”。这个概念又被反向投射到更早的历史中,仿佛足以覆盖整个西班牙历史——一段总是悲剧性、总是未竟的历史。对此,或许也可以借用作家若热·德·塞纳评价与西班牙如同孪生兄弟的葡萄牙时说过的话:“我们总是拥有伟大的人,只是他们出生在错误的地方。”
不久前,我重读了《堂吉诃德》。这一次,我似乎站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于是这个“堂吉诃德主义”突然让我有些烦躁。
我不妨直说:这一次,我不太喜欢堂吉诃德。或者更准确地说,当这个人物真正成为堂吉诃德时,我会被他打动,虽然并不会因此发笑;可一旦他退回阿隆索·吉哈诺的阴影里,我就觉得他傲慢、爱训人、带着阶级优越感,像一个陷在自身无足轻重和贫困意识中的临床性抑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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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奥威尔受制于19世纪流传下来的那套陈词滥调,曾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堂吉诃德和一个桑乔·潘萨,而我们必须决定自己想成为谁。当然,这种说法默认了:我们身上更好的一面倾向于“愁容骑士”,而更低下、更圆滑、更卑微的一面,则把灵魂拉向那个侍从。
我并不确定这种看法是否成立。比起桑乔主义,或者暂时为了避免误解而说“桑乔·潘萨主义”,“堂吉诃德主义”对西班牙造成的伤害要大得多。
的确,“堂吉诃德主义”为失败、自杀式的个人主义,以及对最抽象原则毫不妥协的捍卫赋予了声望。这些特征既属于塞万提斯所处的时代,也在此后几个世纪持续塑造着西班牙的民族想象,无论右翼还是左翼,都深受其影响,政治斗争也不例外。
西班牙那些最“堂吉诃德式”的时代,往往也是最暴力、最令人挫败的时代。这个国家常常以同风车作战为荣,而欧洲却在制造风车。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中,许多原本拥有理性、稳妥计划的男女,被粗暴地推向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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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堂吉诃德相比,桑乔·潘萨在我看来不仅无害,而且常常暗藏颠覆性。当他沉溺于爵位和收入的幻想时,当然也很“西班牙”;但问题在于,他几乎总是在这种“成为西班牙人”的计划中失败,就像他的主人总是在那套离奇的“骑士化”计划中失败一样。
恰恰是在他无法成为那种“西班牙人”的时候,桑乔显得极不循规蹈矩,甚至近乎超前:在一个排外而带有宗教裁判所气息的世界里,他对陌生人宽容;在一个自私而残酷的世界里,他对动物抱有同情;在一个等级森严、虚伪做作的世界里,他又对权贵充满尖刻的嘲讽。
比如,他在离开巴拉塔里亚岛后与摩里斯科人佩德罗·里科特重逢;又比如,在水磨坊那场冒险中,他为自己的灰驴落泪;再比如,在公爵夫妇的宫殿里,这位侍从一次又一次让骑士那种恭顺、近乎谄媚的礼貌显得尴尬。
如果说西班牙有两个西班牙,那么在我看来,桑乔代表的是其中更健康、更温和、也更充满可能性的那一个。那是一个民间的西班牙,一个总是被精英背叛的西班牙。它内部当然包含着佛朗哥式“被动革命”的人性材料——借用比利亚卡尼亚斯那部杰作的标题来说——但同时也保留着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抵抗基础,在这种基础上,过去和现在都容纳得下其他可能的国家形态,也容纳得下在一个共同欧洲中彼此汇合的多个民族。
这个历史性西班牙的问题之一在于,身处其中的所有人——包括左翼的“桑乔们”——一旦遭遇内战式危机时刻,都想把自己变成堂吉诃德,都想表现得像堂吉诃德。
近几十年来,西班牙已经开始制造风车,也制造太阳能板。它拥有全球第九好的公共医疗体系,也是世界上平均寿命最高的国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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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犯罪率在欧洲大陆最低之列,器官捐献率和整体社会互助水平则位居前列。在性别平等、性自由和反种族主义等各类排名中,它也都处于领先位置。
如今,西班牙已经充分融入欧洲,成为欧盟在经济、政治和伦理层面的重要支点之一。与全球趋势相反,它至今仍是一个相对稳固的自由民主国家,现政府则带有某种温和的社会民主主义色彩。
我们知道,这些仍不充分的成就,如今正受到国内外新法西斯主义冲击的威胁。但也正是这些成就,第一次让我们有可能以另一种方式接近塞万提斯的这部杰作,摆脱“九八一代”和佛朗哥主义留给我们的那套解释框架。那套框架把《堂吉诃德》以及堂吉诃德本人,理解为“民族灵魂”的柏拉图式理念,理解为我们历史中痛苦的自我沉溺,也理解为我们命运中那种个人化、失败主义的英雄主义。
正如切斯特顿所说,一部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会在每个时代说出不同的话。《堂吉诃德》也许已经无法像1605年那样让我们发笑,但它也没有必要像1905年那样让我们落泪。
它不仅仍然让我们思考——正如一切在历史时间中层层烘焙出的千层酥作品那样——也在提示我们新的道路,召唤我们重新肯定新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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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如果我们继续玩“几个西班牙”的游戏,那么至少可以说有三个。第一个西班牙是堂吉诃德,第二个是桑乔,第三个则是“桑切斯”。这个极具西班牙本土色彩的姓氏,意为“桑乔之子”,它不仅指向现任首相佩德罗·桑切斯,也指向那个艰难的西班牙:一个在诸民族之间压低争吵声的西班牙,一个能为怪人异士提供容身之所的西班牙,一个推动移民合法化、捍卫国际法、反对战争的西班牙。
这个西班牙,在国境之外从未像今天这样受到赞赏,尽管这种赞赏未必完全准确,但至少出于一种体面的理由。归根结底,这也是一个正受到威胁的西班牙,因为总有人想重新恢复强者的虚张声势、弱者的忧郁情结,以及帝国留下的道德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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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在堂吉诃德和桑乔之间做选择,那最好选桑乔。但如果今天我们能够撇开这种二元对立来重读《堂吉诃德》,那么更好的选择就是“桑切斯”。
我们的朋友霍纳坦·莫里切曾以一种悲喜剧式却又准确的方式高声赞美它。而今天,我们不仅要捍卫它,抵御新帝国主义右翼及其各种“特朗普主义”,也要防备左翼中的“更左翼派”、西班牙工人社会党,甚至佩德罗·桑切斯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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