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脑梗住院的消息,是周五下午在工作群里传开的。
消息是行政部的小周发的,说赵哥突发脑梗,现在在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住院,大家有心的话可以去看望。后面跟了一长串玫瑰花和拥抱的表情。群里沉默了很久。两百多人的大群,平时什么消息都能炸出几百条,但这个消息发出去之后,整整三分钟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大家冷漠,是因为太突然了。赵东来才四十二岁,上周五还在工位上跟人吵架,为了一个报告里的标点符号跟隔壁组的老李争了半小时,脸红脖子粗的,谁劝都不听。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太较真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征兆。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看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我跟赵东来共事六年,坐对面工位,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这个人嘴毒心善,我加班的时候他会给我带一份包子,我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帮我顶过班。不去的理由也有一个——他自己说的。在他住院第二天,他在部门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用的是语音转文字,看得出来是一只手甚至是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摁的:“谢谢大家关心,现在状态稳定,请大家暂时先不要来医院探视,我需要静养。等出院了请大家吃饭。”
那时候大家的反应是感动。看,赵哥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请我们吃饭。然后该张罗的还是张罗,几个热心的同事已经在商量买什么果篮了。
我是唯一一个注意到那条消息里“需要静养”三个字的人。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经历过。
三年前我妈做手术,我也是这样跟亲戚朋友说的,不要来,不要来,求求你们不要来。但没有人听我的。病房里每天都是人,一个走了另一个来,每个人都提着牛奶和水果,每个人都重复同样的话——“好好养病”“很快会好的”“有什么需要就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一片好意。每片好意都像一根刺,扎在那个刚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身上。你要对每个人笑,你要回应每个人的关心,你要一遍遍复述自己的病情,你要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病人。你的时间是所有探望者的人情债,你的病房是社交的延伸。你甚至不能在别人来看你的时候翻身背对所有人,因为那叫没礼貌。
那时候我妈跟护士长说了好多遍,能不能在门口贴个“谢绝探视”。护士长苦笑说有规定不能贴。后来是我爸把病房的门锁了,来的人要打电话才开门,这才拦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人进了门就拉着他说话,一坐就是半小时,我爸不好意思赶人走,就一直在那里站着赔笑。晚上他跟我说,他这辈子从没那么累过。
这些事我没有跟同事说过。所以他们都觉得赵东来那条消息是客气,是谦逊,是传统美德。
我没去。不是因为我冷漠,是因为我知道赵东来是什么意思。
但我也没拦着别人去。因为我知道拦不住。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你跟他们说“病人需要静养”,他们会说“看一眼就走”;你跟他们说“会影响休息”,他们会说“我们声音小一点”。每个人都说只看一眼,每个人都说待五分钟,但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要跟病人寒暄,都要问病情,都要讲“我上次也住院了一礼拜”之类的废话。一个病人一天如果有十个人来看,那就是十波打扰,十次强打精神,十场微型社交表演。而病人唯一的任务,本来应该是躺着,发呆,睡觉,休息,恢复。
周一上班,赵东来部门的人开了个小会,商量怎么组织探望。有人提议统一买果篮和花,派几个代表去,不要太多人去打扰。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合理。但“派几个代表”意味着要选人,选人意味着有人会觉得自己不被重视,有人会觉得自己跟赵东来关系更好应该去。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分拨去,想去的自己报名,自由组合,错开时间。“反正他住院也不是一两天的事。”组织者这样说。
周二开始,每天都有同事去看赵东来。去的人回来都会在群里汇报一下:“赵哥今天气色不错”“赵哥能说话了”“赵哥看到我们很高兴”。
我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周五的时候,赵东来给我打了个电话。很难得,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脖子上,曾经那个嘴硬到跟人吵架半小时不喝水的人,现在说话像含着棉花,含混不清。脑梗影响了语言功能,每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他把速度放得很慢很慢,像在教一个外国人学中文。我几乎是把耳朵贴到听筒上才听清的。他说的是:“你跟单位的人说一下。再也不要来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不是愤怒的那种发抖,是那种已经到了极限、再撑就要碎掉的发抖。
“赵哥……”
“我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说这半句话用了将近二十秒,中间停了三次,像是在蓄力,“前天来了五拨人。五拨。每个人都说待五分钟就走。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我连躺下来歇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来的每一个人我都要撑起来说话,他们走了我全身都在抖,不是感动,是累的,是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他说不下去了。
“赵哥,你别说了,我明天就去跟单位说。”我赶紧接话。
“你跟部门经理说,让他发个通知,”他还在说,声音更低了,“谁再来看我,我病好了跟他翻脸。你就说这是我的原话。”
“一定。赵哥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不是难过,是愤怒。对那些自以为好心的人的愤怒,对他不能直接拒绝的愤怒,对自己没有早点出面说“都不要去”的愤怒。
可是我真的能怪他们吗?
周一早上,部门经理开会的时候说:“大家最近不要去打扰赵东来了,他现在需要静养,我们已经安排了护工,有什么需要会跟我们联系。”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说“我们也就是想去看看他”,有人说“去了也没打扰啊我们就坐了一会儿”,有人说“同事一场去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经理没多解释,直接拍板:“这是赵东来的请求,希望大家尊重。”气氛有点微妙,像是赵东来不识好歹,像是一片好心被辜负了。但没有人敢再多说什么,会就散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那天中午在食堂,我听到邻桌两个女同事的对话。
“赵东来也真是的,大家不都是好心吗,用得着让经理发通知吗,搞得跟我们做错了什么似的。”
“就是,上次我们去看他,他还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呢,哪有那么严重啊。”
“可能人家本来就不想跟我们来往吧,算了算了。”
我端着饭盒的手停住了。我想走过去,想告诉她们那笑容背后的代价是什么,想问问她们知不知道一个脑梗病人为了那个“笑着打招呼”耗费了多少力气。但我没有动。因为我知道,我说了她们也不会懂。就像三年前别人跟我说我妈不想被探望的时候,我也不懂。我以为自己很体贴,带着礼物去了,还觉得自己特别重情义。我妈那天晚上偷偷哭了,我爸说是因为太累了。我没当回事,第二天又去了,觉得自己孝顺。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眼泪里面不只是累,还有委屈——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理解“我想一个人待着”这个人类最基本的需求。
有些人永远不会懂。不是说他们坏,是他们运气好,没被病痛按在床上被迫营业过。
又过了一周,我决定自己去看赵东来。
不是去“探望”的,是去送东西。他在电话里让我帮他带一本很轻的旧书,和一副耳塞。耳塞是他特别强调的,“跟3M那个牌子一样,橘色的,软的,能捏瘪塞进耳朵里的那种。”他在电话里费力地描述着,我差点没忍住。
周五下班后我去了医院,提前跟他说好了:东西放护士站,不进门,不见面。他同意了,还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用的是他儿子那个卡通头像。
我到护士站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病房走廊里还亮着白晃晃的灯。我把装好东西的袋子递给值班护士,护士接过袋子,叹了口气说:“你是他同事?”语气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对他好的人?”护士突然笑了,但不是很快乐的那种笑,“你等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大小的本子,翻了几页,转过来给我看。那是探视登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探视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有些人甚至没有登记就进去了,护士说她拦都拦不住。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温度,一个身份,一份所谓的好意。
“他住进来两个多星期了,”护士收起本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前一个星期还好,后面你们单位的人就开始来了。一波接一波,有时候同时来三四个人。他说话还不利索,强撑着说,我们看着都难受。”
“他自己跟他老婆说过好多次,让他老婆跟大家说一下不要来了。他老婆就哭着跟我讲,说拦不住,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不来还觉得你对他有意见。”我在那个走廊里站了很久。诊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病人和家属的脚步渐渐稀疏。快要走的时候,一个护工从走廊尽头推着平车经过,那上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准备推去消毒。医院的晚上总是来得很快,走廊里的喧嚣褪去之后,剩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和各种仪器低沉的运转声。那种安静很沉很重。
我正要走,护士从护士站出来叫住我,“你等一下。”她转身从台面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已经有些发软的水果和几个快焉了的苹果。“这些是之前来的人送的水果,他根本吃不完,也放不住了。你们以后真的不要再来了,大家的好意太重了,他撑不住。”
我几乎是逃出医院的。那袋水果我接了过来,打算拿回家自己吃。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正要出电梯,手里提着牛奶和果篮,笑着朝护士站走去。我想喊住他们,但我有什么资格。
回家的地铁上,我又看到赵东来发的那条消息:“等我出院了请大家吃饭。”
他是一个那么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他连拒绝探望都要用“请你们吃饭”来做补偿。
车窗外黑暗的隧道壁上,映出地铁车厢里人们疲倦的脸。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跟客户发语音。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里的某个病床上,有人正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角度,用枕头压住自己的头,只为了让耳朵听不到下一波脚步声。
赵东来住院的第四周,我去医院复查自己的老毛病,顺便去他的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病房里很安静,没有花篮,没有果篮,没有礼品盒,只有床边小桌上一个旧保温杯和一个充电插头。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正好铺在他的被子上。赵东来侧躺着,背对着门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他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积攒了大半辈子骄傲的中年人,像一个终于被允许不用再考试的学童。门的锁扣上夹着一张纸条,是手写的,用透明胶粘得结结实实——“谢绝探视,静养中,请勿打扰,感谢理解”。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赵东来自己写的,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写到这个份上。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我想起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最后他说了一句很慢很慢的话,每说一个字都要反复确认舌头的位置。他说:“等我好了,慢慢还大家的情。”挂掉电话之前他顿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真的不是现在。”
现在我很确定,如果有一天我病倒了躺在医院里,我要把这条消息复制粘贴在所有的社交平台上,给所有认识的人看。并且我会在病房门口装一个喇叭,循环播放三句话:
别来。
让我安静地躺着。
活着我会找你,死了更不用你来。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前面有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哭腔:“我都说不用来看我了,你们就是不听,我头痛得要死还要陪你们笑,你们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然后她挂掉电话,蹲在台阶上哭了很久。来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放慢了脚步,但没有人停下来。
我忽然很想走过去跟她说一句话:我懂。
但我没有。因为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又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跟她说话。
我走了,走出医院大门,走进人流里。那些提着果篮和牛奶的人依然从我身边经过,步伐轻快,表情明朗,像去完成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温暖的事。没有人听到我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那盒快烂掉的水果正发出只有快烂掉的水果才有的可怕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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