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桂兰,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个小学老师。老伴走得早,家里三个闺女,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过的。说实话,日子也不算差,可就是太冷清了。
去年冬天,我干了件糊涂事——装病住院。起因也简单,除夕夜三个闺女都说回不来,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心里那个滋味儿说不清。第二天我就琢磨,要是我病了,她们总该回来了吧?
说干就干。我托了老同事的儿子在县医院帮忙,办了住院手续,住进了内科病房。也没啥大病,就说胸闷气短,需要观察。主任是我学生家长,帮着我瞒了。
消息一传出去,大闺女晓兰第一个打电话来,急得声音都变了:“妈,你咋不早说?我让建国先给你转点钱。”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响了,银行卡到账两万块。大女婿建国做建材生意的,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大包小包的,逢年过节红包从不落下。我心里挺熨帖,这女婿实在。
二闺女晓芳是下午打来的,她在省城开了个美容院,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妈你等着,我让志强安排。”二女婿志强在事业单位上班,人脉广办事稳。第二天一早,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工大姐就来了,姓王,干活利落又会说话,一口一个“阿姨”叫得甜。晓芳还特意发了语音:“妈,王姐一天三百,钱我给过了,你别操心啊。”我嘴上说“花那钱干啥”,心里其实挺美——说起来,三个女婿里头,志强做事最周到。
可三天过去了,三闺女晓雯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这心啊,就一点一点往下沉。三女婿叫陈默,跟晓雯在县城开了个小书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大女婿开奥迪,二女婿开雅阁,三女婿骑个电动车。不是说我看不上他,实在是……这些年逢年过节,他提来的东西是最便宜的,给的红包是最小的。去年中秋,别人送月饼礼盒,他提了袋散装的麻花,说是自己炸的。我倒不是嫌东西不好,就是觉得闺女嫁了个没出息的女婿,面子上挂不住。
病房里挂钟滴答滴答响,护工王姐出去打水了,我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忽然对自己生起气来。我这是干啥呢?一把年纪了,演这么一出戏,就为了试探谁家闺女女婿孝顺?要是晓雯真不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病床上吃香蕉,病房门被推开了。
不是晓雯,是陈默。
他就站在门口,外头下着小雨,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肩膀上全是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一手提着一个保温桶,一手拎着个蛇皮袋,鞋上全是泥。
“妈。”他叫了一声,然后站在门口不动了,低头看看自己湿了的鞋,犹豫了一下,把鞋脱了,光脚踩在病房的瓷砖地上,走过来。
我鼻子突然就酸了。不是因为感动,是看到他光脚走过来的样子,想起晓雯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当着宾客的面蹲下来给晓雯系鞋带,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你咋光脚?地上凉!”
“没事妈,我皮糙肉厚。”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晓雯在家带孩子过不来,我炖了排骨汤,您趁热喝。”
我打开保温桶,排骨炖得很烂,汤上飘着一层油,一看就是炖了好几个小时的。我喝了一口,咸了点,但很好喝。
“妈,这袋子里,”他指了指那个蛇皮袋,“是书。我问过大夫了,您就是需要静养,不能老躺着。这些书都是您上次说想看的,我从店里挑了些,看完我再来换。”
我想起来了。上次去书店,我随口说了句“现在这书封面花里胡哨的,还不如我们年轻时看的那些老书有意思”。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他居然记住了。蛇皮袋里整整齐齐十几本书,有《城南旧事》《呼兰河传》,还有一套梁实秋的散文,都是旧版的,封面素净,纸张泛黄,一看就是他自己收藏的。
“这些书……”
“店里翻出来的旧书,不花钱,妈您放心看。”
他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收音机。“这个也是旧的,我修过了,能听戏能听新闻,电池我装好了。医院晚上安静,您要是睡不着就听听。”
他蹲下来,把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调好频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着。然后又把蛇皮袋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摆在柜子里,按大小排好,书脊朝外。
“妈,我知道您一个人在家闷,住院了反倒有人说话,”他弄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本书单里头,那本《我们仨》最耐看,您先看那个。”
他就那么光着脚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我。雨水从他裤腿往下滴,在白瓷砖上画出一小片水迹。
我端着那碗排骨汤,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不是汤咸,是真的忍不住了。大女婿转两万块钱,二女婿请护工,我都高兴,都觉得好,可那种好是“应该”的好,是女婿对丈母娘的客气,是花钱买心安。
唯独陈默不一样。他知道我怕闷,知道我想看书,知道我夜里睡不着。他给我挑的那些书,是真心实意把我当亲妈来惦记的。排骨汤也好,收音机也好,都是他亲手做的、亲手修的。
那天晚上,我让王姐给主任打了电话,第二天一早就办了出院。出院之前,我把两万块钱原封不动转回了大女婿。护工王姐那三天的工钱,我让二女婿退回去,我自己掏了。我给大闺女二闺女都打了电话,说妈没事了,检查过了,大夫说回家养着就行。
然后我给三闺女晓雯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孩子哭大人叫,乱糟糟的。我说没啥事,就想跟陈默说句话。
陈默接过电话,我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排骨汤炖得不错,下次多放点姜。”
电话那头他笑了,说:“行,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陈默骑电动车来给我送自己炸的麻花,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麻花碎了一半。他把没碎的装袋子里给我送来了,裤子上的血都没来得及处理。我当时还嫌他毛手毛脚。
那袋碎麻花,我吃了。
还挺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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