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俗人，世界是我们的创作

我们常常听到人们在抱怨“现代之俗”，但这背后或许是有原因的。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俗人”所有的、所创的世界。

● 俗人

所谓“俗人”，即追求世俗利益的普通人——这不是我的定义，而是“俗”字的定义：一是身份上的“俗”，出身于平民阶层；二是精神上的“俗”，追求世俗利益。这两个范畴，按说未必重叠，但奇怪的是，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它们都是重合的，因为在“俗”的特性上，人类历史体现出惊人的连续性。

遥望原始时代，人沿着既有的传统追求世俗利益，那时还没有等级之分，每个原始人都是追求世俗利益的普通人。这样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动物祖先那里：物质是每个物种生存的基础，而物质只能靠物种自己去争取，细菌如此、植物如此、动物如此、人类也如此。

进入古代文明后，社会通常被分为（至少）三个等级：贵族阶层负责战争、被认为是高贵的人；僧侣阶层负责祈祷、被认为是高尚的人；平民阶层负责劳作、被认为是既不高贵也不高尚的、追逐世俗利益的普通人。比如，在法国大革命中，“三级会议”常常被提及。其中三级中的前两级为神职阶层和贵族阶层，而“第三级”则指俗人阶层，包括了商人、手工业者、服务业者、工匠、水手、寡妇、乡绅、冒险家、批发商、零售商、银行家、船主、职员、小贩等在内的所有平民或市民。直到十九世纪前期，德语中的burger，法语中的Bourgeois，都是自治市的市民、公民、居民、中产阶级的意思。这是俗人不等于所有人的唯一阶段，但即使在此时，俗人也占据社会总人口的绝大多数。

到了现代，社会结构再次出现颠覆：房子、食物、衣服、车票等都变成了商品，凡人与圣贤都要用货币去购买，前者的一块钱与后者的一块钱等值，我们在抨击市场经济俗不可耐的同时，也无法否认其平等。另一层平等来自现代法治，法律面前平等，凡人与权贵享有相同的权利。换句话说，现代人都是俗人，这是人性决定的，因为我们都是俗人的后代；这更是现代体制决定的，因为每个生于这个时代的人都是现代利益体系中的平等分子，包括我自己、各位读者、周围的人。其实，纵使那些自以为“不俗”者，也在抱怨老师俗、同学俗、亲戚俗、同事俗、仇人俗、路人俗，无人不俗。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从煤矿中出来的矿工们，看到别的工友脸黑觉得好笑，那只是因为看不到自己脸黑的缘故……

话说得这么绝对，有没有例外呢？我以为，没有，除非谁“生错了时代”。

在古代，有出身高贵或精神高雅的人，而今天，政治家、科学家、企业家、艺术家、作家、教育家被称为“精英”，这难免引发对号入座的联想。我不反对精英的存在，并且以他（她）们为学习与奋斗的榜样。但想想看，我们以这些“家”为榜样，前提是差距可以通过后天努力缩小，否则的话，大众的学习与奋斗岂不变得毫无意义？

因此，确切地讲，我反对的不是精英，而是一种精英主义的幻觉，即以为精英与大众之间仍像古代的贵族与平民一样，存在着先天而不可逾越的鸿沟。此处谨举两例：

比如，鉴于张三现在成功、李四现在失败，就推论张三“天资”卓越、李四“天资”愚笨；既然“天资”已经注定，那张三必然继续成功、李四只能继续失败。这样的推论基于一种试图把当下固定化到未来的心理倾向，而非基于事实，所以我称之为幻觉。

再比如，鉴于张三从事的职业或职位在古代是贵族所为，就推论张三今天仍然是“上等人”；鉴于李四从事的职业或职位在古代是平民所为，就推论李四今天是“下等人”。这同样基于一种试图把当下固化到过去的心理倾向、幻觉。

今天生物学已经反复证实，所有人都属于智人这同一物种。没错，生理机能存在微小差异，但总在一定区间之内，否则的话，该物种就无需存在了。比如百米赛跑，没有任何人能在几秒之内完成，而飞鸟能轻易完成；大多数人能在一分钟内跑完百米，而乌龟需要爬一个小时以上。不仅每个现代人的先天潜力差不多，而且，现代体制又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后天实现潜力的障碍，结果暂时不同，但绝非永恒：今天被称为各种“家”的人，过去与未来可能平庸；今天被视为凡人的人，过去与未来可能优异。套用革命导师的话讲，就是“人所具有我皆具”，这里的“皆具”不仅指生理属性，更指社会权利。本书希望发出的信息是：既然现代人都是俗人，精英也不例外，那就没理由忽视自己的、乃至周围任何人的潜力！

● 创作

我们无需以“俗人”的身份为耻，还可以此为荣，这就涉及到“创作”。我知道，这两个词组合起来，听着有些不搭：“俗人”是追求利益的市井小民，而“创作”理应为天才专属。但这正是本文的用意：我希望指向一座名为“现代”的丰碑，作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俗人的创作”的见证。

没错，是俗人创造着并创造了现代——要证明“俗人创造着现代”不难：既然现代人都是俗人，而现代生活日新月异，那么自然，俗人创造着现代的一切，环视周围即可为证。只是，要证明“俗人创造了现代”，我们就要回顾一下从古代到现代的关键节点：工业革命的发生。我理解，近代欧洲的一系列复兴事件，十六世纪的科学革命、宗教改革，十五、十四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地理大发现，十三、十二世纪的商业革命、十字军东征等，都曾被当做近现代的转折点，但无疑，工业革命是这系列中最后的、绕不过去的节点。

如果我们回顾这段历史中的各色主角，如包瓦特、博尔顿、罗巴克、韦奇伍德、卡特莱特等，就会发现其职业五花八门：理发师、牧师、工头、工人、贸易商、贵族、医生、客栈老板、校长、画家、教士……学历各不相同：文盲、基础教育、技工，也有少数受过通识教育……职称五花八门：发明家、企业主、合伙人，乃至身兼数职……专长自学而成：纺织、煤矿、冶金、机械、瓷器、武器、运河、船运、铁路等某个领域，顶多涉及两三个领域，但没有全面的“通才”。如果非要为这些“没有规律的人”起个名字，那就是“俗人”。有人说名单中有大资本家，那是几代后的事情，直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代，这个名单属于不折不扣的“第三等级”。

除了俗的身份外，这些人还有俗的动机：世俗利益。不是科学的理想，不是政治的雄心，而是改善自己及家庭生活的朴素愿望。发明家与创业者群体，在数量上变得前所未有之多，已经足以代表一种趋势。在示范效应下，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主动投入到追求世俗利益的冒险中：农场主、商人、经理、水手、冒险家、技工等，这些新兴势力的覆盖面也前所未有之广。即使最底层的劳工阶层，也都在朴实地追求更好的薪资、住所、家具，成为工业革命中生产与消费的主力军。最重要的是：上述人群之间没有固定界限：技工随时可能发达成为名人，名人随时可能破产，这样的例子在狄更斯的小说中比比皆是。所以很多学者都评价那时英国的特点在于“技工群体数量庞大且与商人、学者之间没有等级界限”，这背后的原因在于，这些人属于同一个“俗人”阶层。

从狭义上讲，工业革命本身就是一场普通人为追求自身利益而开始的革命，而从更长的时段看，“俗人”开创了自工业革命以来的整个现代，以至于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俗人”的世界中！

相反的说法，大概是“精英创造了现代”。晚至19世纪，著名的精英主义者托马斯·卡莱尔还宣称：“只要有人类存在，就会有英雄崇拜”。对这类“英雄传记”、“天才传奇”，史学界早有警觉，梁启超在《新史学》中就指出，“历史愈低度，则历史的人格者愈为少数所垄断，愈进化则数量愈扩大……愈古代则愈适用，愈近代则愈不适用”。【序1-4】作者希望澄清下：进化的不是人种，而是人类社会。古代社会之所以被称为古代，不仅仅因为时间早，更因为那是等级分明的社会；现代社会之所以被称为现代，不仅仅因为时间晚，更因为这是普通人为平等权益而组成的社会。正因为时代演变与社会进步同步，所以，是俗人而不是精英，开启了现代！

显然，历史的书写中暗含了写者的信念——不管精英主义者，还是作者的历史写作都是如此：精英主义者以英雄、天才为荣，依据的是“英雄传奇、天才传记”，正是这样的历史，让少数精英陶醉于自我崇拜之中、让大众陷入精英崇拜，媒体更是推波助澜地呼唤下一位救世主的出现，好像国家与民族的命运与希望仍然寄托于少数人身上似的。而作者以俗人为荣，依据的是俗人创造了近代的历史，希望传递与精英主义相反的信息：既然现代乃俗人所创，那么，未来的希望就寄托在我们——身份最普通、目的最世俗的——每个人身上！

上述文字节选自下面书籍，相关参考书目也请见该书中的注释:

《俗人的壮举：当我们“遭遇”工业革命》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作者：金木水著

出版时间：2025年03月

图书简介：

本书是一部非理论性质的社科专业经管图书，作者秉持独立思考的原则，对工业革命这一人类历史关键转折的成因，及其为什么没率先发生在古代中国，从“人”的视角进行分析。

这本书以“最不工业”的方式来探讨工业革命，得到了众多名家的认可：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教授吴国盛宗作序并表示——本书作者是理科出身的史学爱好者，在逻辑清晰的前提下，旁征博引历史资料和史学著作，使本书拥有比较坚实的基础和依据；经济学教授张维迎推荐并赞誉——历史充满了宏大叙事，这本书告诉我们，正是“俗人”身上的企业家精神，给我们带来一个不同的世界；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劳东燕更是指出本书突出的特点——在一个盲人摸象的世界里，作者对于工业革命发生根源的探索与所做的勾勒，或许更有利于呈现所摸大象之全貌；新东方教育集团创始人俞敏洪则概括总结——金木水从人性、社会结构、经济模式等多维度切入，揭示“俗人”如何推动历史巨变，并深入探讨中国在工业革命中的角色与经验。

本书作者简介：

金木水，获得北京大学学士学位、芝加哥大学理学硕士学位及新泽西罗格斯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有三十年以上的科学与工业经历。作者视野开阔，文笔轻松，以普通读者为写作对象，彰显不同文明之间的思想碰撞，擅长书写小众而边缘的历史，已出版的图书包括：《当励志不再有效——自我平静的五步锻炼》（第三版）《悉达多的心理学——对现代心理学说不够》《月亮还是六便士?——禅与东方智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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