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腊月二十二。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生产队的晒谷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大人喊孩子哭,猪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臊味和柴火烟熏气。
今天是分猪肉的日子。
我蹲在水泥台子旁边,手里的刀已经磨了三遍,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青光。身后是一头刚杀好的大肥猪,白花花的肉冒着热气,血水流了一地,被冻得半硬不硬的土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我是生产队的会计,兼着杀猪分肉的活。说是会计,其实就是个记账的,大小队一百多户人家,谁家几口人,能分多少肉,都得从我手里过。
队长刘大炮叼着烟卷站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都给我排好队!谁挤谁最后拿!老孙头你往哪儿挤呢?你家里就三口人,挤什么挤!”
场上的喧哗声慢慢收了,大家老老实实排成几条长龙。寒天腊月的,谁都盼着这一口肉过年。
分肉是有规矩的。按人头算,一个劳动力一斤半,半劳力和老人小孩减半,家里有军属的再加二两。我在本子上算了又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力求做到一碗水端平。
可今天我心里头不踏实。
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
王桂兰。
她在队伍中间,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显得格外瘦小。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围着一块灰色头巾,把脸遮了大半。她身边站着她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棉鞋,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这孩子叫铁蛋。大名不知道叫什么,反正大家都这么喊。
王桂兰的男人——叫赵大勇,前年冬天修水渠的时候,塌方砸死的。队里给了抚恤金,三百块钱,办完丧事剩不下多少。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日子过得什么光景,不用细想也知道。
她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伸着脖子往前瞅。铁蛋拽着她的衣角,两只眼睛却盯着台上那扇猪肉,一眨不眨的,像只饿急了的小猫。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头猪杀了二百七十三斤肉,去了骨头和下水,能分的不到二百二十斤。队里二百一十七口人,平均一人一斤多点。有人家能分七八斤,有人家能分三五斤,可王桂兰家就两口人,满打满算——两斤。
两斤肉。
过年。
我低下头翻我的账本,拇指在纸页上慢慢摩挲着。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又停下来。旁边刘大炮看了我一眼:“咋了?算不明白?”
“没有。”我说,“就是想着,该分的都分了吧,别漏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王桂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称肉、打包。
王桂兰走到台子前面,把铁蛋往前推了推:“铁蛋,叫叔。”
“叔。”铁蛋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我应了一声,低头看账本:“桂兰嫂子,你家两口人,两斤肉。”我把账念给她听,又指给她看,“你看,这里是按人头算的,没问题吧?”
王桂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没问题。”
她说着没问题,可我不敢看她眼睛。
我把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从那扇最肥的后腿上切下一块五花三层的肉,放在秤盘上。秤杆子一翘,我拨了拨秤砣,刚好两斤。
王桂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摊开,准备接肉。
我拿起刀,又切了一刀。
一条大约一斤重的瘦肉,噗的一声搁在秤盘上。
秤杆子猛地往下坠。
我面不改色地拨了拨秤砣,嘴里嘟囔着:“三斤二两……三斤二两算三斤吧,凑个整。”
王桂兰愣住了。
旁边还没走的张婶也愣住了,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秤:“哎哟,你这称的啥?她家不是两口人吗?”
我没搭理张婶,把那块五花肉和那条瘦肉用粗纸包好,拿稻草绳扎了两道,递给王桂兰:“桂兰嫂子,拿好了。”
王桂兰没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旁边铁蛋仰着脸盯着那包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拿着呀。”我把肉塞到她手里,“天冷,赶紧回吧,铁蛋都冻坏了。”
王桂兰的手凉得像冰坨子,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
她终于把肉接过去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兄弟。”
声音发颤。
她牵着铁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阵风,可我总觉得那一眼里头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刘大炮在旁边骂开了:“你他妈咋分的?她家就两口人,你给她切三斤?你当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低头收秤,不吭声。
刘大炮骂骂咧咧了几句,见我装聋作哑,也就不骂了。他是村长,可他心里也有数——王桂兰家那情况,全队的人都看在眼里。
我收拾完东西,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冻得我耳朵生疼。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黑灯瞎火的,全靠自行车前头那盏马灯照着路。
骑到半道,我心里忽然想起王桂兰回头看我那一眼,心里头泛起了说不清的滋味。那年我二十六,光棍一条,家里就一个老娘。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天天靠我伺候着。
说媒的不是没有,可人家一听家里有个瘫子的妈,脸上的笑就僵了,再一听我是个生产队会计,挣工分吃饭的,就更不往下说了。
我也不急。说不上不急吧,就是顾不上。
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忙着蒸馍馍、炸麻花、扫房子。我一个人顾不过来,灶台上贴了对联,算是过了年。大年初一早上,吃了碗饺子,算是把年过了。
正月初三,我在院子里劈柴。
那天的太阳倒是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抡着斧头把一段老榆木劈成两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叔。”
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我抬起头,看见铁蛋站在院门口。他还穿着那件破棉袄,但今天看起来精神多了,脸上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铁蛋?你咋来了?”我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走过去。
铁蛋手里捧着一双鞋。
千层底的黑布鞋,鞋面是新的黑条绒布,针脚细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圈一圈排得整整齐齐。鞋底厚厚的,拿白布一层一层摞起来的,纳鞋底的麻绳又密又匀,看着就结实。
他双手捧着那鞋,踮着脚尖递到我面前。
“叔,这是俺娘纳的,说让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愣住了。
低头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铁蛋。小孩把鞋举得高高的,胳膊都在发抖。
我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鞋底上还留着针眼儿的痕迹,有些针眼儿旁边有一点点暗红色的印子——那是纳鞋底的人手指被针扎破了,血蹭在白布上留下的。
“叔,俺娘让我问你。”
铁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像刚才那样脆生生、大大咧咧的了。他低下头,两只手在棉袄口袋里掏来掏去,像是在找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
“俺娘让我问你——你到底咋想的?”
院门口的风忽然停了。
我手里攥着那双千层底,鞋面上还带着铁蛋手心那点儿热乎气。
铁蛋抬起头,脸冻得通红,看我愣在那里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又大又急,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不敢说出口了:
“娘说,那一斤肉不能白吃你的。你要是没那个意思,鞋就当谢礼,以后别提了。你要是有那个意思……让你正月十五之前给个话。”
说完,他转身就跑。
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一溜烟跑出院门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双千层底,站了很久。劈开的柴火散了一地,斧头插在木墩上,老榆木的香气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我蹲下来,把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
鞋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针脚,还有一行小字。
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腊月二十二,三斤肉,记着还。”
我蹲在那里,忽然觉得鼻腔里酸得厉害。
腊月二十二。
我给她多切了一斤肉。她在那个寒夜里,把肉捂在胸口抱回家,切下一小块给铁蛋解了馋,剩下的腌起来留着过年。然后在油灯底下,一针一线地纳这双鞋。
从腊月二十二到正月初三,十一天。
这么厚实的一双千层底,光纳鞋底就得几个晚上熬到天亮。更何况她白天还要上工,还要做饭洗衣裳,还要管一个七八岁的皮猴子。
她的手指头上,扎了多少个针眼儿?
我握着那双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回头看我那一眼。
那一眼里头装的东西,我现在知道了。
是一个女人在穷日子里,还不敢说出口的指望。
正月初八,我骑了三十里路,去供销社扯了六尺红灯芯绒布,又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两包点心、一瓶白酒。东西不多,但在那个年月,花掉了我大半个月的工分。
我把东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到王桂兰家门口。
那是一座土坯房,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房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毛毡盖着。院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的春联还是新的,红纸黑字,字迹清秀——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我看了一眼,认出是王桂兰的字。她在娘家时读过书,听人说念到了初中,在那年月的女人里头,算是识文断字的了。
铁蛋第一个看见我,从屋里冲出来,扯着嗓子喊:“娘!娘!叔来了!”
我听见屋里传来碗落地的声音,啪的一声碎了。
然后是一个人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王桂兰出现在门口。
她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但今天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她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子,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
“你……你咋来了?”她声音发紧,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看我的脸。
我把自行车支好,把东西从后座上解下来,一手提溜着,走到她面前。
“桂兰嫂子。”我叫了一声,又觉得不对,改了口,“桂兰。”
她浑身一颤。
铁蛋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我手里提的东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说了出来:
“我咋想的,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个话。”
王桂兰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想了很久、却始终不敢相信的事。
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吆喝着牛翻地,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过屋顶。
我把那双千层底从怀里拿出来——这些天我一直揣在怀里,舍不得上脚——递到她面前。
“鞋我收到了。”我说,“合脚,很合脚。可有一桩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王桂兰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微发颤:“你说。”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妈瘫在床上三年了,离不开人。我家穷,就三间土坯房,一间给我妈住,一间堆粮食,一间是我的。你要是……你要是愿意过去,得住我那间,我去睡外屋。”
王桂兰没说话。
我顿了顿,又说:“工分能养活人,但攒不下什么钱。你要是觉得亏,我不怪你。鞋我收下了,谢礼我也收下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说完我转身要走。
“你站住。”
王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很硬。
我停下来。
“你说完就想跑?”她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和以前那个低头不语的寡妇判若两人,“你问过我愿意不愿意了吗?”
我转过头。
王桂兰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泛白。可她的下巴抬起来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个女人在苦日子里被磨出来的那点倔强和硬气。
“瘫子咋了?”她盯着我,声音一句比一句高,“瘫子我也能伺候。你以为我王桂兰是那号嫌贫爱富的人?我要是嫌贫爱富,我男人死了我就跑了,我还守这两年?”
铁蛋在旁边看看他娘,又看看我,忽然咧嘴笑了。
王桂兰说完这些话,像是把攒了两年的力气都用完了,整个人忽然软下来,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再说……你给的那一斤肉,我还不起。拿鞋还,你又不肯要。那你说,我这辈子除了拿人还,还能还啥?”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铁蛋终于忍不住了,蹦起来喊了一声:“叔!你快进来吧!我娘蒸了枣馍!”
我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提着那瓶酒。
抬头看了一眼那土坯房,屋顶上的油毛毡被风掀起一角,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晒着两双洗得发白的旧胶鞋。
和那双千层底比,这地方破得不值一提。
可不知道咋的,我就是觉得,这地方今天格外顺眼。
我把酒瓶往怀里一揣,弯腰把铁蛋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铁蛋,回头叔给你做弹弓。”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以后别叫叔了。”
铁蛋眨了眨眼睛,忽然福至心灵,转过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娘!他说让我改口!”
屋里传来一声骂:“你个死孩子,胡咧咧啥!”
那是骂声,可我听得真真切切——骂里头的那个腔调,是笑着的。
我抱着铁蛋跨过门槛,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院子里那片还没化尽的残雪上,像一幅暖洋洋的画。
那一年正月十五,我没去赶集。
我在王桂兰家吃的汤圆。芝麻馅的,她亲手包的,个头大,皮薄馅多,一咬一嘴甜。
铁蛋吃了八个。
我吃了十三个。
王桂兰坐在对面,低头只吃了两个,剩下那碗全推到了我跟前。
“够不?”她问。
“够了。”我说。
“够了就说话。”
“说啥?”
“说那天该说的话。”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说你来给个话,可你啥话也没给。你光给我讲了你家的情况,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可你到底咋想的,你没说。”
我放下了碗。
汤圆还冒着热气,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想起铁蛋跑到我家院子里那天,红扑扑的小脸,高高举起的那双手,还有那个脆生生的声音——“俺娘让我问你咋想的。”
我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双千层底。鞋我穿上了,软和,暖和,走路一点不硌脚。
多少年没穿过这么好的鞋了。
“桂兰。”我说。
她嗯了一声。
“那天你让铁蛋问我咋想的。我没当场答,不是我没想好。”
“那是啥?”
我把脚伸出来,让她看我脚上那双千层底:“我是舍不得穿。这么好的鞋,我怕一上脚就糟践了。”
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子红了一片。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收回了脚,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鞋就是拿来穿的,穿坏了再做。你要是愿意,以后年年给我做。”
屋外头忽然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
正月十五送灯的,不知谁家提前放了。
铁蛋捂着耳朵往外跑,嘴里喊着“看炮仗看炮仗”。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她。
王桂兰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画来画去,画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又盖上了,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以后。”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轻得像炊烟,“鞋管够。”
我坐在桌前,看着灶台后面那个瘦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间土坯房比哪都暖和。
窗户上贴着窗花,是她自己剪的——一只胖胖的喜鹊,站在一枝梅花上。
那年的正月十五,月亮又圆又亮。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后座上绑着一包枣馍,怀里揣着一双还没上脚的新鞋——她说这个是夏天穿的,单层布的,凉快。
路上没人,只有风。
我骑着骑着,忽然想笑。笑什么呢?笑那一斤肉。
多切了一刀,切出一个婆姨,一个儿子,一双千层底,还有往后余生里每一个大年初三惦记着给你送鞋的念想。
仔细算算,这一刀切得值。
月亮照在冻硬的车辙印上,明晃晃的,像一个说不出口的答案。
“你到底咋想的?”
我咋想的?
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没人听见我扯着嗓子喊出来的那句话。
可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会亲口告诉她。
括弧,当面说的那种。
毕竟,正月十五之前给个话,人家说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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