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开我车撞到要赔200万,我妈竟让我出钱,我冷笑:车早卖掉了
表弟考上大学,舅舅一家喜气洋洋。
我妈拉着我:“小杰还没驾照,非要开车出去玩。你把车借他开两天,就当恭喜他了。”
我皱眉:“妈,他没驾照,出事了谁负责?”
我妈瞪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他是你亲表弟!能出什么事?就两天!油钱我给你出!”
拗不过,我把车钥匙给了表弟,再三叮嘱他小心。
第二天下午,交警电话打到我这里:“你是车主苏晨?你的车在滨江路发生严重车祸,撞了一辆宾利,对方车主受伤,初步定损赔偿可能超过200万。驾驶员无证驾驶,已被拘留,请你立刻来处理!”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到交警队,舅舅舅妈哭天抢地,我妈也来了,看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晨晨,你快想想办法!小杰还年轻,不能坐牢啊!这钱……这钱你得帮小杰出了!”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哭嚎的舅舅一家,笑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APP,把车辆过户记录和交易合同展示给交警和妈妈看:
“警察同志,这辆车,三天前我已经卖掉了,昨天刚办完过户手续。现在的车主,是我表弟张小杰。这是他签的购车合同和付款记录(他拿我信用卡刷的定金)。所以,车主是他,无证驾驶肇事的也是他。这200万,该他,和他父母赔。跟我,还有我妈,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妈和舅舅一家瞬间石化,脸色惨白。
一、借车
七月的天气,像个巨大的、闷热的蒸笼,把人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蒸干了。窗外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搅动着燥热的空气。我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处理一个棘手的项目方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急的。 deadline就在明天,可方案卡在一个关键数据上,怎么也理不顺。
手机就在这时候不识趣地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我叹了口气,划开接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烦躁:“喂,妈?”
“晨晨啊,在忙吗?”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调子。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语气,通常意味着她有什么“为难”的、需要我帮忙的事,而且大概率跟我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家有关。
“还行,妈,有事你说。”我揉了揉太阳穴。
“是这样,”妈妈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了,“你表弟小杰,不是考上大学了吗?省城的那个什么……理工学院。你舅舅舅妈高兴坏了,打算摆几桌庆祝一下。小杰呢,年轻人,爱玩,说想趁着暑假,跟几个同学开车去周边玩玩。你看……你那车,能不能借他开两天?就当是恭喜他金榜题名了。”
果然。又是表弟张小杰。又是借车。
我那个表弟,从小被舅舅舅妈惯得没边,十八岁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巨婴,眼高手低,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高考勉勉强强过了个三本线,舅舅一家就恨不得放鞭炮庆祝祖宗显灵。现在还想借车?他连驾照都没有!
“妈,”我坐直身体,语气严肃起来,“小杰有驾照吗?我记得他好像还没满十八,驾照都没考吧?无证驾驶是违法的,出了事谁负责?”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妈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带上了惯有的、不容反驳的“道理”,“他是你亲表弟!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他能出什么事?就在城里转转,又不跑远!你舅舅都跟他说好了,慢点开,注意安全!就借两天!油钱妈给你出行不行?你表弟好不容易考个大学,你这个当哥哥的,一点表示都没有,像话吗?”
“妈,这不是钱的事,也不是表示不表示的事。”我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原则问题。无证驾驶,不出事还好,万一出点事,那就是害人害己!而且我的车是上了保险,但驾驶员无证,保险公司一分不赔!到时候责任全在车主,也就是我头上!这个风险,我不能担,也担不起!”
“风险风险!你就知道风险!”妈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一家人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能有什么风险?小杰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赶紧的,把车钥匙送过来,或者告诉我放哪儿,我让你舅去拿!别磨磨蹭蹭的!”
“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也火了,“这不是帮不帮衬的问题!这是违法的!真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让我去坐牢吗?”
“呸呸呸!乌鸦嘴!说什么晦气话!”妈妈连声啐道,“大清早的咒谁呢?你就说借不借吧!不借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有没有你舅舅一家亲戚?”
又是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加道德绑架。百试不爽。
我握着手机,胸口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微微起伏。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反而更添烦躁。我知道,如果不借,接下来几天,甚至几个月,我都会不得安生。妈妈的电话会连环轰炸,舅舅舅妈会明里暗里说我“小气”、“看不起穷亲戚”,甚至可能闹到我公司去。他们做得出来。
可是借?把车给一个没有驾照、毛手毛脚、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八岁少年开?让他和他的同学“去周边玩玩”?这跟把一颗定时炸弹扔出去有什么区别?
“晨晨?说话呀!”妈妈在那边催促,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和隐隐的威胁。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脑子里飞速权衡。借,风险巨大。不借,家宅不宁,后续麻烦无穷。
或许……可以想个折中的办法?或者,提前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虽然有点冒险,有点绝,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彻底杜绝后患、又能暂时安抚我妈的办法。
“妈,”我重新开口,声音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妥协的疲惫,“车可以借。”
“这就对了嘛!这才像话!”妈妈立刻喜笑颜开。
“但是,”我打断她的高兴,“我有条件。第一,只借两天,多一分钟都不行。后天晚上,必须把车完好无损地还到我楼下。第二,让他开车小心再小心,绝对不能喝酒,不能超速,不能去路况复杂的野外。就在市区,或者近郊转转得了。第三,油钱不用你出,我自己加满了。但他要是把车刮了蹭了,哪怕掉块漆,维修费他一分不能少,得赔。这三点,你能保证,舅舅小杰他们能答应,我就借。”
“答应答应!都答应!”妈妈满口应承,语气轻快得像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你舅舅和小杰都是懂事的!你放心!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你车钥匙放哪儿了?我让你舅过去拿?”
“不用,我晚上有点事,顺路开过去吧。放到舅舅家小区门口,让小杰下来拿。”我说。我得亲自把车交到张小杰手里,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行行行,你看着办!记得啊,一定加满油!”妈妈又叮嘱了一句,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因为想到“办法”而升起的、冰冷的快意,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淹没。对自己的亲人,需要用上这种算计和防备,这种感觉,糟透了。
但没办法,是他们逼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朋友的电话。
“喂,强子,是我,苏晨。有件事,得麻烦你,要快……”
晚上八点多,我开着那辆买了不到三年、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白色SUV,来到了舅舅家所在的旧小区门口。车子刚停稳,就看到单元门里蹦出来一个身影。
是张小杰。他个子窜得挺高,快赶上我了,但身材瘦得像麻杆,穿着紧身的韩版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了一撮黄毛,耳朵上还戴着个亮闪闪的耳钉。看到我的车,他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
“晨哥!车来了!”他扒着车窗,眼神直往车里瞟。
我熄火下车,把钥匙递给他,表情严肃:“小杰,车借你,但我有话必须说在前头。”
“知道知道!慢点开,注意安全,不喝酒,不超速,后天晚上还你嘛!我妈都跟我说了八百遍了!”张小杰接过钥匙,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摸着方向盘和新换的真皮座椅,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还是晨哥你这车带劲!比驾校那破桑塔纳强多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更不踏实了。我撑着车门,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张小杰,你给我听好了。你没驾照,开车是违法的。我借你车,是顶着天大的风险,是看在你考上大学、我妈再三要求的份上。你要是真把我当哥,就给我规规矩矩的,老老实实在市区转转,别嘚瑟。要是让我知道你开车瞎胡闹,或者车有个什么闪失,别怪我不讲情面。明白吗?”
张小杰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哎呀晨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技术好着呢!在驾校,教练都说我是开赛车的料!保证后天晚上,完璧归赵!连层灰都不给你沾!”
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准备也做了。剩下的,看天意吧。
“油加满了。后天晚上十点,准时还到这里。我等你。”我最后说了一句,关上车门,退后几步。
张小杰熟练地(至少看起来熟练)打着火,放下车窗,冲我挥挥手,然后一脚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路灯尽头。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夏夜的热风拂面,心里却一片冰凉。
该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命运的骰子,掷向哪一面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来自朋友“强子”的、确认信息已收到的回复,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家里,还有没做完的方案在等着我。
至于那辆车,和开走它的人……
就暂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两天吧。
二、车祸
方案终于在凌晨三点多勉强搞定了,发出去的时候,我感觉脑子像一团被嚼过的口香糖,黏糊混沌,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胡乱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张小杰开着我的车在悬崖边上狂飙,一会儿是车撞得稀烂,我妈和舅舅舅妈围着我哭骂,一会儿又是警察拿着手铐向我走来……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是被一阵尖锐刺耳、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声硬生生从噩梦中拽出来的。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眼睛都睁不开,凭感觉划开接听,哑着嗓子“喂”了一声。
“请问是苏晨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严肃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男声。
我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大半,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这个时间,这种语气……
“我是,您哪位?”我坐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我这里是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事故处理大队。你的车牌号是江A·XXXXX的白色本田SUV,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在滨江大道与中山路交叉口,与一辆宾利轿车发生严重碰撞。事故造成宾利车驾驶员受伤,已送医救治,两车损毁严重。经初步调查,你方车辆驾驶员张小杰,系无证驾驶。现张小杰已被我大队依法拘留。请你立刻携带车辆相关证件、保险单及本人身份证,到我大队接受调查处理。”
交警……事故……滨江路……宾利……无证驾驶……拘留……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砸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僵硬,手心里全是冷汗。
真的出事了!还是大事!无证驾驶,撞了宾利,人受伤,车损毁……初步定损赔偿可能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我所有的存款,加上把这套小房子卖了,恐怕都凑不齐!而且,无证驾驶,保险不赔!这意味着,这巨额赔偿,要全落在……车主头上?
不,等等……
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交警后面的话又断断续续传来:“……初步估算,对方车辆维修费用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万,人员医疗费用及其他损失另计……请你尽快过来……配合调查……”
我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抽离出一丝理智。不能乱,苏晨,不能乱!你早就想到过最坏的情况,也做了准备!现在,就是验证那步棋有没有走对的时候!
“警察同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出乎意料地平稳,“我马上过去。地址是滨江路事故处理大队对吧?另外,我想确认一下,现在的涉事车辆车主,登记的姓名是?”
电话那头的交警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个时候会问这个,但还是公事公办地回答:“系统显示车主仍是苏晨。具体情况,请你到场后核实。”
车主仍是我?我眉头一皱。看来,那边的手续还没那么快完全生效。不过没关系,关键的东西在我手里。
“好的,我大概一小时后到。”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缓了好几分钟,等那股灭顶的眩晕感过去。然后,我迅速起身,换衣服,从抽屉里找出身份证、驾驶本,还有……一个不起眼的U盘。我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出门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有哭声,有男人的怒吼,有我舅舅嘶哑的哀求。
“妈,”我开口,“交警刚给我打电话了。小杰出车祸了,在滨江路,撞了宾利,人伤了,车毁了,他被拘留了。我现在去交警队。”
电话那头,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和语无伦次的追问:“什么?!车祸?宾利?小杰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晨晨!你快去!快去看看小杰!一定要救他啊!他不能有事啊!”
“妈,你别急,我先去了解情况。”我顿了顿,又说,“交警说,可能要赔很多钱,超过两百万。无证驾驶,保险不赔。”
“两……两百万?!”妈妈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是极致的惊恐,“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晨晨!这……这怎么办啊?小杰还那么年轻,他不能坐牢啊!这钱……这钱……”
她的话没说完,但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果然,下一秒,她就带着哭腔,用那种我熟悉的、混合了命令、哀求和不讲理的语气说道:
“晨晨!你是哥哥!你得帮帮小杰!这钱……这钱你得想想办法!你先帮忙垫上!不能让小杰坐牢啊!我就这么一个侄子,你舅舅就这一个儿子啊!妈求你了!你车不是有保险吗?快想想办法啊!”
听着她理所当然地把这天文数字的债务往我身上推,听着她为了侄子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儿子的理所当然,我心里最后一点因为血缘而产生的温度和期待,也彻底凉透了,冻成了冰。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和平静。
“妈,你先别急。等我到了交警队,弄清楚情况再说。”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说完,挂了电话。
开车去交警队的路上,我开得很慢。我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平复心情,也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滨江大道,那是靠近江边的新区,路宽车少,景色好,是不少富二代和喜欢飙车的人爱去的地方。张小杰果然没听我的,跑到那种地方去了,还撞了宾利。
交警队事故处理大厅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混合着汗味、烟味和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我一眼就看到了舅舅舅妈,他们像两摊烂泥一样瘫在角落的长椅上,舅舅抱着头,头发凌乱,舅妈则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我妈也在,正红着眼圈,跟一个穿着制服的交警说着什么,语气激动。
看到我进来,妈妈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晨晨!你可来了!快!快跟警察说说!小杰不是故意的!他还小,不懂事!这钱……这钱我们慢慢赔!先让人把小杰放出来啊!他在里面该多害怕啊!”
舅舅舅妈也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爬爬地过来,舅舅抓住我另一只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晨晨!大外甥!舅舅求你了!救救小杰!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要是坐了牢,一辈子就毁了啊!你是他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舅妈更是直接就要往地上跪:“晨晨,舅妈给你跪下了!你行行好,帮帮小杰!那两百万……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起啊!你先帮忙出了,我们做牛做马报答你!”
周围的警察和办事群众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我妈也在一旁帮腔,哭着说:“晨晨,妈知道你有难处,但这是救命啊!你就当妈求你了!先把钱拿出来,把小杰救出来再说!车不是有保险吗?你想想办法啊!”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因为极度恐慌和自私而扭曲的脸,看着他们理所当然地把这天塌下来的祸事往我身上推的嘴脸,心里那片冰原,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疼,是一种极致的荒谬和可笑。
我轻轻但坚定地,抽回了被他们抓住的手。然后,在所有人或疑惑、或同情、或等着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我慢慢地,慢慢地,扯开嘴角,对着我妈,也对着舅舅舅妈,露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容。
“妈,舅,舅妈,”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嘈杂的大厅安静下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转向旁边一位一直皱着眉看着我们的中年交警,礼貌地问:“警察同志,我是苏晨,车主。我想先确认一下事故的基本情况,以及,现在的责任认定和赔偿方。”
中年交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哭哭啼啼的家人,公事公办地说:“事故基本清楚,你方驾驶员张小杰,无证驾驶,在路口违规变道超速,负事故全责。对方宾利车损初步评估超过一百五十万,驾驶员轻伤,医疗费、误工费、车辆贬值损失等另计,总计索赔可能超过两百万。由于驾驶员无证,商业保险拒赔。赔偿主体是车主和驾驶员。张小杰已被拘留,如果无法达成赔偿协议,可能会面临刑事责任。”
他的话音刚落,我妈和舅舅舅妈又激动起来,想冲上来。
我抬手制止了他们,然后,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手机。
我点开屏幕,找到一个APP,输入密码,点开一份文件。然后,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了那位中年交警,也转向了我妈和舅舅舅妈。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几份文件的照片。
一份是《二手车买卖合同》,甲方(卖方)是我,苏晨,乙方(买方)是张小杰。车辆信息正是我那辆白色SUV。成交价格一栏空着,但付款方式写着“乙方已于XXXX年X月X日支付定金人民币伍万元整(刷卡)”,后面是张小杰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签署日期,是三天前。
另一份,是车辆管理所的“业务受理凭证”,显示该车已于昨天(车祸前一天)提交了过户申请,业务类型是“转移登记”,买方姓名:张小杰。状态是“审核中”。
最后,是几张照片,是我那辆车的行驶证(正副本),上面赫然打印着新的所有人姓名——张小杰。发证日期,是昨天。
“警察同志,”我看着瞬间愣住、瞳孔骤缩的交警,又看看同样呆若木鸡、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的我妈和舅舅舅妈,用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这辆车,车牌号江A·XXXXX,早在三天前,我已经卖给我的表弟张小杰了。昨天,我们一起去车管所办理了过户手续,行驶证已经变更,新的车主是张小杰。这是他签的购车合同,这是他刷我的信用卡付的五万定金记录,这是车管所的受理凭证。所以,严格来说,从法律上讲,在事故发生的时候,这辆车的车主,已经是张小杰,不再是我苏晨。”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妈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恐慌的脸,补充道:
“因此,本次事故的车主责任方,是张小杰本人。无证驾驶肇事的,也是他张小杰本人。这预计超过两百万的赔偿,应该由新车主张小杰,以及他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我的舅舅和舅妈,来承担。与我苏晨,以及我的母亲,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
“当然,”我看向已经完全石化、眼神空洞的舅舅舅妈,语气是彻底的冰冷和疏离,“如果舅舅舅妈觉得,小杰年纪小,不懂事,这车是我‘借’给他开的,所以我还应该负责任的话,我们可以法庭上见。让法官来判,看看在车辆已经完成买卖和过户申请的情况下,我这个‘前车主’,到底还有没有责任,来为你们儿子的无法无天和巨额债务买单。”
死寂。
整个事故处理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送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我妈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舅舅和舅妈则像是两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泥塑,瘫坐在地上,脸上是混合了极致的震惊、恐慌、绝望和一丝终于意识到大祸临头的茫然。
那位中年交警也愣住了,他拿过我的手机,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一丝了然。他大概处理过无数事故,见过各种扯皮推诿,但像我这样“未雨绸缪”、直接把自家亲戚坑进法律坑里的,恐怕不多见。
良久,交警才咳嗽一声,把手机还给我,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如果情况属实,那么事故责任和赔偿主体确实需要重新认定。不过,具体认定,还要结合事故细节和双方陈述。你们……”
“警察同志!”我妈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来又想抓我,“苏晨!你胡说八道!这车明明是你的!是你借给小杰的!什么卖车?什么过户?我根本不知道!你这是伪造证据!你想害死你表弟!你想逼死我们啊!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舅舅也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地指着我:“苏晨!我可是你亲舅舅!小杰是你亲表弟!你怎么能这么狠毒!设套害我们!那合同肯定是假的!过户也是你骗小杰签的字!我不认!这钱就得你赔!”
我看着他们气急败坏、颠倒黑白的嘴脸,心里一片平静的冰冷。早料到他们会这样。
“妈,舅,”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他们的哭嚎,“合同是小杰亲笔签的,指纹是他自己按的。五万定金,是他用我的信用卡副卡刷的,消费记录银行可查。去过户,也是他自愿跟我去的,车管所门口有监控。所有流程,合法合规。你们要是不信,不认,没关系。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可以等交警调查,也可以上法院。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我看向那位交警:“警察同志,该我配合的调查,我一定配合。但关于赔偿的主体和责任,我希望以我提供的法律文件为准。另外,我保留追究张小杰未经允许(在车辆未完全交付前)擅自使用车辆,以及其无证驾驶行为对我可能造成潜在名誉损失的权利。”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瞬间爆发的、更加绝望和恶毒的哭骂与诅咒,对交警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大厅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和我妈,和舅舅一家,那点本就稀薄脆弱的亲情,算是彻底断了。
但我不后悔。
当亲人变成吸附在你身上、随时准备把你拖入深渊的蚂蟥时,断掉,是唯一的生路。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那两百万的债务,那铁窗后的表弟,那哭天抢地的舅舅舅妈,还有我那或许会怨恨我一辈子的妈妈……
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车,早在我决定“借”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卖”掉了。
而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三、了断
走出交警队事故处理大厅,身后那一片绝望的哭嚎和恶毒的咒骂,被厚厚的玻璃门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燥热,但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
我没有立刻离开,走到停车场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背靠着粗糙的水泥柱子,点了一支烟。我不常抽,但此刻指尖需要一点稳定的热源,来驱散那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拿出来,屏幕上是“妈妈”两个字,后面跟着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我直接挂断,然后,将这个号码,连同舅舅舅妈的,一起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净了。至少,是耳朵清净了。
我知道,事情没完。我妈不会善罢甘休,她可能会去我公司闹,去我住的地方堵门,甚至会发动其他亲戚来“劝”我。舅舅舅妈更可能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但我不怕了。底线已经划清,铠甲已经穿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后事”。我掐灭烟头,拿出手机,拨通了朋友强子的电话。
“喂,晨子,咋样了?交警队那边?”强子的声音带着关切。整个“卖车”的计划,他是关键的执行者之一,那价合同和过户操作,都是他帮忙“技术处理”的,当然,是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并且留下了对我绝对有利的证据链。
“刚出来。”我简单说了下情况,“他们不认,说我是伪造合同设套。不过证据确凿,交警那边应该会采信。后续估计还有得扯皮。强子,谢了,这次多亏你。”
“嗨,咱俩谁跟谁!早就看你不惯你妈和你舅那一家子吸血鬼了!”强子义愤填膺,“你放心,所有手续、记录、监控,我都备份好了,他们翻不了天!就是……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彻底闹翻?”
我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音有些干涩:“不然呢?等着她把我推进那两百万的火坑里?等着她为了侄子,一次次牺牲儿子?强子,有些线,一旦越过去,就回不了头了。今天不断,明天还有更大的坑等着我。我累了。”
强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懂。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那车……虽然法律上跟你没关系了,但毕竟曾经是你的,心里不膈应?”
“膈应什么?”我扯了扯嘴角,“一辆车而已,还是辆惹祸的车。烧了干净。钱没了可以再赚,良心和自由没了,就真没了。对了,那五万定金……”
“放心,从小杰刷你卡那天起,那钱就已经转到你另一张卡上了,干净得很。购车合同写的也是‘定金’,他违约(无证驾驶肇事),这钱按合同不退,归你。就算打官司,这也是你的。”强子办事很牢靠。
“好。”我点点头,“剩下的,等交警和法院判吧。该我配合的,我配合。不该我管的,我一分不沾。”
挂了电话,我又在柱子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支烟彻底燃尽,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我所料,风波不断。
我妈不知用什么办法,弄到了我公司前台的电话,一天打几十个过来,又哭又骂,说我“不孝”、“狼心狗肺”、“害亲表弟坐牢”,要公司领导“管管我”。前台小姑娘被吓得不轻,行政总监也找我问了话。我平静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关于车辆已出售的法律文件复印件,以及简要的情况说明(隐去家庭矛盾细节,只强调表弟无证驾驶肇事,我已非车主),交给了总监。总监看了,眉头紧锁,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前台以后接到此类电话直接转给他处理。
我妈看公司这边行不通,又开始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堵我。我下班晚,她就等到半夜,看到我出现,就扑上来扯着我的衣服哭喊,引来邻居围观。我不跟她吵,也不解释,只是冷静地报警,说有人骚扰。警察来了,了解情况后,也只能劝解,但明显对我妈这种胡搅蛮缠的行为很不耐烦。几次之后,物业也加强了管理,不让她随便进小区。
舅舅舅妈那边倒是消停了些,大概是忙着四处借钱、找关系,想捞儿子出来,或者至少少赔点钱。听说他们去找了那个被撞的宾利车主,想“私了”,但对方态度强硬,坚持要走法律程序,赔偿一分不能少。两百万,对于舅舅那种普通工薪家庭,无疑是天文数字,卖房卖地都不够。舅妈急得头发白了一大片,舅舅也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偶尔从一些避不开的亲戚那里,听到零星的抱怨和指责,说我“太狠”、“不顾亲情”、“见死不救”。我一概不回应,也不辩解。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解释再多也没用。经此一事,我也看清了哪些亲戚是真正明事理的(虽然不多),哪些不过是和稀泥或者同样抱着占便宜心思的。
交警队那边的责任认定很快就出来了,基于我提供的买卖合同和过户凭证,最终认定在事故发生时,车辆的实际所有人和使用人是张小杰,由其承担事故全部责任。赔偿也应由张小杰及其监护人负责。至于张小杰无证驾驶,除了民事赔偿,还面临行政拘留和罚款。
我妈和舅舅一家对这个结果当然不服,提起了行政复议,甚至扬言要告我“诈骗”。我奉陪到底。法院受理了案件,但审理需要时间。
在这期间,我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我找了个周末,回了一趟家(我爸早年病逝,老家就我妈一人住)。不是去和解,是去收拾一些我自己的东西,以及,做最后一次,或许徒劳的沟通。
我妈看到我,眼睛还是红的,但没了之前的疯狂哭闹,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怨恨。她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我收拾我的书籍、旧相册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你现在满意了?”她开口,声音嘶哑,“把你表弟送进局子,把你舅一家逼上绝路,把我这个妈的脸丢尽。苏晨,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我把最后几本书放进纸箱,直起身,看着她:“妈,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逼的吗?是张小杰自己无证驾驶,撞了豪车。是你们,一次次纵容他,惯坏他,最后还想拉我垫背。是你们,把亲情当成索取和绑架的工具。我只不过,是在你们把我往火坑里推的时候,自己爬了上来,顺便,把推我的人,一起带进了坑里而已。”
“你!”我妈气得胸口起伏,“那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不能帮帮他?那两百万,对你来说就那么难?你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没点积蓄?先拿出来救急不行吗?”
“我的积蓄,是我起早贪黑加班加点,一分一分攒的,是我准备买房、结婚、过我自己人生的本钱。”我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不是给你们填张家那个无底洞的。妈,你眼里只有你弟弟,你侄子。我这个儿子,对你来说,算什么?提款机?背锅侠?还是可以随时牺牲掉的那个?”
我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阵红阵白。
“今天我来,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求你理解。”我盖上纸箱,用胶带封好,“我只是来拿走我的东西,顺便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愿意怎么帮舅舅一家,是你的事。但别再来找我,无论是借钱,还是让我去填那两百万的窟窿。我不会出一分钱,也不会再管张家任何事。你的养老,该我出的那份,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这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我认。但其他的,没了。”
我抱起纸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妈,你保重。”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没有传来哭声,只有一片死寂。
我知道,我和我妈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母子情分,随着那辆“卖掉”的车和这两百万的债务,也彻底地,断掉了。
也好。干净。
又过了几个月,法院的判决下来了,维持了交警的责任认定。张小杰因无证驾驶造成重大事故,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并处罚金。那两百万的赔偿,经过协商和法院调解,最终以一百八十万达成协议。舅舅家卖掉了县城里唯一的一套小房子,又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当然没借到我这里),总算凑齐了钱,赔给了对方。张家从此一贫如洗,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张小杰的大学自然是上不成了,缓刑期间也只能在老家做些零工,整个人阴郁消沉,再没了当初的张扬。
我妈似乎也彻底死心了,没再找过我。只是听亲戚说,她老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路是她自己选的,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尝。
我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我换了工作,去了一个更有发展前景的公司,虽然更忙,但充实。我用之前的积蓄和“卖车”得来的一部分钱(那五万定金和后来张家赔给我的一点“名誉损失费”,虽然不多),加上贷款,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小两居。虽然背了房贷,但心里踏实。
一年后的春天,我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叫林溪,是小学老师,温柔娴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相处得很舒服,不疾不徐,彼此尊重。她知道我家里的那些糟心事,没有多问,只是握着我的手说:“都过去了。以后,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又过了一年,我和林溪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少数几个明事理的亲戚。我妈没有来,托人捎来一个红包,我没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我知道,有些伤口,这辈子都好不了了,那就让它结痂,别再撕开。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林溪怀了孕,我工作更加努力,想着给未来的孩子更好的生活。偶尔夜深人静,看着身边妻子恬静的睡颜,摸着她还平坦的小腹,我会想起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想起那辆“卖掉”的车,想起我妈绝望的脸和舅舅一家的哭嚎。
但心里,已不再有波澜。
就像一出荒诞剧终于落幕,演员各自散去,只留下舞台上冰冷的道具,和观众席空荡荡的回响。
我的车,早就不在了。
我的家,在这里,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进卧室。
我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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