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个挺害臊的事,我和老公结婚快满二十年了,但直到上个月,我才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瞥一眼”,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地、像看一个陌生男人一样地看他。
起因是我们儿子上大学去了。九月初送走的,火车站在城南,我们俩开车去送。儿子进站的时候头都没回,背包上挂的那个哆啦A梦的挂件一颠一颠的,消失在闸机口后面。老周站在我旁边,把手插在裤兜里,什么也没说。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忍着没哭。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说。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有多久没跟这个人单独待过了?
二十年,头几年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要分着吃。后来儿子出生了,生活就围着孩子转。再后来换了大房子,有了两辆车,日子越过越好,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有时候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内容基本都是“今天谁接孩子”“晚上吃什么”“水电费交了没”。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同经营一家叫“家庭”的公司,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定期开个会讨论一下“公司”的运营状况。
夫妻?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浴室的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我忽然想起来,年轻的时候我最喜欢听他洗澡时唱歌,他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我在外面听着能笑半天。
现在他洗澡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水停了,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趿拉着那双我从超市买的蓝色拖鞋。他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洗衣机里衣服你拿出来了吗?”
我说“拿了”。
他“嗯”了一声,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
我看着他。
头上有了不少白头发,鬓角最明显,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脸上的皮肤比以前松了,眼角的纹路笑起来能夹死蚊子。肚子比以前大了,T恤绷在肚子上,勾勒出一个不太体面的弧度。小腿上有一块疤,是前年帮邻居搬家时被柜子角刮的,当时流了不少血,他也没跟我说,还是他同事告诉我的。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扭过头来:“你看啥?”
“没啥。”
他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一场足球赛,不知道是哪个队在踢。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你咋了?”
“没咋。”
“那你老看我干啥?”
我忽然笑了,说:“老周,你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跟二十年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你也没年轻到哪去。”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他。
留意他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不管闹钟响没响。留意他喝粥的时候喜欢把咸鸭蛋整个剥出来,放在粥面上,用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捣碎,拌着粥喝。留意他出门前会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五秒钟,用手捋一下头发,尽管那几根头发已经没什么好捋的了。留意他换下来的袜子总是里朝外翻着扔在脏衣篓里,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我留意到很多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他其实是一个很怕麻烦别人的人。上个月他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七,我让他请假在家休息,他说不用,喝点热水就行了。然后他真就去上班了。晚上回来烧得更厉害了,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要带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说吃点药就行。我硬拽着他去了社区医院,挂了水,回来的路上他一路都在说“其实不用”“浪费钱”“小毛病”。
比如他对儿子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好好学”“别省钱”“注意身体”。儿子打电话回来,他接了,说不了两句就把电话递给我:“你妈跟你说话。”但我明明看到他在挂掉电话之后,还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比如他这些年其实胖了,但自己好像不知道。裤腰从二尺二涨到了二尺六,但他还穿着以前的尺码,勒得肚子那儿一圈红印。我给他买了新裤子,放在衣柜里,他不穿,说旧的还没坏。我偷偷把旧裤子扔了,他找了半天,最后没办法穿上了新裤子,嘴里嘟囔了一句“浪费”,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他所有的表情都在我眼里。
上周末,儿子在学校没回来,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照例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说了一句让自己都吓了一跳的话。
“老周,我要重新嫁给你。”
他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你说啥?”
“我说,”我走到沙发前面,挡住他看电视机屏幕的视线,“我要重新嫁给你。”
他仰头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极其认真地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把他的手打掉,说:“我是认真的。”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把一个压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从箱子底下翻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光下面照了照。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说。
我没听懂。
他坐起来,把电视关了,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下。我坐下了。他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面,弯着腰,看着茶几上那盆我养了三年都没养好的绿萝,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二十年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
他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攒的饭局上。他穿一件格子衬衫,我穿一条白裙子。他紧张得把醋倒进了自己的茶杯里,喝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还假装没事。
他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我加班他忘了来接我,我在公司楼下等了四十分钟,见到他的时候气哭了,他急得把车停到路边,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说“别哭了别哭了,我请你吃火锅”。
他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他牵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司仪问他愿不愿意娶我,他说“愿意”,声音太大,麦克风都炸了,满堂哄笑。
他记得我生儿子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站了十个小时,中间抽了两包烟,手抖得打火机都点不着。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哭了。
他记得所有这些事情,每一件。
而我,我差点都忘了。
我被柴米油盐腌入了味,被房贷车贷压弯了腰,被“妈妈”这个身份盖住了“妻子”这个身份。我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离了它活不了。我不再为他心动,不再为他脸红,不再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
我以为那叫“老夫老妻”。
不,那叫“忘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以前的事,聊刚认识的时候,聊刚结婚的时候,聊刚有孩子的时候。他讲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原来有一次我出差的晚上,他一个人在家睡不着,把我们的婚纱照拿出来翻了好久,看到照片上我笑得那么好看,他居然哭了。他怕自己配不上我。
我听到这里,鼻子酸了。
“老周,你个傻子。”我说。
“嗯,我傻。”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这几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掌上多了很多老茧,关节也变粗了,指腹上还有干活时留下的裂口。但那只手是热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过来,顺着我的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一直走到心脏。
二十年了,这只手牵了无数次。走路的时候牵,过马路的时候牵,我害怕的时候牵,我哭的时候牵。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感受过这只手的温度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一直都这样。”我说。
“也是,”他笑了笑,“你冬天脚也凉,睡觉老往我腿上贴。”
“你不也每次都躲吗?”
“谁躲了?”他瞪我,“我是让开,给你让个位置。”
我们像两个小孩一样拌起嘴来,拌着拌着就笑了,笑着笑着我就不说话了。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一点都不好看,皱纹太多,皮肤太黑,鼻梁还不够高。但就是这样一张不好看的脸,我看了二十年,还要再看二十年,再看三十年,看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了,看到我们都老得谁也认不出谁了。
我想我大概还是会继续忘记他。会继续忘记他的好,会继续嫌他烦,会继续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跟他吵架,会继续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哦,原来这个人一直都在。
原来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上个月儿子回来了一趟,一进门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在厨房切菜的我,又看了看正在阳台上浇花的老周,小声问我:“妈,我爸怎么了?”
“没怎么啊。”
“那他怎么在浇花?那盆绿萝不是早死了吗?”
我往阳台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确实没死,只是三年了都没长好,叶子蔫蔫的,黄一片绿一片的,像一个人的心情,时好时坏。老周正蹲在花盆前面,把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
我说:“不知道,大概是想开了吧。”
儿子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最终什么都没说,背着书包回房间了。
吃饭的时候,我给老周夹了一块排骨。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了。儿子在对面看着,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跟进厨房,站在他身后。水池里的水哗哗地响,他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晃来晃去。那件旧T恤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在右边肩胛骨的位置,圆圆的,指甲盖大小。
我把手指伸进那个破洞里,碰到了他的皮肤。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继续洗碗,没有说话。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旧T恤,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点油烟味,不好闻,但很安心。
“老周。”
“嗯。”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
“嗯,下个月十八号。”
我愣了一下。我都忘了结婚纪念日是哪一天,他还记得。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每年都在日历上画个圈。”
后来我去翻了他床头柜上的那个旧台历,翻了整整一年,翻到下个月十八号的那一页。那一页的右下角,用蓝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圆的,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画。但他画了二十年。
我站在他的床头柜前面,手里拿着那本旧台历,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台历的纸页吹得哗哗响。我翻回去,一页一页地翻,从一月翻到十二月,每一页都有他的笔迹。有些是记账的——“燃气费186”“车险到期”;有些是备忘的——“周六去妈家”“儿子考试”;还有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几个数字,一个箭头,一个问号,像是他在跟自己对话。
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在这些小小的方格里,被记录得清清楚楚。而我,在他密密麻麻的一生里,不知道占了多大的篇幅。
但这个圈,这个歪歪扭扭的、蓝色的、画在结婚纪念日上的圈,是只属于我的。
我忽然很想跑出去,跑到客厅,跑到正在看电视的他面前,跟他说一句什么话。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说“谢谢你”?太见外。说“我爱你”?太肉麻。
我最后只是把台历放回了原处,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窝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的蓝光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脸上。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沙发垫上,无声无息。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把毯子从他脚边拉过来,盖在他身上。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我蹲在沙发前面,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真的不好看。皱纹太多,皮肤太黑,鼻梁不够高,嘴角还有点歪。但就是这样一张不好看的脸,我嫁了二十年,还要再嫁一次。
我轻轻的,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二十年前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脸红得像发烧,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现在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心跳很平稳,脸不红,手不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一样了。但也一样。
我站起来,把毯子给他掖好,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饭。
明天是个普通的日子,不是谁的生日,不是什么纪念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明天他会六点十分起床,会喝粥配咸鸭蛋,会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五秒钟捋头发,会穿上那条我买的新裤子,会假装不知道我在看他,会在我转身的时候偷偷笑一下。
二十年了。
我们还要这样过很多很多年,直到我们都老得动不了了,直到谁也记不清谁是谁了。
但没关系。
他记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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