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何洵之的第七年,他养了一个外室。那外室挺着肚子来要名分时,何洵之说:不过一个妾室,你为何如此心狠容不得人。
第1章
知乎体回答风格的开场:
你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何洵之?
后悔。
但不是因为他养外室,而是后悔没在他第一次伸手碰我时,就把他手指掰断。
嫁给何洵之的第七年,他养了一个外室。
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国公府的账房里,对着三百多亩田庄的秋收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该给庄户的租子减免。管家周叔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后还是说了:“夫人,外面都在传……大人他,在城东安置了一房外室。”
我的手顿了顿,毛笔在账册上洇出一个墨点。
然后我继续算。
一亩地受灾减产三成,按规矩免租两成,但今年雨水多,棉花品相不好,该再多免半成。我脑子里过的是这些。
周叔看我没什么反应,犹豫着又说:“那外室……姓柳,听说原先是在教坊司的。”
“知道了。”
我连头都没抬。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这种东西,在嫁给何洵之的第三年就已经被我嚼碎了咽下去,消化得干干净净,连渣滓都不剩。
我跟何洵之的婚事,是先帝赐的。
彼时我父亲沈昭还是吏部侍郎,何洵之是翰林院最年轻的修撰,二十三岁就入了翰林,满京城都在说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先帝做媒,百官恭贺,人人都说这是一桩天作之合。
我也这么以为。
新婚那晚,他挑起我的盖头,烛光映在他眼里,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光。他叫我“阿蕴”,声音很轻很柔,我低着头,耳根都是烫的。
他问我饿不饿,说喜宴上他只替我挡了几杯酒,怕我没吃东西。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还温热的栗子糕。
“来的路上买的,别让人瞧见。”他冲我眨了眨眼,那笑意里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狡黠。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会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
何洵之多好啊。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待人和煦,对我也体贴。新婚三个月,他每天都回来陪我吃饭,偶尔从翰林院带回一些有趣的杂书给我看,知道我喜欢诗词,还会把自己新写的诗第一个念给我听。
我那时候想,就算要用我所有运气来换这个丈夫,我也愿意。
可运气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新婚第四个月,何洵之开始早出晚归。他说翰林院事忙,要编一部什么典籍,圣上催得紧,同僚们都在熬夜赶工。我信了,每天给他炖好汤,让厨房温着,等他深夜回来能喝上一口热的。
第五个月,他偶尔不回来。差小厮传话,说是在翰林院凑合一夜。
第六个月,我发现在他书房里,有一方不属于我的帕子。月白色的帕角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显然不是外面铺子里能买到的货色。
我把帕子叠好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给他倒了杯茶,随口问:“今日衙门里可好?”
他说:“还好,就是忙。”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在新婚之夜觉得被烛光映得像碎了一池星河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他撒谎的时候,居然可以不眨眼。
我没有追问。
我是沈家的女儿,我娘从小就教我,做妻子要有容人之量。尤其是做官太太,丈夫身边难免会有几房姬妾,若是连这些都容不下,还怎么当这个家?
可我娘没教我,当你发现那个说好要跟你共度一生的人,其实早就把心分给了别人,你该怎么办。
婚后第二年,何洵之升了侍读学士,圣眷正隆,应酬也越来越多。我渐渐学会了从不同角度去辨认他衣领上的脂粉味,从他不经意提起的某个名字里拼凑出那些女人的轮廓。
外头的人都说何洵之洁身自好,从不涉足烟花之地,是难得的正派人。
我听了只是笑笑。
是啊,他不去烟花之地。因为那些女人,都是人家送上门来的。
同年冬天,他第一次把女人领回了家。
不是纳妾,不是收房,只是说同僚家遭了难,托他照顾一个孤女,名叫香草,让留在府里做个丫鬟就行。香草来给我磕头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和我在他书房的帕子上绣的那枝青竹旁暗红色的“竹”字落款,用的丝线颜色一模一样。
我说:“留下吧。”
香草后来被安排在前院,管何洵之的书房。府里的人都知道,那是离大人最近的位置。
我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我爹沈昭那年被调去了应天府任上,走得急,临走前只嘱咐我一句:“好好过日子。”我娘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看,连我亲娘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我不闹,不吵,不摔东西,不当着下人的面掉一滴眼泪。我只是开始学管账,学打理田庄,学怎么跟各府的夫人们打交道,学怎么在这个国公府里站稳我嫡妻该站的位置。
何洵之大概也觉得我懂事。
他在外面养人的事,从来不避着我。或者说,他觉得没必要避着我,因为我从来不会过问。我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是先帝赐的,孝期未过,谁也不能提和离,更不可能休妻。既然如此,各自相安无事,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吗?
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块栗子糕。
新婚夜他塞给我的那块,温热的,带着纸包的油墨味和栗子的甜香。那大概是这些年里,他对我最好的时候了。
第三年,何洵之正式纳了一房妾,是礼部王侍郎送的一个歌姬,叫婉娘。婉娘长得真好看,一双桃花眼,走路时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她进门那天,何洵之在她院里待了一整夜。
我一个人坐在正房里,对着烛火,把那块早已不存在的栗子糕的味道想了又想,想到最后,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记不起那个味道了。
第四年,婉娘生了个女儿,取名何婵。何洵之很高兴,抱在怀里不撒手,嘴上说着“女儿好,女儿贴心”,眼里的欢喜却是藏不住的。
我也去看过那个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婉娘躺在床上,虚弱地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夫人”。我点了点头,放下补品就走了。
回了正房,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不是嫉妒婉娘生了孩子。是我忽然想起,何洵之已经快两年没进过我的房了。
我们之间仅有的那些肌肤之亲,都在新婚那几个月。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碰我。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忙,后来我以为他是累,再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忙也不是累,他只是不想。
他娶我,不过是因为先帝赐婚,他不能抗旨。他待我好,不过是因为我是沈家的女儿,他的仕途还需要我爹。
而我呢?
我爱过他。
我认认真真地,拿一颗干干净净的心,爱过他。
第五年,我爹沈昭在应天府任上去世。消息传来那天,我跪在佛堂里,对着菩萨磕了三个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何洵之那天回来得很晚,进门时带着一身酒气,还有脂粉味。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他愣了一瞬,说了句“节哀”,然后就走了。
节哀。
多轻巧的两个字。
我爹死了,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倚仗没了,而我的丈夫对我说“节哀”,然后用去别的女人怀里的背影,给我做了回答。
那天夜里,我坐在正房的窗前,看着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一整夜没合眼。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我娘临行前那句“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想婉娘抱着何婵时脸上的笑,想香草耳后那颗红痣,想何洵之新婚夜掏出来的那块栗子糕。
然后我想明白了。
女人不是都要这么过来的。
是我不想计较了。
计较有什么用呢?我爹没了,何洵之更不会再把我当回事。我若是闹,就是善妒,就是不贤,就是不懂事。可我要是不闹,也不过是在这国公府里,做一个体面的、周全的、不会碍任何人眼的大夫人。
那就这样吧。
我不需要他的爱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为何洵之掉过一滴眼泪。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管我的家,他升他的官。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何洵之从侍读学士一路做到詹事府詹事,又入了内阁,成了本朝最年轻的大学士。人人都说何大人前途无量,说何夫人好福气。
好福气。
我笑了笑,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的苦涩。
第六年,何洵之又收了两个通房丫鬟。一个是太后赏的,一个是他自己在外头看上的。前前后后算下来,他屋里有名分的,没名分的,加上外头养的,少说也有七八个了。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背后议论,说夫人真是好性儿,大人纳了这么多妾,从来没见她红过脸。
我确实没红过脸。
不值得。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学会了比红脸更有用的东西。我学会了让她们自己斗。婉娘和香草不对付,我就让她们一个管东库,一个管西库,东西库的账目合不上,互相攀咬,最后谁都没落到好。太后赏的那位仗着靠山硬,处处压人一头,我就抬了另一个跟她平起平坐,让她分心去应付,没空来我面前蹦跶。
这不是心机,这是当家的本事。
何洵之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不在乎。只要后院不起大火,不影响他在朝堂上的体面,他怎么都行。
我一直以为,我和他之间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我们都老了,直到死把我们分开。
可第七年,那个外室来了。
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我照例在正院设了家宴,何洵之的几个妾室和孩子都来了。婉娘带着何婵坐在下首,香草挨着她,另外两个通房坐在最后面。桌上摆着菊花酒和重阳糕,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阵阵。
如果忽略掉那些女人看向彼此时眼底的刀光剑影,这画面还算得上其乐融融。
何洵之没来。
小厮来说,大人在内阁议事,圣上留了饭,今晚不回府了。
我没说什么,招呼众人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门房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夫人。
“谁?”
“她说她姓柳,是……是大人的故人。”
我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我说:“让她进来。”
满桌的女人都看向我,眼里的神色各异。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幸灾乐祸。
柳氏进来的时候,整个正院都安静了。
她很年轻,顶多十七八岁,鹅蛋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整洁。她低着头走进来,步子很小,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不对。
是只装成兔子的狐狸。
因为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的,藏都藏不住的肚子。
我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咬着下唇,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满座的妾室们表情更精彩了。婉娘的脸白得像纸,香草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另外两个也都不自在。她们都是何洵之的女人,看到另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来,心里怎么想,不用猜都知道。
我冲她笑了笑:“坐下说话吧。有了身子的人,别站着。”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
“多谢夫人。”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下首最后一个位置,全程没有跟任何人正面对视。
家宴继续。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这个柳氏的身份,她来找我的目的,何洵之知不知道她来了——这些都要弄清楚,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顿饭吃完。
何洵之那些妾室们坐不住了。婉娘先开了口,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柳氏:“这位妹妹倒是面生,什么时候跟的大人?我们竟都不知道。”
柳氏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妾身……今年春天认识的大人。”
春天。
现在是九月,往前推,她认识何洵之不过半年多,肚子已经这么大了。
香草冷笑了一声:“春天的种的苗,秋天就要结果了?大人这手脚倒快。”
这话说得露骨,连我都觉得有些过了。但我没制止。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柳氏怎么应对。
柳氏抬起头,泪汪汪地看了香草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各位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妾身知道自己不该来,可是……可是这孩子不能没有名分,妾身贱命一条不足惜,但这孩子是无辜的啊……”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哭得凄凄惨惨戚戚,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整个正院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哭声。
我看着她哭,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因为她的眼泪假,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分不清别人的眼泪是真还是假了。这些年里,我在何洵之的后院里看到过太多的眼泪,婉娘的,香草的,还有其他女人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可时间久了,真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最后都不过是为了,从那个男人身上,多分得一点可怜的东西罢了。
“别哭了。”我说,“先起来,坐下说话。”
她抽抽噎噎地站起来,重新坐下,用帕子擦眼泪,动作又轻又柔,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我想起她出身教坊司。
教坊司那种地方出来的姑娘,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她知道什么场合该哭,什么场合该笑,什么场合该低头,什么场合该抬头。她知道该怎么让男人心疼,也知道该怎么让女人心软。
可她大概不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心软的女人。
家宴散了之后,我把柳氏安排在客院,派了两个丫鬟伺候,又让人请了大夫来给她诊脉。大夫说她身子底子弱,需要好好调养,我让人去库房取了上好的药材送过去。
管家周叔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夫人,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大人回来再说。”
当天夜里,何洵之回来了。
他喝了些酒,脸微微泛红,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看到我坐在正厅里等着,他皱了皱眉,大概以为我要跟他吵。
“听说她来了?”他坐在椅子上,解开领口的扣子,“她来找你了?”
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我给他倒了杯茶,“她有了身孕,说是来要个名分的。”
何洵之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是疲惫,是不耐烦,是一点点愧疚,还有更多的不在乎。
“阿蕴,”他叫我,还是那个名字,那个只有他叫的名字,可语气早已不是新婚夜那个语气了,“不过一个妾室。你为何如此心狠,容不得人?”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我容不得人,而是因为——“不过一个妾室”。
柳氏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叫她“不过一个妾室”。
这些年里,他纳的那些妾室,收的那些通房,养的那些外室,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个妾室”吗?
那些女人,那些为他哭过、闹过、笑过、争过的女人,那些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他多少有点真心的女人,在他嘴里,不过是“一个妾室”。
我忽然笑了。
笑得何洵之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皱着眉。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何洵之,”我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叫大人,没有叫夫君,只是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我说过不让她进门了吗?我说过一个字的不行吗?我甚至让人给她安排了住处,请了大夫,拿了药材。你倒是告诉我,我哪里心狠,哪里容不得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反驳。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柳氏的庚帖,我看到她住进来的第一件事就让人去查了,”我说,“她娘家的背景,她什么时候跟的你,她在城东那处宅子里住了多久,花了你多少银子——都在上面。”
何洵之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变。
“阿蕴,你——”
“你要给她名分,可以,”我打断他,“但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要记在我的名下。这是规矩,你应该懂。”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可以进门,做你的妾。但孩子得归我。何洵之,你该知道,这事就算说到圣上面前去,也是我有理。嫡母抚养庶子,天经地义。你要是不同意,我明天就进宫去求太后做主。”
何洵之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看着他眼里的神色从惊讶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权衡,从权衡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
在他眼里,沈蕴永远是那个温顺的、懂事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妻子。他习惯了我说“好”,习惯了不管他在外面怎么荒唐,我都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摔东西,会指着柳氏的肚子说她是个贱种。
可我没有。
我用了比哭闹更有用的东西——规矩,理法,还有他不能拒绝的条件。
“你变了。”他最后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是你从来没认识过我。”
何洵之走了。
他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站起来,拂袖而去,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站在正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的茶盏慢慢凉了。
周叔从侧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客院那位……还住着?”
“住着。”我说,“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她磕了碰了,那是大人的血脉。”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周叔。”
“夫人还有何吩咐?”
我顿了顿,问道:“你说,大人今晚会去客院吗?”
周叔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笑了笑,不用他回答了。
因为我已经听到脚步声了。
不是去客院的脚步声。
是出府的脚步声。
何洵之连夜走了,连个交代都没留下,留给我一个大着肚子的外室,一院子各怀心思的妾室,还有一张写满了他这些年在外面所有风流账的纸。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忽然觉得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愤怒。
一种迟到了七年的、积攒了七年的、沉默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愤怒,像地底的岩浆一样,正沿着我胸口那些细小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我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坐下来,重新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茶很苦。
可再苦,也没有这七年的日子苦。
柳氏在客院住下的第三天,何洵之回来了。
他没来找我,直接去了客院。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正在库房清点入冬要用的炭。今年的银丝炭比往年少了三成,炭商说是雨水多,路不好走,耽搁了。我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吩咐周叔换一家炭商。周叔应了,又说:“大人回来了,在客院。”
“知道了。”
炭的事比何洵之重要。至少在那天早上,我是这么觉得的。
下午,柳氏来给我请安。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水红色褙子,料子是蜀锦的,一看就知道是今早何洵之带过去的。头上多了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子是玛瑙的,手腕上还带了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很好,少说也值百两银子。
一夜之间,从那个穿着藕荷色旧褙子的可怜外室,变成了满身绫罗的何府新宠。
她给我行礼的时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弯不下去,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是新配的,叫秋月,原先是在厨房做活的,手脚麻利,人也机灵。
“夫人安好。”柳氏的声音还是那种细细柔柔的调子,带着点怯意。
我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上的步摇滑到手上的翡翠镯子,然后移开。
“坐吧。”
她坐到下首的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我看得出来,她在教坊司是受过礼数训练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失礼,也不会让人觉得殷勤。
“身子可还好?”我问。
“多谢夫人关心,大夫说一切都好。”她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就好。”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大人上午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是。大人说……让妾身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了,就正式过礼。”
“嗯。”我放下茶盏,“是该这样。总不能让孩子没名分。”
柳氏又谢了恩,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跟来时不一样了,腰没有之前那么低了,步子也没有之前那么小了。大概是何洵之给了她底气,让她觉得在这个府里,她不再只是个任人拿捏的外室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婉娘刚进门的时候也是这样。以为自己有了靠山,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以为何洵之对她会多一分真心。
然后呢?
现在婉娘连来给我请安都懒得打扮了,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裳,头上的簪子都生锈了也没换。何婵三岁了,正是花钱的时候,婉娘手里没有多少体己,上次何婵生病请大夫,还是从我这里支的银子。
何洵之对女人,从来都是这样。要的时候捧在手心,不要了连看都不看一眼。
柳氏现在还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她就会发现,这座府邸从来不是什么温柔乡,而是一座金丝笼。笼子再漂亮,也改变不了被困在里面的事实。
柳氏住进客院的第五天,婉娘来找我了。
她一进门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何洵之已经三天没去看她和何婵了,说那个柳氏是个狐狸精,说她好歹跟了何洵之四年,还给他生了女儿,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我听着,没说话。
等她哭够了,我让丫鬟给她倒了杯茶,等她喝完,我说:“你想要什么?”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夫人,我不是想要什么,我就是……”
“婉娘,”我打断她,“你跟了何洵之四年,应该知道,在这个府里,我不会帮任何人争宠。你想对付柳氏,那是你的事。但你来找我哭,我除了给你一杯茶,什么都给不了你。”
婉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夫人,我不是要对付柳氏。我就是……我就是想不明白,当初大人纳我的时候,说会好好待我,会让我过好日子。可现在呢?我一个人带着婵儿,吃穿用度都要看人脸色,连给孩子做件新衣裳都要犹豫半天。那个柳氏刚来,大人就给她置办了一整套的头面,少说也花了上百两。我呢?我的那支金簪还是进门的时候大人赏的,都断了也没说给我换一个。”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我在何洵之的后院里待了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婉娘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们都一样,都是带着对何洵之的期望进门的,期望他能多看我一眼,期望他能对我好一点,期望自己会是那个例外的、特别的、被真心对待的人。
可何洵之没有真心。
就算有,他那点可怜的真心,也被分割成了十几份,分给太多人了。分到最后,每个人手里拿到的,连渣滓都算不上。
“你没有不如她,”我说,“你只是来得太早了。”
婉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没有解释。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等她自己想通了,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婉娘走了以后,香草又来了。
她没有哭,而是带了一本册子,说是她在书房里整理出来的,上面记录着何洵之这些年跟哪些人来往,收了哪些人的礼,帮哪些人办过事。
我翻了翻,心里有些惊讶。
香草跟着何洵之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东西也最多。这本册子要是落到御史手里,何洵之的前程基本上就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把册子合上,看着她。
香草的眼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光——那是被背叛之后的恨意。
“夫人,”她说,“我不求别的。我只想知道,大人他对柳氏,是不是认真的?”
“你跟踪他多久了?”
她没有否认。“从柳氏出现的那天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什么是认真?什么是玩?”
“认真就是他愿意承认,愿意给她名分,愿意让她的孩子姓何。”香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玩就是……用完就丢,连名字都记不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一种我很熟悉的情绪。
绝望。
“大人对柳氏是不是认真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这一点,你否认不了。”
香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夫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这些。我是丫鬟出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可是夫人,我跟了大人五年,五年了,他连一个通房的名分都没给过我。我一直以为是他太忙,是他没想起来,是他觉得我不在意这些。可柳氏才跟了他半年,他就让她住进了府里,还答应给她名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夫人,你说,是不是我对大人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香草问的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是不是我对何洵之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
答案是——是。
对他何洵之来说,沈蕴从来都不算什么。我是先帝赐给他的妻子,是他仕途上的垫脚石,是他维持体面的门面。他尊重我,客气我,给我正妻的名分和体面,但从来不屑于给我一点点真心。
因为他知道,我跑不掉。
沈家败了,我爹死了,我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离了何家,我能去哪儿?回沈家?沈家的宅子早就被族中旁支占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敢。
他敢在外面养外室,敢一个个往家里纳妾,敢挺着腰板说我容不得人。因为他吃准了,我除了容忍,别无选择。
可这一次,他想错了。
第六天,我做了一件整个何府都没人想到的事。
我去了柳氏的客院,不是去为难她,而是去跟她谈条件的。
柳氏看到我来,明显有些紧张,连忙站起来行礼。我摆手让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想给孩子一个名分,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讲。”
“孩子生了以后,满月之前,你跟孩子都要住在客院,不许离开半步。除了大夫和丫鬟,不许见任何人。尤其是何洵之。”
柳氏的脸色变了。
“夫人,这……”
“你先别急,”我说,“我不是要害你。相反,我是在保护你。你知道何洵之前面那些妾室,为什么一个个都过得不好吗?因为她们进门太急了。今天进了门,明天就被新人取代了。你要是想在后院站稳脚跟,就不能急着争宠。你要让孩子成为你最硬的底牌,而不是你在何洵之面前邀宠的筹码。”
柳氏沉默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想了好一会儿。
“夫人为什么帮我?”她抬起头看我,“夫人不是应该恨我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为什么要恨你?你又不是第一个。”
柳氏的眼眶又红了,这次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夫人,我……”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大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可是我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我没得选了。”
“你当然有得选。”我说,“你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那个。”
柳氏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养胎吧。孩子是无辜的。”
出了客院,我站在廊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低声说:“夫人,您真的要帮柳氏?”
“我不是帮她,”我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周叔不明白,但他没有多问。
他跟着我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只管去做。他是我爹留下来的人,这府里唯一可信的人。
“对了,周叔,”我想起一件事,“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叫沁芳的。去年腊月来过府上送赏赐,我记得她看何洵之的眼神不太对。”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夫人,您是怀疑……太后的人跟大人……”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让你去查。”
周叔领命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廊下。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裹紧了披风,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结束,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开始。
那天夜里,何洵之来了我的正房。
他没让通报,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我正在灯下看账册,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表情很复杂。
“阿蕴,你今天去客院了?”
“嗯。”
“你跟柳氏说了什么?”
“我让她好好养胎,安心待产。”
何洵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阿蕴,”他走到我面前,坐了下来,“这些年,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翻账册的手顿了顿。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知道的,我的处境不比你好。官场上的人情往来,同僚之间的交际应酬,有些事我推不掉。送女人来的人情,不收就是得罪人。你当家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了。
他不是来道歉的,也不是来体谅我的。
他是来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的。
“所以呢?”我合上账册,看着他。
“所以柳氏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太计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让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名分。你是嫡母,孩子以后叫你母亲,你也不算吃亏。”
我看着何洵之的脸,这张我曾经以为很英俊的脸,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我终于看清楚了。
“我没有计较,”我说,“我什么时候计较过?”
何洵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就好。”他站起来,“过几天我让人看个好日子,把柳氏的纳妾礼办了。你辛苦一下,操持操持。”
他转身要走。
“何洵之。”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柳氏今年十七岁?”
“知道。”
“她比婵儿才大十四岁。”
何洵之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纳妾的速度,比你升官的速度快多了。”
何洵之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里的怒气一点一点地涨起来,但最后还是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震得窗纸都在簌簌发抖。
我坐在灯下,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后的、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
从今天开始,我跟何洵之之间,连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都没有了。他不再装好人,我也不再装大度。我们都露出了本来面目——他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我是一个心如死灰的女人。
这就是真相。
我们都骗了彼此七年,现在终于不用再骗了。
第七天,我起床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有很多头发。
不是我梳头时掉的,是夜里睡着的时候,无缘无故脱落的。我对着铜镜照了照,看到自己的脸色苍白得像是大病了一场,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盖不住。
丫鬟青禾帮我梳头的时候,看着梳子上缠着的一把头发,眼圈红了。
“夫人……”
“别大惊小怪的,”我说,“秋燥,掉头发是常事。”
青禾没有拆穿我。她知道秋天早就过了,现在是冬天。
我让她把头发收好,别让人看见。然后换了一身衣裳,重新上了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出门的时候,我在院子里遇到了何洵之。
他站在通往客院的月洞门前,正要进去。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我们擦肩而过,谁都没跟谁说话。
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陌生人相遇还会互相让一下路。我们连这个都省了。
我径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月洞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何洵之进去了。那是柳氏住的院子,他这几天几乎天天往那儿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连衙门都不去了。
周叔在府门口等着我,手里拿着今早递进来的帖子。
“夫人,安国公夫人下了帖子,请您明日过府赏梅。”
我接过帖子看了看,随手放进袖子里。
“回话,就说我明日准时到。”
“是。”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上了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外面的街市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京城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冬日早晨。
我睁开眼睛,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街边有一个妇人,手里牵着两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跟在一个男人身后。那男人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嘴里说着什么,像是在催他们走快一点。妇人笑着应了一声,小跑了两步追上去,男人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
你还要这样过多久?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安国公府的赏梅宴设在梅林深处的暖阁里。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位夫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炭盆旁,手里捧着热茶,聊着各府的闲话。
安国公夫人周氏亲自迎了出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嘴上说着“来晚了可得罚酒”,眼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跟她交往不多,但都知道彼此的底细——她是续弦,我是正妻,我们都清楚在这京城的贵妇圈子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梅花香混着茶香,熏得人昏昏欲睡。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红梅开得正好,枝头压着薄雪,倒是一幅好景致。
“何夫人,听说府上又添新人了?”
说话的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就是当初把婉娘送给何洵之的那位。她端着茶盏,笑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像是关切,又像是探询。
我笑了笑:“王夫人消息倒灵通。”
“哪里哪里,”王夫人掩嘴笑道,“我也是听说的。说是位柳姑娘,生得很是标致,何大人喜欢的不得了,天天往人家院里跑。”
周围几位夫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茶也不喝了,话也不说了,全等着看我怎么接。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王夫人说得对,柳氏确实生得标致。比我好看,比在座诸位好看,比您家里那几位也好看。不然王侍郎当初怎么不自己留着,偏要送给我们家大人呢?”
王夫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王夫人当年送婉娘给何洵之的事,在座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提罢了。
我偏提了。
不仅提了,还把“王侍郎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这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明明白白地甩在了她脸上。
王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跟我翻脸。何洵之现在是内阁大学士,论品级比她丈夫高出一大截,她得罪不起。
“何夫人说笑了,”她干笑了一声,“我们老爷那是看重何大人,才把府里最好的歌姬送了去。”
“那还真是多谢王侍郎厚爱了。”我笑着举了举茶盏,“改日何大人得了空,定当登门道谢。”
这下连安国公夫人都有些绷不住了,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说起今冬的梅花开得如何如何。王夫人借坡下驴,低下头喝茶,再没敢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靠在椅背上,手炉里的炭火烤得手心发烫。
这就是京城贵妇们的日常。笑里藏刀,绵里藏针,嘴上说着“姐姐你气色真好”,心里想的是“你男人又在外面养了个小的”。你要是示弱,她们就踩上来;你要是强硬,她们就缩回去。道理很简单——谁的丈夫官大,谁就有资格在牌桌上先出牌。
何洵之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他给我留了一样好东西:品级。
正三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足够让这些女人在我想笑的时候陪着笑,在我冷脸的时候管住嘴。
梅宴散了之后,安国公夫人留我喝茶。其他人都走了,暖阁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氏给我续了热茶,开门见山地说:“何夫人,你今天的火气不小。”
“有吗?”我吹了吹茶沫子,“我觉得我已经很克制了。”
“你跟王夫人说的那番话,明天就能传遍京城。”周氏摇了摇头,“王侍郎那个人最是记仇,你得罪了他夫人,他迟早要在朝堂上找补回来。”
“那就让他找。”我说,“我巴不得他找。”
周氏看着我,眼神复杂。
“何夫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梅花,花瓣上沾着的雪正在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周姐姐,”我没叫她安国公夫人,而是叫了她闺中的称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忍了,该怎么办?”
周氏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何夫人,我们这种人,没有‘不想忍了’这个选项。从我们嫁进这些府邸的那天起,‘忍’就是我们的命。忍丈夫纳妾,忍婆婆挑剔,忍妯娌算计,忍世道不公。不忍,又能怎样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发现,她说的是对的。
同时我也发现,她说的是错的。
对的是,我们确实一直在忍。错的是,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
从安国公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马车走在路上,车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我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早已凉透了的手炉,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外面传来车夫的呵斥声:“不长眼睛的东西!这是何大学士府的车驾,冲撞了你有几条命赔?”
然后是一个细弱的声音,像个孩子在哭。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街边的雪地里跪着一个小孩,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棉袄,脸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一把破胡琴,琴弦断了一根,琴筒也裂了缝。旁边倒着一个老人,花白的胡子沾满了雪,不知是死是活。
“怎么回事?”我问。
车夫说:“夫人,是个卖唱的小叫花子,他爷爷好像晕过去了,小孩子吓坏了,冲到路中间来拦车,差点被马踩了。”
我让青禾下去看看。
青禾去了半晌,回来禀报说那老人还有气,只是饿晕了。小孩子说他叫阿九,带着爷爷从山东逃难来的,爷爷病了没钱看大夫,他就在街上卖唱,想攒钱给爷爷治病。
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犹豫要不要帮,而是犹豫该怎么帮。在这京城里,每天都有这样的人倒下,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
但我还是让车夫把爷孙俩送到了最近的医馆,留了十两银子,让大夫好好治。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青禾问我:“夫人,您心肠真好。”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心肠好,是我在那个孩子的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种拼了命也要护住唯一亲人的决绝。
我爹死的时候,我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他走得突然,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等我赶到应天府的时候,他已经入殓了,棺材盖得严严实实,我连他最后的样子都没看到。
所以我想让那个孩子多看几眼他爷爷。
至少,别像我一样。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门房说大人今晚不回来,在内阁值房歇了。我问柳氏的情况,丫鬟说她晚饭吃了两碗粥,胃口很好,胎儿也安稳。我点了点头,回了正房,让青禾打水洗漱。
脱衣服的时候,我发现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块白玉佩,成色不算顶好,但跟了我十几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今早出门的时候明明还在的。
我让青禾带着几个丫鬟沿路去找,把今天去过的地方都找一遍。青禾领命去了,我坐在灯下,忽然觉得那块玉佩丢得正是时候。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娘说过,玉是有灵性的,该走的时候就会走,留不住。
就像人一样。
该走的时候就会走,留不住。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憔悴,苍白,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无所遁形。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可这张脸看起来像三十五。
七年。
我用了七年,把自己从一个满怀期待的新娘,变成了一个心如枯井的怨妇。
不是,不是怨妇。
怨妇至少还有怨。
我连怨都没有了。
我有的,只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快要从胸口溢出来的——恶心。
不是对何洵之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
我恶心自己居然能容忍这一切这么久,恶心自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了七年最好的光阴,恶心自己明明心里在滴血,脸上还能笑得那么得体。
我恶心自己活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女人。
铜镜里的人也在看着我,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伸手,把铜镜扣了过去。
青禾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没找到玉佩,明天再去找。我说不用了,丢了就丢了,睡吧。
青禾帮我放下帐子,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绣花。
那是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样,红底金线,绣得栩栩如生。成亲的时候何洵之让人绣的,说是寓意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鸳鸯。
百年好合。
多讽刺。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柳氏的纳妾礼要操持,府里的冬衣要发放,年节的礼单要拟定。我没有时间失眠,没有精力哀叹。
我是这个府里的当家主母。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得先把今天的账算完。
第二天一早,周叔送来了我要他查的东西。
太后身边的宫女沁芳,去年腊月来府上送赏赐的时候,确实跟何洵之在书房单独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还有人看到,”周叔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沁芳又来过一次。不是以太后宫女的身份,是微服来的。从后门进的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才走。”
我拿着周叔查来的这些东西,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何洵之啊何洵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太后身边的人有来往?你以为你在朝堂上这些年顺风顺水,真的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你跟我爹的旧部勾结,跟太后身边的人暗通款曲,你以为这些事能瞒一辈子?
我把那些东西收好,压在箱底,跟香草给我的册子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不代表以后用不上。
何洵之,你最好别把我逼到那一步。
当天下午,柳氏的纳妾礼办得热热闹闹。
何洵之请了戏班子,摆了十几桌酒席,来的都是朝中的同僚和何家的亲朋。柳氏穿了正红色的嫁衣,虽然妾室穿正红不合规矩,但何洵之说“大喜的日子,别太拘泥”,我也就没说什么。
拜堂的时候,何洵之站在正中,柳氏站在侧位,给我敬茶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茶盏,头低得很深。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了句“好好伺候大人”,然后给了她一个红封。
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没有刁难,没有为难,没有任何让人挑得出错的地方。
宾客们都夸何夫人大度,何夫人贤惠,何夫人不愧是沈家的女儿,识大体,懂分寸。
我笑着应酬了一圈,回到正房的时候,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
不是难受。
是腮帮子疼。
笑了一整天,肌肉都僵了。
青禾给我倒了杯热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跟今天这场闹剧一样难以下咽。
外面还在唱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得像过年。
我坐在正房里,听着外面的喧嚣,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河的一边是那些热闹、喧嚣、觥筹交错的世界,河边是那些我回不去的过去。
哪边都不属于我。
青禾轻声问:“夫人,要不要奴婢去把戏班子叫停?吵着您休息了。”
“不用,”我说,“让他们唱。”
唱吧,唱得越热闹越好。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正房里的灯火,从始至终都只亮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十六岁,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我的脸。轿子晃晃悠悠的,外面是吹吹打打的喜乐声。我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何洵之。
他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花,意气风发,眉目如画。
他转过头来,隔着轿帘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别怕,我在呢。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眼泪。
是汗。
一定是炭火烧得太旺了,一定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做梦了。
梦里的那个人,跟现实中的人,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或者说,梦里的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在现实中存在过。那只是十六岁的沈蕴,用她的少女心事和满心欢喜,在脑海里画出来的一个幻影。
何洵之从来没有骑过高头大马来接我,那天他骑的是白马,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何洵之从来没有隔着轿帘对我说“别怕”,那是我自己想象的。
何洵之从来没有在喜宴上替我挡酒,那些栗子糕是他让小厮买的,不是他自己。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对我多用心。
是我自己,把所有的细节都美化成了他在意我的证据。
多可笑。
我沈蕴读了那么多书,自诩聪明过人,却在感情这件事上,犯了一个最蠢最蠢的错误——我以为他对我好,就是喜欢我。
他对谁都可以好。
对香草好,对婉娘好,对柳氏好。
他的好,从来都不是唯一。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什么梦都没有。
黑暗,安静,什么都没有。
我睡得很沉,沉到连青禾叫了我三次都没听见。最后是青禾掀了帐子,看到我满脸泪痕地蜷缩在被子里,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睁开眼睛,看着青禾焦急的脸,努力扯出一个笑。
“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夫人您哭得好厉害。”
我看着青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梦,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是怕不吉利,是怕说出来之后,连我自己都会觉得那场梦荒唐可笑。
十六岁的沈蕴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何洵之。
二十六岁的沈蕴,终于把这个不存在的何洵之,从心里彻底挖出去了。
疼吗?
疼。
但不挖掉,会一直疼下去。
挖掉了,虽然伤口还在,但总会有愈合的一天。
而那一天,已经在路上了。
柳氏进门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她怀着身子,何洵之对她格外照顾,吃穿用度都比婉娘她们进门时好上许多。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补品,库房里的好料子一匹一匹往她院里送,连炭都是最好的银丝炭,整个冬天她的客院都烧得暖烘烘的。
婉娘来看过我一次,坐在我对面喝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夫人,您看看柳氏那个样子。这才进门几天,她院里光是丫鬟就配了四个,比我的还多两个。我那院里连炭都不够烧,上次我去找管家要,管家说今年份例就是那么多,多了没有。可柳氏院里呢?我听她院里的丫鬟说,她晚上睡觉要烧两个炭盆,嫌一个不够暖和。”
我放下账册,看着她。
婉娘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跟四年前那个刚进门时水灵灵的歌姬简直判若两人。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憋着火,憋得太久了,快憋不住了。
“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不要什么。”婉娘低下头,“我就是来跟夫人说说话。在这个府里,除了夫人,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发顶,那里有几根白发,夹杂在乌发中间,刺眼得很。她才二十一岁。
“婉娘,你听我说。”我端起茶盏,在手里转了转,“你现在难受,是因为你觉得柳氏抢了你的东西。但你想过没有,何洵之从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他一时兴起收进来的玩物,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新鲜。等你不新鲜了,他就会去找下一个。你现在经历的一切,婉娘,就是因为你当年太新鲜了。”
婉娘抬起头,眼眶红了。
“夫人,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他不爱我,可我还是要待在这里,还是要等他偶尔想起来看我一眼。我走不了,我带着婵儿,我能去哪儿?”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
“不然呢?”婉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夫人您不也是吗?您比我体面,比我尊贵,可您不也跟我一样,困在这个府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我跟婉娘,本质上没有区别。她等何洵之的恩宠,我等何洵之的尊重。我们都把所有的指望放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然后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地枯萎,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变成这座府邸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你说得对,”我说,“我跟你一样。”
婉娘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
“所以,”我看着她,“我们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我们能怎么办?”婉娘苦笑。
“我不知道,”我说,“但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想,办法总会有的。”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让青禾烫了一壶酒。
酒是去年的桂花酿,何洵之不喜欢喝甜酒,所以这一坛一直搁在库房里没人动。我让青禾温了一壶,坐在窗前,对着院子里的月光,一口一口地喝。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个冷冰冰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何洵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在喝酒,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给他也倒了一杯,“喝一杯?”
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壶酒,两盏杯,还有七年的沉默和疏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我让青禾给你换一壶。”
“不用。”他把酒杯放下了。
我们谁也不说话。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阿蕴,”他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希望我恨你吗?”
“不希望。”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但我大概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何洵之是自信的,从容的,运筹帷幄的,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知道该怎么得到。可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笨拙,慌乱,甚至有一点点可怜。
可怜。
我居然会觉得何洵之可怜。
“何洵之,”我说,“我不恨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我不恨你,是因为恨你需要力气,需要感情。而我对你,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感情了。”
那道光灭了。
灭得很快,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一眨眼就没了。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很低。
“阿蕴,如果我说,我愿意改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
高高的,挺挺的,穿着朝服的时候威风凛凛,被满朝文武称为“何阁老”的背影。
可这一刻,这个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单薄。
“何洵之,”我说,“你改不了的。”
他没有说话。
“不是你不愿意改,是你不知道该怎么改。你从小就被教导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纳妾是男人的本分,嫡妻大度是应该的。这些观念已经长在你的骨头里了,你改不了。就算你今天想改,明天遇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你还是会心动。就算你今天对我愧疚,明天到了朝堂上,你还是会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们不合适。从一开始就不合适。先帝把我们凑在一起,是他老人家觉得我们合适。可先帝不是我,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何洵之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丈夫。不是一个把我当摆设的丈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
门没有关严,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我走过去把门关上,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里已经凉透了的桂花酿。
甜酒凉了很腻,腻得让人想吐。
可我没有吐。
我咽下去了。
就像咽下去这七年的所有苦涩和委屈一样,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全部咽下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府里张灯结彩,厨房忙着做祭灶的供品,下人们跑来跑去,到处都乱哄哄的。我坐在账房里,对着年节的礼单,一页一页地核对今年该送的人情。
何洵之的官越做越大,要送礼的人家也越来越多。光是京城的同僚、上司、宗亲、勋贵,加起来就有一百多家。每家的礼都要因人而异,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要恰如其分,要恰到好处。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何洵之从来不管这些,他只管吩咐一句“该送的都送到”,然后就当甩手掌柜,等着看结果。
我管了七年,从未出过差错。
因为我爹教过我,人情往来是一门学问,学好了,能让人事半功倍;学不好,能让人事倍功半。我爹一辈子都在做官,临死前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如何送礼。
“阿蕴,记住,送礼不是给对方想要的,而是让对方知道你在乎他。你送的东西再贵重,如果人家感受不到你的心意,那就是白送。相反,你送的东西再便宜,如果让人家觉得你是用了心的,那就是一份厚礼。”
我爹的话我一直记着。所以每年送礼,我都会根据每家的情况,在礼单上加一些特别的东西。王侍郎家老太太信佛,我就多送一本手抄的经书;李尚书家小公子今年中了举,我就送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赵将军家夫人新添了孙子,我就送一对银锁。
这些小心思,花不了多少银子,但能让收礼的人觉得被重视了。
何洵之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年年节,他的同僚们都会夸何夫人会办事,夸何大人好福气。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男人就是这样。
你为他做了九十九件事,他只会记住你自己做错的那一件。
我正对到第三十七家的时候,柳氏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走路已经有些吃力了。
“夫人,”她给我行了礼,“妾身有几句话想跟夫人说。”
我放下笔,看着她。
她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脸色红润,眼睛也有神了,看来这阵子养得不错。
“说吧。”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夫人,妾身知道您不待见妾身。妾身也不求您待见,只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等妾身生了孩子,夫人能不能……让妾身带着孩子住到庄子上去?”
我愣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妾身不想留在府里。”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刻意的可怜和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是恐惧,是厌倦,还是一种我暂时看不懂的东西。
“你怕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夫人,妾身出身教坊司,见惯了男人的薄情。大人对妾身好,妾身知道这不是因为妾身特别,而是因为妾身肚子里的孩子。等孩子生了,妾身就什么都不是了。到那时候,大人会有新的女人,妾身就会像婉娘姐姐一样,被困在这个院子里,日复一日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夫人,妾身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妾身宁愿去庄子上,日子苦一点,至少心里是自在的。在这个府里,每天都要看人脸色,每天都要提防这个提防那个,每天都要笑着跟不喜欢的人说话。妾身累了,真的累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比我想的要清醒得多。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她不贪心,不奢望,不幻想何洵之会对她有多好。她只是想给自己和孩子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想去庄子,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讲。”
“孩子生下来之后,你要好好养他。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都不要拿孩子当筹码。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该为大人的过错承担任何后果。”
柳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夫人,妾身答应您。妾身一定会好好待孩子,绝不拿孩子争宠,绝不用孩子威胁大人。妾身不求别的,只求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好。”我说,“我答应你。等孩子满月了,我安排你去城外的庄子上。那座庄子是我娘家的陪嫁,不在何家的田产里,何洵之管不着。你去了之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柳氏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
她走的时候,背影有些蹒跚,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我看着她走出账房,忽然觉得,这个府里最清醒的人,可能不是我,而是这个十七岁的教坊司女子。
她知道什么是她该要的,什么是她不该要的。
而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我该要的是何洵之的尊重,是正妻的体面,是掌管这个府邸的权力。可这些真的是我该要的吗?还是说,我只是因为得不到何洵之的爱,才退而求其次,把这些东西当成了我该要的?
柳氏来府里的第三十七天,何洵之又领回来一个女人。
这一次是一个江南女子,姓苏,是何洵之南下办差时一个地方官送的。苏氏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那种让男人觉得舒服的女人。
何洵之把她带到我面前的时候,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阿蕴,这是苏氏。她家里遭了难,无依无靠的,我……”
“留下吧。”我没让他说完。
何洵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我笑了笑,“你又不是第一次。”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带着苏氏走了。
我继续算我的账。
腊月的账,琐碎得很,一笔一笔都要对清楚,不然过完年都没法跟何洵之交待。虽然他也不看账册,但那是我当家主母的职责,做得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跟他看不看没关系。
苏氏被安置在婉娘隔壁的院子里。
婉娘当天晚上就来找我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夫人,又来了一个。”
“嗯。”
“这次是什么来头?”
“江南人,姓苏。”
“多大年纪?”
“十八九岁。”
婉娘笑了,笑得很苦。“大人真是好兴致。柳氏还大着肚子呢,就又领回来一个。他是想把后院填满吗?”
“随他去吧。”我继续翻账册。
“夫人,您真的不生气?”
我抬起头,看着婉娘。
“婉娘,我跟你说个实话。”
她看着我。
“我最后一次为何洵之生气,是四年前。那一年他纳了你。”
婉娘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你不好,”我说,“是因为从你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为不值得的人生气,是在浪费自己的命。我这辈子就这么几十年,我不想再浪费在何洵之身上了。”
婉娘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了以后,我继续算账。
账算到一半,苏氏来给我请安。
她换了一身衣裳,是何洵之给她新做的,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她给我行礼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看起来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倒像是小家碧玉。
“夫人安好。”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带着江南口音。
“起来吧。”
她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眼睛不敢看我。
“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我问。
她的眼眶红了。“家父生前是个小商人,去年病故了,家母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下妾身一个人,族里人欺负妾身是个女子,把家产都霸占了去。妾身走投无路,托人找了一条活路。”
“所以你找了何大人?”
她低下头。“妾身没有找大人。是大人路上遇到妾身,看妾身可怜,才收了妾身。”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是何洵之的人了。
“好好过日子吧,”我说,“有什么需要的,找周叔。”
“多谢夫人。”
她走了之后,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悲哀。
不是为她悲哀,是为所有像她一样的女人悲哀。
她们没有选择。家里遭了难,没有男人能依靠,就只能把自己卖给另一个男人。这不是她们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可到头来,承担后果的却是她们。她们被骂是狐狸精,是祸水,是勾引男人的贱人。可如果没有男人买,她们又卖给谁?
何洵之连着几天都歇在苏氏院里。
柳氏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费劲了,何洵之去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婉娘那边,他已经两个月没去过了。香草还是管着书房,但何洵之已经很少跟她说话了,偶尔吩咐一句“去倒杯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腊月二十八,我让青禾去给各院送年礼。
给婉娘的是一匹上好的绸缎和一盒胭脂,给香草的是一套新衣裳和一对银镯子,给柳氏的是一包安胎的药和一双亲手做的虎头鞋,给苏氏的一套茶具和一盒新茶。每个人都有一份,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青禾回来的时候说,婉娘收到东西哭了。
“婉姨娘说,整个府里,也就夫人还记着她了。”
我没说话。
“还有,柳氏也哭了。她说这双虎头鞋比她娘做的还好。她说她娘死的早,她连娘做的鞋都没穿过。”
我心里忽然一酸,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苏氏呢?”
“苏氏倒是没哭,就是一直问夫人喜欢什么,说想给夫人绣个荷包。”
“随她去吧。”
青禾走后,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抓什么呢?
抓不到的。
什么都抓不到的。
除夕夜,何府照例摆了家宴。
何洵之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依次是柳氏、婉娘、苏氏、香草和另外两个通房。孩子们坐了一桌,何婵已经会自己吃饭了,拿着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桌上摆着鸡鸭鱼肉,满满当当一大桌。何洵之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让众人共饮一杯。女人们都端起了酒杯,脸上的笑各有不同——有真的,有假的,有勉强的,有敷衍的。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这一桌子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
一夫一妻多妾。
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传了几千年,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可坐在这里的人才清楚,这哪里是什么齐人之福,分明就是一群女人围着一个男人,像一群饿狗抢一根骨头。
抢到了又怎样?
骨头终究是骨头,啃完了就扔,连渣都不剩。
酒过三巡,何洵之的脸有些红了。他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有些迷离。
“阿蕴,这些年辛苦你了。”
满桌的女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端起酒杯,冲他笑了笑。
“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
何洵之看着我的笑,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他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去跟柳氏说话。
柳氏挺着大肚子,被何洵之灌了两杯酒,脸也红了,笑得娇娇怯怯的,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大人”叫得何洵之心花怒放。
婉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扒饭,筷子夹得很快,像是想快点吃完快点走。苏氏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何洵之,又飞快地低下头。香草坐在最末,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
这就是何府的年夜饭。
七年来,年年如此。
只是桌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曾经坐在这里的女人,有的被打发了,有的被冷落了,有的被新人挤走了。她们像流水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新的。唯一不变的,是我。
我永远坐在这里。
不是因为我重要,而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午夜时分,守岁的钟声响了。
何洵之喝多了,被小厮搀着回了书房。女人们各自散了,丫鬟们收拾着残羹冷炙,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站在廊下,看着夜空里绽放的烟火。
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短暂而绚烂。
烟火很美,但美不过一瞬。炸开的时候满天的光,灭了之后连影子都留不下。
像极了何洵之的宠爱。
青禾走过来,给我披了一件斗篷。
“夫人,夜深了,该歇了。”
“你先去睡吧,我再站一会儿。”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烟火一茬一茬地开,又一茬一茬地谢。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冬天的寒意。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手心,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这些年,什么都没有留下。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何洵之带着全家去朱雀大街賞灯,女人们都换上了新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何洵之身后,像一串彩色的珠子。
柳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人搀着,何洵之特意给她雇了一顶小轿,让人抬着走。婉娘牵着何婵,何婵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蹦蹦跳跳的,很是欢喜。苏氏走在最后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灯,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走在何洵之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
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何婵看中了一个吹糖人的摊子,拉着婉娘不肯走。婉娘看了看何洵之,何洵之点了点头,婉娘便带着何婵去买。
柳氏在轿子里闷得慌,让丫鬟掀开轿帘往外看。她的脸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最鲜活的时候,却被困在这顶小轿里,挺着一个不该有的肚子,跟着一个不该跟的男人,走一条不该走的路。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忍看,是不想看。
走到街尾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盏巨大的鳌山灯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玉冠,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侧着头跟身边的人说话。灯火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清俊。
我停下了脚步。
何洵之察觉到我没跟上,回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脚崴了一下。”
“小心些。”他说完就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我又看了一眼那盏鳌山灯下的人,他已经不见了。
可我认出了他。
那是顾衍之。
顾衍之,太傅顾家的嫡长孙,何洵之的同科进士,翰林院的同僚,也是——我未嫁之前,曾经议过亲的人。
那时候我十五岁,顾家请了媒人来提亲,我爹觉得顾家门第太高,怕我嫁过去受委屈,婉拒了。后来先帝赐婚,把我许给了何洵之,顾衍之同年娶了工部周尚书的女儿。
我一直以为他已经不在京城了。听说他外放了好几年,去年才调回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匆匆一瞥,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却又好像什么都看清了。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心动。十五岁时的那点少女心思,早就被岁月磨得渣都不剩了。不是遗憾。嫁给谁都一样,嫁给何洵之还是嫁给顾衍之,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是不甘。
不是对顾衍之的不甘,是对命运的不甘。我十五岁的时候,命运给了我两个选项,我爹替我选了何洵之。七年过去,我终于知道这个选择是错的。可知道又怎样?错过的已经错过了,回不去的终究回不去了。
上元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
何洵之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苏氏院里歇一晚,偶尔去柳氏院里坐坐,更多的时候是在书房里过夜。婉娘那边他再也没去过,香草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柳氏的临盆之期越来越近,府里的产婆和奶娘都已经准备好了。
二月十二,柳氏开始阵痛。
整整痛了一天一夜,孩子还是不肯出来。产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一盆一盆都是红的。何洵之在客院外面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是汗。婉娘带着何婵远远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苏氏没有来,香草也没有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院的厅里,等着。
不是我有多关心柳氏,是因为我是正妻,妾室生产,嫡母必须在场。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第二天的黄昏,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划破了客院的寂静。
“是个哥儿!是个哥儿!”产婆抱着孩子跑出来,满脸是笑,“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
何洵之接过孩子,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好,好,赏,都赏!”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上的皮肤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他闭着眼睛哭,哭声又细又尖,像在说——我不想来的,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打上了“庶出”的烙印。他的一辈子,都要因为这个烙印,低人一等。这不是他的错,可他要用一辈子来承担这个错。
柳氏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看到我进来,她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夫人……是个哥儿。”
“嗯,很健康。”我坐在床边,“辛苦你了。”
她摇了摇头,眼泪沿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夫人,您答应过妾身的……等孩子满月……”
“我记得。”我说,“你好好养身子,满月之后,我安排你们母子去庄子上。”
她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流。
何洵之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柳氏已经睡过去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柳氏苍白的脸,表情有些动容。
“阿蕴,”他忽然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
“柳氏这次差点没挺过来,产婆说她身子底子弱,以后恐怕不能再生育了。”
“嗯。”
“她给我生了个儿子,我……我不想亏待她。”
我看着何洵之,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把她抬成良妾,给她单独开一个院子,拨几个得力的丫鬟伺候。”
良妾。
比普通妾室高一级,仅次于平妻。这是何洵之能给柳氏的最高礼遇了。
“你决定就好。”我说。
何洵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阿蕴,你真的不介意?”
“我说了,你决定就好。”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阿蕴,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吗?”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皱了皱眉,抱着孩子走了。
我坐在柳氏的床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在睡梦中蹙着眉,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一些,听到她在叫“娘”。
娘。
她娘早就死了。
她从十几岁起就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被人卖来卖去,从一个男人手里转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最后挺着肚子躺在这里,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人真正对她好过。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出了客院。
夜色很深,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我咳嗽了几声。
青禾拿着斗篷跑过来:“夫人,您别着凉了。”
我让她把斗篷披上,慢慢走回了正房。
路过书房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何洵之大概还在给孩子起名字。他是大学士,满腹经纶,给孩子起个名字不难。可他给自己的孩子起过名字吗?婉娘生了何婵,是随口起的,婵字不过是取“婵娟”之意,连翻书都没翻。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何洵之这个人,在外面是人人敬重的何阁老,在家里却连给自己孩子用心起个名字都懒得。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朝堂上,花在了应酬上,花在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唯独不愿意花一点点在家人身上。
他以为给钱就够了。
他以为给个名分就够了。
他以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他从来不知道,他给的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婉娘要的不过是他多看她一眼。
香草要的不过是他记得她的好。
柳氏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而我……
我转身看了看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上印着何洵之的影子,低着头,像是在写字。
我想要什么呢?
七年前,我想要他的爱。
五年前,我想要他的尊重。
三年前,我想要他的体面。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想不想要,他都给不了。
柳氏的孩子满月那天,何府摆了酒席,虽然不是大办,但也来了不少亲朋好友。何洵之给孩子取名何琏,取“琏瑚之器”的意思,寓意这孩子将来能成大器。
满月宴上,柳氏抱着何琏坐在屏风后面,隔着屏风接受了宾客们的道贺。她穿着正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打扮得比婉娘当初生了何婵时还要隆重。
婉娘坐在席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里却一直在绞帕子。她旁边的何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笑嘻嘻地吃着桌上的糖果,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满月宴结束后,我去了客院。
柳氏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我来,连忙要放下孩子行礼。我摆手让她坐下,等孩子吃完了奶,才开口说正事。
“庄子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城东三十里的沈家田庄,是我娘的陪嫁。那边有二十多间屋子,你带着孩子住过去,再配一个管事、两个丫鬟、一个厨娘、一个护院,够你们母子用了。”
柳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夫人,妾身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我。”我说,“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女人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夫人,您不也是被困在这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也这样。”
柳氏走的那天,何洵之去衙门了,不在府里。他大概不知道柳氏要走,或者说,他不关心柳氏要不要走。孩子满月了,柳氏的用处也就到头了,她去哪里,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马车停在侧门,柳氏抱着何琏上了车,丫鬟秋月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包袱。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样首饰,一些零碎,装了两个包袱就没了。
我站在侧门口,看着马车慢慢驶远。
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柳氏的脸露了出来。她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柔弱,不是委曲求全的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安静的、满足的笑。
我忽然很羡慕她。
她走了。
带着孩子,带着希望,带着一个全新的开始,走了。
而我呢?
我转身走回府里,走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每一道门都是关着的,压在我身上。
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去的。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柳氏走了以后,何洵之只问过一次。
“柳氏去庄子上了?”
“嗯。”
“那边条件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沈家田庄的管事每隔半个月会来府里报一次账,顺便说一下柳氏母子的情况。柳氏在庄子上过得很好,何琏长得很快,白白胖胖的,已经开始认人了。柳氏自己在院子里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虽然清苦,但比在府里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我听着管事的汇报,手里的笔在账册上写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
青禾在旁边伺候茶,看我的样子,小心地问了一句:“夫人,您是不是也想……”
“想什么?”我没有抬头。
青禾缩了缩脖子,没敢继续说。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我是不是也想离开这里。这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了。
我看着自己写在账册上的字,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是规矩的、端正的、无可挑剔的。我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活在这些规矩里。做女儿要听话,做妻子要贤惠,做嫡母要大度。每一条规矩我都做到了,做得完美无缺,做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可我做着做着,忽然发现自己不见了。
那个十六岁时在新婚夜里害羞地笑着的沈蕴,去了哪里?
那个第一次收到何洵之送的栗子糕时偷偷藏了一半想留到明天再吃的沈蕴,去了哪里?
那个在佛堂里对着菩萨磕了三个头、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圈的沈蕴,去了哪里?
她们都不见了。
被一个个地杀死了,被“应该”两个字杀死的。
我应该大度,所以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我应该贤惠,所以我笑着接受了每一个新进门的女人。
我应该懂事,所以我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体面,从不失态。
可这些“应该”,是谁定的?
是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定了这些规矩,然后用这些规矩捆住我们,让我们乖乖地待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老老实实地做他们体面的摆设。
而我,沈蕴,居然乖乖地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七年。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想到这里,我的笔尖顿了一下,在账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夫人?”青禾探过头来。
“没事,”我把划破的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拿本新的来。”
青禾去拿新账册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团被揉皱的纸。
有些事情,撕碎了揉皱了,就可以当没发生过吗?
不能。
那些被我撕碎的账页,那些被我揉皱的纸团,它们存在过,就算被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灰还在。除非连灰都吹散了,可灰吹散了,空气里还有那股焦糊的味道。
七年的记忆,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三月,何洵之从江南办差回来,带回了一个新女人。
这一次他没有把人领到我面前,而是直接安置在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里,连府里都没让她进。周叔查了之后告诉我,那个女人姓陈,是何洵之在江南认识的,据说是当地一个富商的女儿,家里出了事,何洵之帮了她,她就以身相许了。
“大人还给她买了一座宅子,花了三千两银子。”周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三千两。
何洵之一年的俸禄加上冰敬炭敬,勉强够两千两。三千两,他至少要借一千两的外债。
他把借来的钱,给一个外室买宅子。
我在正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是生气。
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嫁给他七年,住的是国公府的正房,可那间正房的家具还是七年前他娘在世的时候置办的,屏风上的绢画都褪色了也没人换。他从来没想过给我添置一件像样的东西,没想过给我买一支好点的簪子,没想过我这七年来为他操持这个家、管着那些田庄铺子、每年经手上万两银子的出入,我手里连一千两的体己都没有。
不是我不想要。
是我以为他不容易。
我以为他官场应酬多,花销大,能省就省一点。我以为他那些妾室通房都是不得已,是同僚的人情,是不能拒绝的负担。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太忙了,顾不上。
原来他不是顾不上。
他只是不觉得我值得。
我对他的体谅,对他的包容,对他的所有退让,在他眼里不是我在乎他的表现,而是——我不值那个价。
三千两。何洵之给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人买宅子的钱。
这就是我在他心里的价。
不,我没有价。
因为他是用何家的公中的钱买的宅子,那些钱里有田庄的产出,有铺子的利润,有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每一笔。
他用我替他攒的钱,给别的女人买宅子。
青禾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我的脸色,吓得差点把茶盏打了。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您的脸色好差!”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是被一种深沉的、彻底的、无法言说的屈辱感和愤怒,冲击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青禾,”我的声音也在发抖,“去把周叔叫来。”
青禾不敢耽搁,跑着去找周叔。
周叔很快就来了,看到我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夫人,您……”
“周叔,我爹在应天府任上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故旧?”
周叔愣了一下,想了想。“有。沈大人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提拔过不少人。其中有一个叫杨明的,现在应天府做通判。还有一个叫方远的,在南京户部做郎中。大人对他们都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都有书信。”
“帮我写封信给方远。”我说。
“夫人想写什么?”
我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就说,沈家的女儿需要帮忙,问他愿不愿意还沈家一个人情。”
周叔的脸色变了。
“夫人,您这是要……”
“周叔,”我看着他,“你跟了我爹多少年?”
“二十三年了,夫人。”
“那你应该知道,我沈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周叔的眼眶红了。
“夫人,老奴等这句话,等了七年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本香草给我的册子,和周叔查到的沁芳的事,还有这些年何洵之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证据,全部整理了一遍。
东西很多。
多得足以让何洵之从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我不是在报复。
我是在自保。
因为我知道,当何洵之发现我动了要走的念头时,他会怎么做。他不会让我走的。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沈蕴知道得太多了。何家七年的内账,他一桩桩见不得光的事,我都知道。他要是放我走了,就等于给了我一兜子能要他命的把柄。
他不会让我带着这些东西走。
所以我要在他发现之前,先下手为强。
不是杀了他,不是告发他。
是让自己变成一个他不敢动的人。
整理完那些东西,已经是深夜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跟冬天那种刺骨的冷完全不一样。
春天来了。
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上元节那天看到的一样圆,一样亮,一样冷冰冰地挂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可我已经不是上元节那天看月亮的我了。
上元节那天,我还站在何洵之身边,做他的何夫人。
今天,我已经不想再做何夫人了。
我看着月亮,月亮不说话。
我笑了笑,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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