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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万两银票,与这和离书,你收好。”
沈行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吩咐明日宴席该用什么茶。
他将那叠厚厚的、盖着官印的纸,连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银票,推过黄花梨木的桌面。
推到元蓁蓁面前。
元蓁蓁没看银票,也没看和离书。
她的目光落在沈行舟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手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是她嫁进来第二年,他生辰时,她变卖了自己一支陪嫁的金簪,托人从南边寻来的。
他当时只淡淡说了句“有心”,便一直戴着。
戴了五年。
如今,这戴着扳指的手,推来了买断她七年光阴,和她女儿的东西。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腊梅枝头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一声脆响。
熏笼里暖香袅袅,是上好的苏合香,也是她用嫁妆银子添的。
这间她住了七年的正房,每一处都有她打点的痕迹,如今却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巨口,要将她无声地吞没。
沈行舟见她久久不语,指尖在那和离书上轻轻点了点。
“蓁蓁。”
他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低沉,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的嫁妆,国公府会清点折价,一并补还。”
“往后……你好自为之。”
元蓁蓁终于抬起眼。
七年了。
她嫁进这镇国公府七年,从十六岁到如今二十三岁,为他生儿育女,替他操持中馈,孝顺他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祖母和母亲。
陪着他从世子走到如今,在朝中渐渐有了分量。
她熬干了心血,磨平了棱角,从一个鲜活的商户女,变成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合格、甚至出色的世子夫人。
换来的是什么?
是婆母日日“商贾之女,上不得台面”的明嘲暗讽。
是妾室秦婉如仗着老夫人宠爱和表妹身份,一次次蹬鼻子上脸的挑衅。
是她怀胎七月,只因秦婉如“不慎”跌了一跤,便被沈老夫人罚跪祠堂,差点一尸两命。
是她生下女儿皎皎后,沈老夫人见是个女孩,当场摔了茶盏,拂袖而去,月子里没有一人探望。
是皎皎体弱多病,用点好药都要看账房脸色,看秦婉如那“不小心”说漏嘴的“姐姐也别太奢靡,公中艰难”的惺惺作态。
是沈行舟永远的事不关己,永远的“祖母年迈,你多忍让”,“婉如表妹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国公府树大招风,用度是该俭省些”。
他像个泥塑的菩萨,端庄地坐在世子的位置上,看着她在这深宅里挣扎,沉没。
偶尔递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便让她在绝望的冰水里,又可笑地生出一点可悲的希望。
以为他总有明白的一日。
以为他总会看见。
现在,他看见了。
看见了,然后递来一纸和离书,和二十万两雪花银。
买断。
从此银货两讫,恩怨俱消。
多干净。
多痛快。
元蓁蓁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掠过的一丝风,转眼就没了痕迹。
她看着沈行舟,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七年,却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夫君。
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的嫁妆,可能折现?”
沈行舟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预想过她的哭闹,她的质问,她的绝望,甚至她的哀求。
独独没想过,是这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一句。
问她的嫁妆能不能折现。
仿佛在问铺子里一匹缎子多少钱。
他怔住了。
那双总是温润平静,让人看不出情绪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还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那枚墨玉扳指,暗沉沉的,吸走了窗外透进来的所有天光。
屋子里更静了。
静得压抑。
静得元蓁蓁能听见自己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冻结成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
沈行舟别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株覆雪的腊梅。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完美,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透出一种疲惫的沙哑,还有一丝……近乎破碎的温柔?
“能。”
“我会让人清点折算,不会少你一分一毫。”
“蓁蓁……”
他又唤了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更低,更沉,像压着千钧重石。
“去吧。”
“跟我们的女儿……”
他顿住了,似乎后面那几个字重得难以出口。
良久,才从喉间挤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好好告个别。”
元蓁蓁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和体面。
告别。
跟皎皎告别。
她三岁的女儿,那个从出生就不被期待,体弱多病,却会用软软小手摸她的脸,说“娘亲不哭”的女儿。
她在这冰冷宅院里,唯一的光和暖。
现在,这光和暖,也要被夺走了。
原来,二十万两,买的不仅是她元蓁蓁的七年,还有她和女儿的骨肉分离。
好。
真好。
镇国公府,真是打得好算盘。
用她的嫁妆填补亏空,用她的心血维持体面,最后用二十万两,将她干干净净地扫出门,连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都要留下。
因为皎皎姓沈。
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女。
哪怕她不受待见,也是沈家的血脉,不能流着“低贱商贾”之血的生母带走,玷污门楣。
元蓁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掐得生疼的掌心。
她甚至对着沈行舟,弯了弯唇角。
“好。”
她说。
然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和离书,和那张二十万两的银票。
和离书是冰凉的。
银票也是冰凉的。
两种不同的冰凉,透过指尖,一直窜到心底,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冻结了。
她看也没看,仔细折好,放入袖中。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只是收下一张寻常的拜帖。
“既如此,妾身便不多打扰世子了。”
她起身,敛衽,行礼。
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是七年国公府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嫁妆折现之事,有劳世子费心。”
“妾身告退。”
说完,她转身。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压不垮的修竹。
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外是凛冽的寒风,是厚重的雪,是茫茫未知的前路。
身后,是她耗费了七年青春、心血、甚至差点赔上性命的家。
不,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只是一个华丽的囚笼。
如今,囚笼的主人,亲手打开了门,递给她一笔钱,说,你自由了。
多慈悲。
沈行舟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那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袖中的手,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那墨玉扳指,紧紧箍着指根,冰凉刺骨。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棉帘后,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他才猛地抬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有湿意渗出。
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兽类般的呜咽。
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证明着时间还在流逝。
元蓁蓁走出沈行舟的书房“墨韵堂”,寒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打来。
她没披大氅,出来得急,忘了。
其实也不是忘,是觉得,这府里的一丝一线,从此都与她无关了。
拿了,反倒不清不楚。
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空茫的、钝钝的疼。
她没有回正院“归荑馆”。
那里很快会有新的女主人住进去。
秦婉如怕是已经等不及了吧?
她转身,朝着西边一个小小的、略显偏僻的院落走去。
“漱玉斋”。
她女儿沈皎的住处。
因皎皎体弱,老夫人嫌孩子哭闹晦气,便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平日里,除了她这个生母和几个忠仆,少有人来。
院子小,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显得冷清。
但一走近,仿佛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奶香和药香混杂的味道。
那是皎皎的味道。
元蓁蓁的脚步,在踏进月洞门前,停顿了一下。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努力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这才抬步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小丫鬟在扫雪,是皎皎的奶娘柳妈妈的女儿小环。
“夫人?”小环看到她,连忙放下扫帚行礼,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您来看姑娘?姑娘刚吃了药,睡下了。”
“嗯,我看看她,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守着。”元蓁蓁声音温和。
小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元蓁蓁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烧着炭,但为了通气,窗子开了一条缝,还是有些清冷。
靠墙的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上,淡青色的帐子半垂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
眉毛淡得像远山的烟,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鼻子小小的,嘴巴没什么血色,睡得正沉。
这是她的皎皎。
她怀胎七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
因为早产,因为月子里受了寒,从小病痛不断,三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两岁般大小。
元蓁蓁在床边轻轻坐下,生怕惊扰了女儿的睡梦。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抚过皎皎的额头,眉眼,脸颊。
那么软,那么小。
她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落在皎皎的脸颊上。
睡梦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眉头蹙了蹙,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元蓁蓁慌忙擦去她脸上的泪渍,也拼命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不能哭。
不能吓着孩子。
她俯下身,隔着被子,轻轻抱住那小小的、温热的一团。
将脸埋在孩子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奶香的味道。
这是她的命啊。
可现在,有人要生生把她的命挖走。
凭什么?
就因为她元蓁蓁是商户之女,出身低贱?
就因为她没能生出儿子,延续沈家香火?
就因为她这七年,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可她已经竭尽全力了。
她把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所有的柔情、心血、甚至尊严,都碾碎了,洒在这深宅的每一寸砖缝里。
换来的,就是今日这般,用二十万两银子,打发乞丐一样地打发掉。
连骨肉都不能带走。
恨吗?
恨的。
恨沈老夫人的刻薄势利。
恨秦婉如的阴险毒辣。
恨这府里每一个踩低捧高、落井下石的下人。
可最恨的……
元蓁蓁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窗外阴沉的天。
最恨的,是沈行舟。
是那个她曾真心爱慕、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夫君。
是那个在她每次受委屈时,只会让她“忍让”的夫君。
是那个亲手递来和离书,让她跟女儿“好好告个别”的夫君。
他怎么能如此残忍?
怎么可以?
七年夫妻,就算没有情爱,总该有一分恩义,一分怜悯吧?
可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给她。
要用这种方式,将她彻底抹去,仿佛她元蓁蓁,从未在镇国公府存在过。
不。
她不能就这么认了。
二十万两?
她的七年,她的皎皎,岂是二十万两能买断的!
沈行舟,沈老夫人,秦婉如,这吃人的镇国公府……
你们既要做得如此绝情,就休怪我元蓁蓁,不留余地。
她眼底的泪光渐渐被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血肉里生出的荆棘,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她轻轻吻了吻皎皎的额头,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皎皎,等着娘。”
“娘一定会回来接你。”
“一定。”
她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熟睡的小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决然转身,离开了漱玉斋。
脚步不再迟疑,不再虚浮。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坚定而有力。
她没有回自己即将不再属于她的正院。
而是直接出了二门,朝着府外走去。
门房的下人见她独自一人,未带行李,也未套车,有些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开了侧门。
“夫人,您这是……”
“出去走走。”元蓁蓁淡淡道,径直踏出了镇国公府那高高的门槛。
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她与过去七年的所有联系。
街道上积雪未融,行人稀少。
寒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刺骨地冷。
但她觉得,这外面的寒冷,远比那府里看似温暖、实则冰窟的富贵,要干净,要痛快。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往何方。
元家?
她是高嫁,当初父亲几乎是掏空了一半家底为她置办嫁妆,满心以为女儿攀上了高枝,能庇护家族。
若知道她被休弃回家……
父亲会失望吧?母亲会以泪洗面吧?族人们会如何议论?
她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这样狼狈地回去。
可是,天下之大,她一个刚刚被夫家休弃的妇人,身无长物,能去哪里?
袖中的和离书和银票,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肌肤。
二十万两。
沈行舟倒真是大方。
或者说,镇国公府,真是要脸面,要用这二十万两,买一个“仁义”的名声,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可她元蓁蓁,偏不让他们如愿!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落在她的眉梢,眼睫,瞬间化开,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青幄马车在她身旁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俊朗带笑的脸,眉目舒朗,气质华贵中带着几分不羁。
“元家妹妹?”
“果然是你!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元蓁蓁怔住,看着车中人,有些恍惚。
“谢……谢小王爷?”
竟是瑞亲王谢云昭,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也是她年少时在江南外祖家,有过数面之缘的……故人。
多年不见,他依旧风采夺人,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谢云昭跳下马车,随手将一件玄狐大氅披在她身上,动作自然熟稔,眉头却蹙着。
“手这么冰?你的丫鬟呢?车呢?沈行舟就让你这么一个人在外头乱走?”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怒气。
元蓁蓁裹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冰冷的身体似乎找回一点知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汹涌而出。
谢云昭愣住了。
他印象里的元蓁蓁,还是很多年前,江南烟雨里,那个穿着杏子红绫裙,撑着油纸伞,笑得眉眼弯弯,会脆生生喊他“谢家哥哥”的小姑娘。
娇憨,明媚,像枝头带着露珠的海棠。
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单薄地站在风雪里,无声流泪,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是不是沈行舟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属于王爷的威压。
“走,上车,我送你回去,我倒要问问,他们镇国公府,就是这样对待当家主母的?”
回去?
回哪里去?
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元蓁蓁猛地摇头,泪水纷飞。
她抓住谢云昭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
“我不回去……”
“我……没有家了……”
谢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看着眼前崩溃的女子,忽然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想象的变故。
他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不回去。”
“先跟我走。”
他将她半扶半抱地送上马车,对车夫沉声道:
“去城西的别院。”
马车辘辘而行,将镇国公府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里很暖和,角落的小铜炉燃着银炭,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元蓁蓁裹着大氅,蜷缩在角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是绝望,是愤怒,是无数情绪冲刷过后的虚脱。
谢云昭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素帕。
“擦擦脸。”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元家妹妹,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元蓁蓁接过帕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良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却多了点什么。
像是灰烬里,重新燃起的一点星火。
“谢小王爷……”
“叫云昭哥吧,听着顺耳。”谢云昭打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多年不见,生分了。”
元蓁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云昭哥……今日,多谢你。”
“举手之劳。”谢云昭摆摆手,脸色却严肃起来,“不过,蓁蓁,你得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沈行舟他……”
元蓁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伸手入袖,取出那张折好的和离书,和那张二十万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他给了我这个。”
谢云昭目光落在纸上,当看清“和离书”三个字,以及那张巨额银票时,瞳孔骤然一缩。
脸上那点强撑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汹涌的怒意。
“他敢!”
“啪”地一声,他一掌拍在矮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沈行舟是不是疯了?他凭什么?就凭他是镇国公世子?!”
“当年他沈家求娶你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你为他沈家操持七年,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竟敢如此对你?!”
谢云昭胸膛起伏,显然是气急了。
他与沈行舟也算相识,虽不深交,但也知对方素有才名,端方持重,怎会做出如此无情无义、令人不齿之事?
元蓁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凭什么?”
“就凭我是商户之女,出身低微。”
“就凭我没能生出儿子,为沈家开枝散叶。”
“就凭……他或许,从未将我当做他的妻吧。”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很淡,却带着彻骨的凉意。
谢云昭看着她苍白倔强的侧脸,心头那股怒火烧得更旺,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心疼。
“混账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终究顾及身份,没骂得更难听。
他拿起那张和离书,快速扫过。
条款很“公道”,写着“夫妻不和,情愿和离”,女方带走嫁妆,男方另补偿银钱,从此嫁娶各不相干。
“冠冕堂皇!”谢云昭冷笑,“这银子,是买你闭嘴,买你安安分分离开,不闹事的吧?”
“还有皎皎呢?”他猛地想起那个玉雪可爱却体弱多病的小侄女,“皎皎怎么办?他们让你带走?”
元蓁蓁摇了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
“皎皎是沈家嫡长女,自然留在沈家。”
“他让我……去跟她,好好告个别。”
“告别……”谢云昭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为何元蓁蓁会那般失魂落魄,绝望崩溃。
夺人子女,何其残忍!
这比休妻,更狠毒百倍!
“沈行舟……他怎么下得去手?”谢云昭看着元蓁蓁,眼中满是痛惜和愤怒,“你就这么答应了?你的嫁妆呢?就换这二十万两和一张废纸?”
“不答应又能如何?”元蓁蓁抬眼看他,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他是镇国公世子,未来的国公爷。我是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妇。闹起来,除了让元家蒙羞,让我和皎皎更难堪,还有什么用?”
“他们既然打定主意要舍了我,就不会给我留任何退路。”
“这二十万两,就是我的买命钱,也是封口费。”
谢云昭沉默了。
他知道元蓁蓁说得对。
高门大户,最重脸面。沈行舟既然拿出和离书,必然是深思熟虑,且得到了沈家长辈,至少是沈老夫人和国公爷的首肯。
元蓁蓁若是不识相,硬要闹,等待她的,可能就不是和离,而是更不堪的下场。
甚至,可能会“病故”。
这深宅大院里的龌龊,他虽未亲身经历,却听得太多。
他只是没想到,沈行舟那样的人,也会卷入其中,成为加害者。
不,或许沈行舟一直都是。
只是他那温润如玉的表象,欺骗了所有人,包括曾经的元蓁蓁。
“你打算怎么办?”谢云昭问,声音低沉下来,“拿着这二十万两,离开京城?回江南?”
元蓁蓁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雪景上,眼神却渐渐聚焦,变得锐利。
“不。”
“我不走。”
“我的嫁妆,我的女儿,都在这里。”
“他们拿走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他们给我的屈辱,我要一笔一笔,还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谢云昭心头一震,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娇憨明媚的江南少女,也不是刚才在雪中崩溃绝望的弃妇。
此刻的她,苍白,脆弱,却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虽然染尘,锋芒未损,反而在绝境中,淬炼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想怎么做?”谢云昭问,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需要我帮忙吗?”
元蓁蓁转回头,看向他。
“云昭哥,今日援手,已是莫大恩情。蓁蓁感激不尽。”
“但此事,是蓁蓁与沈家的恩怨,我不想……”
“说什么傻话。”谢云昭打断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我谢云昭的朋友,不是谁都能欺负的。他沈行舟既然做了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
“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声音低了几分。
“当年在江南,若不是我回京述职,走得急……或许……”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元蓁蓁听懂了。
当年外祖父曾有意撮合她与谢云昭,两家门第虽悬殊,但谢云昭母亲出身江南,与外祖家有旧,他本人又对她颇有好感,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后来,谢云昭匆忙回京,不久后,沈家便上门提亲,父亲觉得镇国公府门第更高,便应下了。
阴差阳错,便是七年。
如今想来,若是当年……
元蓁蓁掐灭了心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世事没有如果。
她与谢云昭,终究是错过了。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瑞亲王,她是被夫家休弃的弃妇,云泥之别,更不该有牵扯。
“云昭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元蓁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如今你身份贵重,更不该为我卷入是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呀,还是这么倔。”谢云昭叹了口气,知道她性子外柔内刚,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这样吧,我的别院你先住着,安全清净,绝不会有人打扰。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至于沈行舟和镇国公府……”他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我来日方长,慢慢跟他们算账。”
“不。”元蓁蓁再次摇头,目光坚定,“云昭哥,你的别院我不能住。今日你帮我,或许无人看见,但若我长住你的别院,流言蜚语,于你于我,都是祸患。”
“我如今身份尴尬,更不能连累你。”
“那你……”
“我在京城,有一处陪嫁的小院子,地方僻静,知道的人少。我去那里落脚。”元蓁蓁早已想好退路,“只是需要云昭哥帮我两个忙。”
“你说。”谢云昭立刻道。
“第一,帮我查清楚,沈行舟为何突然要和离?镇国公府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关,或者……他是否有了不得不舍弃我的理由?”元蓁蓁冷静分析,“今日之事,虽然突兀,但以沈行舟的性格,若非必要,不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其中必有隐情。”
谢云昭眼中闪过赞赏。经历如此剧变,她还能迅速冷静下来,抓住关键,这份心性,着实不凡。
“好,我立刻让人去查。”
“第二,”元蓁蓁从怀中取出贴身藏着的几枚小巧印鉴和一张纸条,“这是我几个陪嫁铺子和田庄的印信,以及联络管事的方式。铺子明面上的掌柜或许已被沈家控制或收买,但这纸条上的人,是我母亲的旧仆,绝对可靠。请云昭哥暗中派人联络他们,将我名下所有产业,尤其是京城这几处铺子的真实账目和地契,尽快拿到手,转移出来。”
嫁妆单子在沈家手里,明面上的东西她带不走。
但这些暗处的、母亲留给她的真正依仗,沈家未必清楚。
这是她翻身的本钱。
谢云昭接过印鉴和纸条,郑重点头:“放心,交给我。最多三日,东西和人,都会到你手里。”
“多谢。”元蓁蓁真心实意地道谢。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
元蓁蓁说的那处小院就在这里,是个一进的小院,原本是母亲给她置办,让她偶尔出来散心用的,没想到成了她落难时的容身之所。
“就是这里了。”元蓁蓁下车,将身上的玄狐大氅脱下,双手递还给谢云昭,“今日之恩,蓁蓁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谢云昭没接大氅,反而又从车里拿出一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又把大氅重新给她披上。
“拿着,这里比不得国公府,碳火恐怕不足。这大氅也留着,你身子单薄,别冻着了。”
“报答的话不必说,我帮你,并非图你报答。”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蓁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无论你想做什么,怎么做,记得留得青山在。需要帮忙,随时让人到瑞亲王府送个信。”
“我等你。”
说完,他不等她拒绝,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元蓁蓁抱着温暖的铜手炉,身上裹着他留下的、还带着清冽松香气息的大氅,站在小院门前。
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很快融化。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裂开了一道细缝。
但很快,又被更沉重的现实覆盖。
她转身,看着眼前紧闭的、略显陈旧的黑漆木门。
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她的战场了。
沈行舟,沈老夫人,秦婉如……
你们等着。
我元蓁蓁,会回来的。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
小院确实狭小,但还算整洁。
只是久无人住,到处透着股寒气。
元蓁蓁放下手炉,脱下大氅仔细叠好,放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榆木椅子上。
她环顾四周。
一明两暗的格局,堂屋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条案。
地上是青砖,积了薄薄一层灰。
窗户纸有些破了,冷风呼呼地往里钻。
但这里,是她的地方。
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担心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
她挽起袖子,从墙角找到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开始打扫。
灰尘扬起,在从破窗漏进的天光里飞舞。
她咳嗽了几声,却没有停。
从堂屋到卧室,从擦拭家具到整理床铺。
没有帮手,她就自己动手。
水缸是空的,她去院中的井里打水。
井绳粗糙,木桶沉重,她咬着牙,一点点将小半桶水提上来,手指被勒得通红。
冰冷刺骨的井水,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需要这份清醒。
打扫完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又累又饿,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掏出仅有的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这是她今日出门时,习惯性带在身上的零用,如今成了全部家当。
她锁好院门,走到巷子口,向卖炊饼的老妪买了两个冷硬的炊饼,又要了一小包盐,一包最便宜的黑糖。
回到小院,就着冰冷的井水,慢慢啃着炊饼。
又干又硬,划得嗓子疼。
但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她烧了点热水,兑上井水,简单擦了擦身子。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她打了个哆嗦,却觉得浑浑噩噩的脑子,彻底清明起来。
换上包袱里唯一一套干净的旧衣裳,她坐在床边,就着油灯如豆的光,开始清点。
二十万两银票,厚厚一叠,是京城最大钱庄“通源号”的见票即兑。
和离书,盖着官印,沈行舟和她的名字并排而立,下面是证婚人和官府的大印。
她的嫁妆单子副本,是她当年偷偷誊抄的,一直贴身藏着。
还有几件不起眼的金饰,一对玉镯,是母亲给她的体己,应急时或许能用。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不,她还有母亲留给她的,沈家人不知道的那些产业。
那是她翻身的本钱。
她将银票和地契分开藏好,和离书则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吹熄油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谢云昭留下的大氅,却毫无睡意。
眼前晃过的,是沈行舟平静无波的脸,是他推过和离书的手。
是皎皎苍白瘦弱的小脸,是她睡着时微微蹙起的小眉头。
是秦婉如那看似温柔,实则藏着毒针的笑。
是沈老夫人高高在上、满是鄙夷的眼神。
恨意,像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乱。
一步错,步步错。
沈行舟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和她切割,必然有极其重要的原因。
仅仅是因为厌弃了她?因为秦婉如的挑唆?因为沈老夫人的压力?
或许有,但不够。
沈行舟不是冲动的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权衡过利弊。
镇国公府也不是寻常人家,休弃当家主母,哪怕只是“和离”,也是伤筋动骨,有损门风的大事。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有不得不避开的祸患。
会是什么?
元蓁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绪飞快转动。
国库空虚?边关不稳?朝堂党争?
还是……皇室?
她想起谢云昭,想起他瑞亲王的身份。
又想起近年来一些若有若无的传闻,关于几位成年皇子对那个位置的觊觎,关于皇帝的日渐衰老和多疑。
镇国公府手握兵权,地位超然,一直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沈行舟作为世子,他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当年沈家求娶她这个商户女,曾引起不少议论。
有人认为沈家是看中元家巨富,能填补国公府因维持体面而日渐空虚的库房。
也有人认为,是沈家为了向皇帝表明,没有结交权贵、巩固势力的野心,故意娶个身份低微的妻子。
如今七年过去,元家的财力被沈家汲取了不少,而朝堂局势,似乎也更加微妙了。
难道,沈行舟是想用“休弃商户女”这件事,来向某方势力示好?或者,撇清关系?
元蓁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皎皎,就不仅仅是“弃妇”和“不受宠的女儿”那么简单了。
她们可能,已经成为了一枚被利用完,即将被舍弃的棋子。
甚至,是可能被灭口的弃子。
所以沈行舟才那么急,那么决绝,用二十万两和“告别”,将她推开?
不,不会。
虎毒不食子,皎皎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或许对她无情,但对皎皎……
元蓁蓁想起沈行舟偶尔看向皎皎时,那瞬间柔和的眼神,虽然很快又会恢复平淡。
那是装不出来的。
可如果皎皎有危险呢?
如果留在国公府,比跟着她这个被舍弃的生母,更危险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她不能慌。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她需要证据,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云昭答应帮她查,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在那之前,她必须稳住,必须尽快掌握自己的嫁妆产业,拥有自保和反击的能力。
她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不着,就一遍遍在心里筹划,计算。
天色蒙蒙亮时,她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
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元娘子?元娘子可在?”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元蓁蓁瞬间清醒,警惕地起身,走到门后。
“谁?”
“小的是瑞亲王殿下派来的,姓赵,殿下让小的给娘子送点东西,还有句话。”
元蓁蓁轻轻拉开门栓,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神色恭谨。
见门开了,他立刻低下头,将包袱放在门口,后退两步。
“殿下说,娘子吩咐的事,已有眉目。让娘子安心在此等候,最迟明日,会有确切消息。”
“这些是殿下让准备的日常用度和一些吃食,请娘子暂且将就。”
“殿下还说,让娘子务必保重自身,勿要轻举妄动。”
说完,不等元蓁蓁回应,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元蓁蓁看着地上的包袱,心中五味杂陈。
谢云昭……他竟想得如此周到。
她将包袱提进来,打开一看。
一个包袱里是崭新的被褥、厚厚的棉衣、手炉、脚炉,甚至还有几包银炭和一个小巧的铜炭盆。
另一个包袱里是米面粮油、肉干、鸡蛋、糕点,以及一些常用的药材。
都是最实在的东西,恰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将东西归置好,用送来的米煮了粥,就着糕点,吃了顿热乎的早饭。
身上有了暖意,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至少,她不是全然孤身一人。
接下来的一天,她足不出户,仔细收拾这个小院,同时也在等。
等谢云昭的消息,等母亲旧仆的消息。
傍晚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哽咽。
“小姐……是小姐吗?老奴是周嬷嬷啊!”
元蓁蓁心头一震,急忙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挎着个篮子,满面风霜,眼中含泪,正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嬷嬷,周嬷嬷。
“嬷嬷!”元蓁蓁眼眶一热,连忙将人拉进来,关上门。
“小姐,我的小姐啊!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周嬷嬷一把抱住元蓁蓁,老泪纵横,“昨日有个贵人找到我,说了你的事,老奴这心……跟刀绞一样啊!”
“我苦命的小姐……”
元蓁蓁忍着泪,扶周嬷嬷坐下。
“嬷嬷,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那位贵人安排的,给了地址,还让人暗中护着老奴过来。”周嬷嬷抹着眼泪,打量着这简陋的屋子,更是心疼不已,“小姐,你从小金尊玉贵,何曾住过这种地方……沈家,沈家真是黑了心肝啊!”
“嬷嬷,都过去了。”元蓁蓁拍拍她的手,问起最关心的事,“我让您带的东西,可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周嬷嬷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一叠地契房契,还有几枚私印。
“小姐您名下那些庄子、铺子的真实账目,地契房契,还有几位老掌柜的私印,都在这里了。”
“明面上那些,都被沈家派去的人把持着,账目做得花团锦簇,实则亏空得厉害,就是个空架子。”
“但这些暗处的,都是老奴和几位信得过的老伙计悄悄管着,沈家人不知道。”
周嬷嬷指着账册,一五一十地汇报。
“城东的‘锦绣绸缎庄’,去年赚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城西的粮油铺子,今年收成也不错。还有京郊那两个田庄,出息都按您当年的吩咐,买了粮食存着,地契也早早过了明路,挂在可靠的人名下,沈家查不到。”
元蓁蓁仔细翻看账册,心中渐渐有了底。
母亲留给她的这些产业,规模不大,但经营得当,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更重要的是,完全独立于沈家之外,是她真正的底气。
“几位老掌柜都可靠吗?”她问。
“可靠!都是跟着老太太和太太几十年的老人了,忠心耿耿。”周嬷嬷肯定道,“听说小姐的遭遇,个个气得不行,都说只要小姐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蓁蓁心中暖流涌动。
这就是母亲给她留的后路。
“嬷嬷,眼下不宜妄动,免得打草惊蛇。”元蓁蓁沉吟道,“您回去告诉几位掌柜,一切照旧,暗中留意沈家各处产业的动向,尤其是银钱往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我需要知道,沈家到底有多缺钱,缺钱到了什么地步。”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办法……打听一下国公府里,尤其是漱玉斋,我女儿皎皎的消息。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提到皎皎,周嬷嬷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怜的小小姐……老奴记下了,一定想办法。”
“还有,”元蓁蓁拿出那二十万两银票,抽出其中一张五千两的,递给周嬷嬷,“这些银子,嬷嬷拿去,一部分给几位掌柜和伙计们分了,安他们的心。剩下的,嬷嬷留着打点用,该花钱的地方不要省。我们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周嬷嬷看着那五千两银票,手都有些抖。
“小姐,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元蓁蓁摇摇头,眼神冷静,“嬷嬷,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的事,每一步都需要银子开路。这钱,该花。”
“您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些产业和银子,我都交给您打理。”
周嬷嬷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却坚毅的脸,那眼神里的光芒,竟有几分像当年杀伐决断的老太太。
她心头一酸,又涌起一股豪气,重重点头。
“小姐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帮小姐把事情办好!”
送走周嬷嬷,元蓁蓁的心定了大半。
有了钱,有了人,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接下来,就是等谢云昭那边的消息。
她相信,以谢云昭的身份和能力,一定能查到更深层的东西。
这一等,就到了第二日午后。
谢云昭是亲自来的,依旧是一身常服,但眉宇间带着凝重。
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院中,看了看这简陋的环境,眉头紧锁。
“你就住这儿?”
“这里很好,清净。”元蓁蓁请他到堂屋坐下,倒了一碗白水,“云昭哥,可是有消息了?”
谢云昭接过粗瓷碗,没喝,放在桌上,看着她,沉声道:“蓁蓁,我查到的消息,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糟。”
元蓁蓁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说。”
“第一,沈行舟突然要和离,确实不只是沈老夫人和那个秦婉如作祟。”谢云昭声音压低,“镇国公府,摊上大事了。”
“半个月前,北境军中一批军械出了问题,导致边境一场小败,折损了百余人。兵部和御史台正在查,线索隐隐指向了督造军械的将作监,而将作监一位主要负责的官员,是沈行舟已故母亲的远房表亲。”
元蓁蓁瞳孔一缩。
军械案!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弄虚作假,贻误军机,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这和沈行舟与我和离,有何关系?”她不解。
“关系大了。”谢云昭冷笑,“那位表亲官员,在案发前,曾从你们元家,准确说,是从你名下一个陪嫁的铁矿,采购过一批生铁,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
“什么?”元蓁蓁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她名下的铁矿?她怎么不知道?
“是沈家,用你的嫁妆银子和你陪嫁的几个铺子作抵押,暗中盘下了一个小铁矿,挂在沈家一个远房族人名下。采购合同上,有你的印章。”谢云昭看着她,眼中带着不忍,“也就是说,从明面上看,是你元蓁蓁,利用世子夫人的身份,勾结将作监官员,以次充好,倒卖军需物资,中饱私囊。”
“轰”的一声,元蓁蓁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
好毒辣的计策!
不仅要将她扫地出门,还要让她身败名裂,甚至累及元家满门!
“他们……他们怎么敢……”她声音发颤,是气的,也是怕的。
“他们当然敢。”谢云昭扶住她,让她坐下,“因为有人给了他们底气,或者说,是交易。”
“谁?”
“三皇子,李继。”谢云昭吐出这个名字,神色冷峻。
“三皇子?”元蓁蓁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三皇子生母卑微,但近年颇得圣心,在朝中拉拢了不少势力,与太子分庭抗礼。
“三皇子看中了镇国公府的兵权,一直想拉拢。但沈家,或者说沈行舟的父亲老国公,态度暧昧,不愿明确站队。这次军械案,三皇子抓住了把柄,逼沈家表态。”
谢云昭继续道:“沈行舟选择和离,将你休弃,并‘大义灭亲’,将你‘勾结官员、倒卖军需’的‘罪证’交出去,既能撇清沈家与军械案的关系,又能向三皇子示好,表明沈家愿意合作,至少,不会与他为敌。而三皇子,则可以借此案打击太子一派的将作监,同时拿捏住沈家的把柄,一石二鸟。”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必须被舍弃的替罪羊?”元蓁蓁笑了,笑容冰冷而惨淡。
好,真是好算计。
沈行舟,你的心里,除了你的家族,你的前程,可曾有过半分我的位置?
七年夫妻,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
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甚至连皎皎……他们是不是也没打算放过?
想到女儿,元蓁蓁的心猛地揪紧。
“皎皎!他们是不是要对皎皎不利?”她抓住谢云昭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云昭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语气沉重。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消息。”
“我派人暗中探查国公府,尤其是你女儿的漱玉斋。发现……发现小小姐的病情,似乎有些蹊跷。”
“什么意思?”元蓁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小姐自出生就体弱,时常病痛,这你是知道的。但据我找的一位信得过的老大夫,通过一些渠道,查看了近几个月小小姐用药的方子和药渣……”谢云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发现,药方本身只是寻常的温补调理之方,但药渣里,却多了一味极其阴寒、且与方中几位药性相冲的药材。少量长期服用,不会立刻致命,但会慢慢损耗根基,让孩子越来越虚弱,最终……”
“最终怎样?”元蓁蓁的声音干涩嘶哑。
“最终,可能会夭折。”谢云昭艰难地说出最后四个字。
“夭折……”元蓁蓁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坍塌。
他们竟然……竟然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就因为皎皎是她生的?就因为皎皎的存在,可能会是她将来要回孩子的借口?所以要斩草除根?
秦婉如!一定是秦婉如那个毒妇!
沈老夫人或许默许,但具体下手,一定是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心肠狠毒的女人!
沈行舟呢?他知道吗?
他是不是也知道?所以才会说“好好告个别”?
因为他知道,皎皎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所以让她这个生母,去见最后一面?
不……不……
元蓁蓁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恨意和恐惧。
“蓁蓁!蓁蓁你冷静点!”谢云昭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现在不是乱的时候!小小姐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那药是慢性的,我们还有时间!”
“对……还有时间……”元蓁蓁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不能倒,不能乱。
皎皎还在等着她。
“云昭哥,”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帮我,我要救我女儿!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会帮你。”谢云昭毫不犹豫,“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国公府现在必然防备森严,尤其是漱玉斋。你如今是‘弃妇’,没有理由再回去。”
“理由?”元蓁蓁擦去眼角的泪,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现成的理由,不是摆在那里吗?”
“我的嫁妆还没清点完,和离书上有些条款还需要商议。我这个被休弃的下堂妇,心有不甘,想再回去闹一闹,讨要点好处,不是很正常吗?”
谢云昭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借清查嫁妆和谈判为由,回国公府,趁机查看皎皎的情况,甚至……把她带出来?”
“不,”元蓁蓁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仅仅是查看和带走,治标不治本。秦婉如敢对皎皎下药,沈老夫人默许,沈行舟……或许知情。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只要皎皎还在沈家,就永无宁日。”
“我要回去,不仅要确定皎皎的安危,更要找到他们下毒的证据!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簪缨世族、钟鸣鼎食的镇国公府,内里是何等龌龊肮脏!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恨意。
谢云昭看着眼前仿佛浴火重生般的女子,心中震撼,更涌起无限怜惜。
曾经的娇花,被风雨摧折,没有零落成泥,反而生出了钢铁般的骨骼和尖刺。
“好。”他重重点头,“我帮你。你需要我怎么做?”
“第一,我需要你帮我找个可靠的大夫,最好是擅儿科,能识别各种毒物,并且不怕事,敢作证。”
“第二,我需要几个身手好、机灵、嘴巴严的人,在我回国公府时,在外面接应,必要时制造混乱,或者传递消息。”
“第三,”元蓁蓁盯着谢云昭,“云昭哥,你是亲王,消息灵通。我要知道,三皇子和沈家,或者说和沈行舟,到底达成了什么具体交易?除了把我推出去顶罪,他们还有什么计划?沈行舟的软肋,到底是什么?”
谢云昭沉吟片刻,道:“前两点不难。大夫我有现成的人选,是太医院告老的王太医,医术高明,刚正不阿,与我有些交情。人手也可以安排。至于第三点……”
他神色凝重起来。
“我查到,沈行舟似乎并非完全受制于三皇子。他私下与太子的人,也有接触。而且,关于军械案,他交给三皇子的‘证据’,可能……并不完整,甚至有些关键部分,是假的。”
“假的?”元蓁蓁愣住了。
“对。我怀疑,沈行舟是在玩火,或者说,在两边下注,或者……另有所图。”谢云昭分析道,“他急于和你切割,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向三皇子表忠心,或许,也是为了把你从这潭浑水里摘出去。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
把我摘出去?
元蓁蓁心中嗤笑。
用毁掉我名声、夺走我女儿的方式,把我摘出去?
这样的“好意”,她承受不起。
“不管他图什么,他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元蓁蓁冷冷道,“云昭哥,麻烦你继续查,我要知道更多的细节。至于回国公府……”
她深吸一口气。
“就在明日。”
“明日一早,我就回去。以清点嫁妆、商议条款为名,大张旗鼓地回去。”
“我要看看,这龙潭虎穴,如今到底是何模样。”
谢云昭看着她决绝的神情,知道劝不住,只能叮嘱。
“万事小心。我会安排人在国公府外接应。一旦有变,以保全自身和小小姐为要。证据可以慢慢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元蓁蓁点头。
“我明白。”
送走谢云昭,元蓁蓁回到屋里,静静坐了很久。
直到夜色深沉。
她拿出那身最好的衣裳,仔细熨烫平整。
那是嫁入沈家第二年,沈行舟为她置办的,料子是顶级的云锦,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淡青色,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她很少穿,只在最重要的场合穿过两次。
一次是宫中除夕宴,一次是沈老夫人六十大寿。
明天,她要穿着它,回到那个将她弃如敝履的地方。
不是去摇尾乞怜。
是去宣战。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慢慢梳理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
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翌日,清晨。
元蓁蓁换上那身淡青云锦衣裙,外面罩着谢云昭留下的玄狐大氅。
她没有刻意打扮,但通身的气度,却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
打开院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迈步而出,走向那巍峨的、曾困了她七年的镇国公府。
街道上行人渐多,不少人都认出了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怎么从那个小胡同出来了?”
“什么世子夫人,昨天就被休了!是和离!”
“啊?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听说是不敬婆母,善妒,无所出……”
“啧啧,看着挺标致一个人,没想到……”
“商户女嘛,上不得台面,被休了也正常……”
“看她那样子,这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回国公府闹呗,舍不得富贵呗……”
各种不堪的议论传入耳中,元蓁蓁恍若未闻,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步步朝着镇国公府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青石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孤单,却无比倔强。
镇国公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再次映入眼帘。
朱漆大门紧闭,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
元蓁蓁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着门楣上御笔亲书的“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
曾经,她以为这里是她的归宿,是她的家。
如今,这里是她耻辱的烙印,是她要踏平的战场。
她走上前,握住那冰冷的铜环。
“咚咚咚——”
叩门声,清晰而坚定地,回荡在清晨的国公府门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不耐烦的、带着睡意的脸。
是门房刘三。
他看到元蓁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敷衍又带着讥诮的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元娘子吗?”
“元娘子”三个字,他拖长了调子,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您这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咱们府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元蓁蓁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
“我要见世子,清点我的嫁妆,商议和离条款未尽事宜。”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刘三掏掏耳朵,嗤笑一声。
“元娘子,您是不是还没睡醒?和离书都签了,银票也拿了,您跟咱们国公府,可就没关系了。”
“世子爷日理万机,哪有空见您?您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说着,就要关门。
一只素白却有力的手,抵住了厚重的朱漆大门。
元蓁蓁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直直刺向刘三。
“和离书上写得清楚,我的嫁妆,需一一清点,折价补还。”
“昨日我来去匆忙,未曾清点完毕。今日特来办妥此事。”
“你一个奴才,也敢拦我?谁给你的胆子?”
她的目光并不凶狠,却冷得瘆人,带着曾经作为世子夫人执掌中馈时的威仪。
刘三被她看得心头一虚,抵着门的手松了松。
但想起昨日府里的风声,还有秦姨娘身边大丫鬟的“提点”,他又挺直了腰板。
“元娘子,您可别为难小的。这都是上头的意思,您就别在这儿闹了,没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闹?”元蓁蓁轻轻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刘三,你入府当差有十年了吧?可还记得,当年你娘重病,是谁准你预支了三年月例,还赏了人参救命?”
刘三脸色一僵。
“可还记得,你儿子打碎了老太君心爱的花瓶,是谁替你求情,免了那顿打死人的板子?”
刘三额头渗出冷汗。
“我今日不是来闹事的,是按规矩办事。你若执意阻拦,我便在这里等着,等世子下朝,等各位管事出门,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这镇国公府,是不是签了和离书,就能昧下前妻的嫁妆,连门都不让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脆响亮,足以让街上来往的行人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不少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刘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婉和顺、甚至有些软弱的世子夫人,被休弃后,竟像变了个人,如此牙尖嘴利,寸步不让。
真让她在门口闹开,坏了国公府的名声,上头怪罪下来,他一个小小门房,可担待不起。
“您……您等着,小的这就去通传!”
刘三终究是怂了,狠狠瞪了元蓁蓁一眼,转身往府里跑去,门也没顾上关严。
元蓁蓁就站在门口,迎着各色打量、探究、鄙夷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淡漠。
仿佛那些议论和视线,都与她无关。
没过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还夹杂着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
一个穿着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葱绿撒花裙的纤丽女子,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正是秦婉如。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红宝石坠子,衬得一张瓜子脸愈发楚楚动人。
只是那眉眼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轻蔑。
“哟,我当是谁在门口喧哗,原来是姐姐呀。”
秦婉如用手帕轻轻掩着口,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
“姐姐如今已不是咱们府上的人了,怎么还来呢?这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姐姐舍不得咱们府里的富贵,巴巴地回来,多不好看呀。”
她说着,目光在元蓁蓁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玄狐大氅上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嫉妒,语气却更加“关切”。
“姐姐这身衣裳……啧啧,看着倒是好料子,只是不太合身呢。莫非是离了咱们府里,手头不宽裕了?也是,姐姐出身商户,想必娘家那边,日子也艰难吧?”
“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妹妹我倒是可以接济姐姐一些散碎银子,总好过姐姐抛头露面,惹人笑话不是?”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元蓁蓁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完,才淡淡开口。
“秦姨娘。”
三个字,咬音清晰。
秦婉如脸上的笑容一僵。
姨娘!
这个称呼,是她心里最深的刺!
她虽是沈行舟的表妹,老夫人娘家侄女,但进门就是妾,哪怕再得宠,也越不过“夫人”去。
以前元蓁蓁在时,客气唤她一声“婉如妹妹”,她虽不甘,也只能应着。
如今元蓁蓁都被休了,还敢叫她姨娘!
“你……”秦婉如柳眉倒竖。
“我今日来,是找世子,清点嫁妆,办理和离未尽事宜。”元蓁蓁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此事,似乎与秦姨娘无关。姨娘若是无事,还请让开,莫要耽误正事。”
“你……”秦婉如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元蓁蓁,“元蓁蓁!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夫人吗?摆什么架子!一个被休的下堂妇,也配在国公府门前大呼小叫?刘三,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把这不知礼数的东西轰走!”
刘三和几个门房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毕竟,元蓁蓁刚才那番话,还是有点唬人。
“我看谁敢!”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沈老夫人扶着大丫鬟的手,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赭色五福捧寿纹样缎面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翡翠抹额,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脸色沉肃,目光如电,扫向元蓁蓁。
“祖母。”秦婉如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上前扶住沈老夫人的胳膊,“您怎么出来了?天气冷,仔细身子。都是孙媳没用,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惊扰了祖母。”
沈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看向元蓁蓁时,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元氏,你已非我沈家妇,还来作甚?”
“和离书已签,银货两讫。我沈家仁至义尽,给你留足了体面,你莫要不知好歹,在此胡搅蛮缠,坏我国公府门风!”
元蓁蓁对着沈老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姿态无可挑剔。
“老夫人安好。”
“今日前来,并非胡搅蛮缠。昨日和离匆忙,嫁妆尚未清点完毕。世子昨日亦亲口承诺,会折价补还。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清点完毕,签字画押,我便立刻离开,绝不多留片刻。”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迎上沈老夫人审视的目光。
“还是说,镇国公府堂堂百年世家,竟要贪墨我这点微薄嫁妆,连门都不让我进,清点都要阻挠?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有损国公爷和世子的清誉。”
沈老夫人脸色一沉。
她没想到,元蓁蓁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还敢拿国公府的名声来压她。
“放肆!”沈老夫人拐杖重重一顿,“牙尖嘴利!你的嫁妆,自会清点给你,何须你亲自来闹?一点规矩都不懂!”
“并非我不懂规矩。”元蓁蓁寸步不让,“只是我的嫁妆单子,品类繁多,其中不乏母亲留下的珍品古玩,田庄铺面。若不经我亲眼过目,如何折价?若府上管事估算不清,或有疏漏,届时再来理论,岂不更加难堪?”
“我今日来,便是想一次了结清楚,免生后患。还请老夫人行个方便。”
她的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沈老夫人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她当然不想让元蓁蓁进门,更不想让她清点什么嫁妆。
元蓁蓁的嫁妆,这些年贴补进公中多少,她心里有数。
真的按原样折价,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原本打算随便给点银子打发算了,没想到这商户女竟如此较真。
秦婉如眼珠一转,附在沈老夫人耳边低语。
“祖母,让她清点也无妨。库房钥匙在咱们手里,哪些东西能给她看,哪些不能,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她一个外人,还能翻了天去?”
“再说了,让她进来,关起门来,总好过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觉得有理。
在门口僵持,确实更丢人。
进了府里,还不是任她拿捏?
“哼。”沈老夫人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既然你执意要清点,那就进来吧。不过,只准你一人,速战速决,清点完了立刻离开,不得在府中逗留!”
“多谢老夫人。”元蓁蓁再次福礼,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也仿佛,再次将她关进了这个华丽的牢笼。
只是这一次,她是来拆笼子的。
沈老夫人嫌恶地瞥了她一眼,对秦婉如道:“婉如,你带她去库房那边,看着点。我累了,回去歇着。”
“是,祖母放心。”秦婉如乖巧应下,转身看向元蓁蓁时,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
“元娘子,请吧。”
她特意加重了“娘子”二字,带着嘲讽。
元蓁蓁不理她,跟着引路的婆子,径直朝库房方向走去。
秦婉如跟在后面,看着元蓁蓁挺直的背影,心里那股嫉恨和不甘,像毒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一个低贱的商户女,凭什么占着世子夫人之位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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