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收拾得差不多时,天已经擦黑了,最后一个纸箱里是我的书,我把它们一本本拿出来,在客厅那个空荡荡的书架下层摆好。老林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进来,袋子里装着新买的毛巾、牙刷,还有一包挂面几个鸡蛋。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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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老年大学的摄影班认识的,他喜欢拍鸟,我偏好拍静物。凑在一起说话,是因为有次外拍,我的三脚架螺丝松了,他顺手从他那百宝箱似的摄影包里掏出个扳手给拧紧了。话就这么聊开,知道都是一个人过日子,他六年,我八年。到这个岁数,有些意向不用说得太透,互相多帮了几次忙,一起吃了两回饭,事情好像就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滑过去了。他说他那房子租期到了,房东要涨不少价,问我方不方便。我说我这儿空着一间房,你看合适就来。
合适。这个词在我们这个年纪,含义丰富又谨慎。
他放好东西,在客厅站着,没坐,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屋里一下子多出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感觉有点怪。我说,你先坐,喝口水。我去烧。其实暖水瓶是满的。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靠他那头。他在沙发一侧坐下,坐得不算踏实,只占了半个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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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字。走回客厅,我把信封放在我俩之间的茶几上。玻璃茶几面很凉,贴着信封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老林看了看信封,又抬眼看看我。这是啥。他问。
你看看。我说。我拉开对面那张旧藤椅,坐下来。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听着比往常响。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只有一页,上面是手写的字。我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标题是“一块儿过日子的几点商量”。
头一条,钱分开。你的退休金你拿着,我的我拿着。一起吃饭买菜的钱,每个月头各自拿出八百,放客厅那个铁饼干盒里,用那里的钱。不够再添,多了就留着下个月。各自的人情往来,各自的药费,自己管。
第二条,孩子的事。我女儿在国外,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你儿子一家在本地,周末可能要过来看看你。来之前最好说一声,我来得及多买点菜。他们家的忙,我们原则上不帮,也帮不上。年节,你想去儿子家就去,不用非得拉着我。我在家自己弄点吃的也行。
老林看到这里,手指在纸上顿了顿,没说话,目光往下移。
第三条,万一生病。小病小痛,递杯水拿个药,应该的。但如果谁得了需要人长久守在床边、端屎端尿的那种病,另一方可以走,不算没良心。反过来也一样。写到这里,我停笔想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最后还是写上了。我照顾我妈走到最后,知道那是什么光景,那不是一天两天,是把你这个人慢慢熬干的过程。我先说下,我可能扛不住,也不想道德绑架谁。
老林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我。镜片后的眼神有点复杂。这个……他开了口,又没说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接过话。难听,是吧。可有些事,先想到最难处,往后每一天才可能有点舒心。我原先单位有个老大姐,跟人搭伙,开头好得蜜里调油,后来那男的中风偏瘫,她伺候了三年,自己累出一身病,那男的的儿子媳妇还嫌她不够尽心。最后人走了,她连那房子都没法多待一天,觉得那屋里满是憋屈。何苦呢。
老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屋里的事。家务谁看见谁做,都不想做就放着。你得抽烟,只能去阳台,窗户关上。我睡眠浅,有点动静就醒,晚上起夜请你尽量轻点。
最后一条,我单独空了一行,写得稍微重一些。关于晚上睡觉。这件事,得两个人都情愿。有一方不乐意,就不能勉强。不能为这个甩脸色,更不能到外头去说嘴。这是底线。
老林看完了。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展开,再对折。纸的边缘变得有点毛糙。他长长地,似乎无声地出了口气。
想得挺细。他说。就是不像要一起过日子,像要划清界限。
就是要先划清界限。我看着他的眼睛说。界限划清了,中间的地方才能安心呆着。糊里糊涂地开始,最后都是一地破烂账,算都算不清。老林,咱们都不是小年轻了,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去试错,去撕扯。先小人,后君子,对彼此都算个尊重。
他靠进沙发背里,藤编的沙发垫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窗外完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在窗帘上。
你这话,也有道理。他重新戴上眼镜,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在腿上捋平。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他那个放在墙角的黑色双肩包前,蹲下,从侧袋里摸出一支很旧的英雄牌钢笔。他拧开笔帽,走回来,俯身在茶几上,在那页纸的右下角,签上他的名字。林国华。三个字写得有些抖,但很用力。
签好了。他把纸递给我。不过,我也得说一句。
你说这纸上写的,是规矩,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可人这里头,有时候不讲规矩。真要有点什么事,我不会因为这张纸,就真的完全照着做。当然,这算我自己的事,不赖你。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他的签名墨迹还没干透,微微反着光。我点点头。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有这张纸在,活的也知道线在哪儿,心里踏实。
他把钢笔小心地套上笔帽,收起来。我看看时间,不早了,我去煮点面条吧,晚上凑合一顿。
好,我把签了字的纸对折好,起身拿回卧室,放进那个抽屉,压在几件毛衣下面。走出来时,厨房灯已经亮了,传来烧水的声音。我走到阳台,把他随手放在小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收到一个空花盆后面。
面条很快煮好,清汤,飘着点葱花,卧了两个鸡蛋。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着。面汤的热气晕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我走到那间给他准备的卧室门口,推开。床铺好了,被子枕头都是新的,蓝灰格子。床头柜上,我放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柔和。
他洗完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走到这间房门口,朝里望了望。然后他转头看我,用拿着毛巾的手指了指客厅另一边,我的卧室。那个……
今晚你先睡这屋。我说。习惯习惯。其他的事,不急。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好,他说。听你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还有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歇,四周陷入一片沉静的黑暗里,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闷闷的车流声。
夜晚还很长,而我们这种年纪的人,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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