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少女的罪孽——齐萍萍杀父弑母案

2009年9月，广东中山一栋普通的出租楼里，房东莊武接到了一个奇怪的投诉——8楼飘出一股恶臭，已经好几天了。

他亲自上楼查看。推开803的房门，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卫生间里全是血迹，地上散落着几个黑色塑料袋。

一个18岁的女孩裹着带血的被子，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她抬头看了一眼进门的房东，没有说话。

警察来时，她放下手机，说了一句：

"是我干的。"

这个女孩叫齐萍萍。被害的是她的养父母。

距离她走进大学校门，还不到两个月。

一、"乖乖女"与她的秘密

在老师和同学眼中，齐萍萍是那种"让人称赞"的孩子。

她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带着嗲嗲的"绵羊音"。2009年事发时，她刚被广东理工职业学校中山校区录取，成为大一新生。同学们回忆，她平时乖巧，待人接物得体，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亲生的。

齐萍萍从小被齐运喜、李会香夫妇收养。这个秘密被养父母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在村里，齐萍萍一直被认为是这对夫妇的亲生女儿。她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被遗弃。

直到法庭上，这个秘密才被揭开。

齐萍萍后来回忆说，父母对她真的很好。她爱吃鸡蛋，妈妈每天做饭都会额外给她煎个荷包蛋。生日有长寿面，春节一家人包饺子看春晚。"脑子裡那一幕幕温馨的画面，让她无法相信自己是抱养来的。"

哪怕在看守所例行询问时，被很多警员问，她每次都斩钉截铁地回答："是（亲生的）。"

二、一家人的"温馨岁月"

养父齐运峰是河南人，靠开货车为生。他有一辆当地牌照的货车，平时给云汉村的一些服装厂拉布料。

云汉村地处城乡结合带，离中山市汽车总站有五六分钟车程，交通便利，服装厂不少，加上齐父勤快，一家人的生活也算温馨安稳。经常能看到母女俩一起逛街，一起买菜。

养母李会香是家庭主妇，个子不高，从小落下脑膜炎的病根，经常会头痛头晕，脾气也比较急躁。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偶尔卖卖保险打发时间，收入可忽略不计。

这是一个普通的流动务工家庭，租住在中山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

家里不富裕，但齐萍萍形容自己的童年"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直到2007年，一场意外从天空而降。

三、"顶梁柱"的崩塌

2007年，养父齐运峰不小心出了场车祸。

所幸人没事。然而车祸他是躲过了，却没躲过年青时熬出来的病——体检时查出了脑血栓，也就是轻微脑梗。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开车了。

对一个靠货运谋生的中年男人来说，这等于失去了一切：收入、行动能力、以及某种作为"家庭支柱"的尊严。

刚开始一家人还互相鼓励：齐父负责好好休养，齐母尽量多做点业务，齐萍萍做做兼职分担一下生活费。

但时间一长，问题开始浮现。

齐父开始嫌弃自己是"废人"。身为一家之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女被自己拖累，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开始酗酒，喝到烂醉回家。

本来就生病，这一喝就坏了。不到一年，他的病情就恶化，还去北京看了一次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还是个病号子呢。"

齐父望着苦巴巴的生活，自己无能为力时，看不到人生的希望了。他继续借酒浇愁，还叮嘱母女俩："不要再给我去医院拿药了，顺其自然，早死早摆脱。"

这句话一下子就刺激到了齐母。

四、争吵与崩溃

齐母李会香这两年的压力本来就很大——丈夫治病要花钱，女儿要念书，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直在努力一点一点扛过去。

谁知"顶梁柱"的齐父一直在泄气。

气得她忍不住数落两句。

谁曾想，大半辈子吵架都不吭声的齐父，居然怼了回去。

渐渐地，夫妻二人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在频繁的争吵中，三个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僵。这种无法调解的争吵，持续了三四年。

齐萍萍早已厌倦了父母这种长期吵架、家庭不和的苦难生活。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回家。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的消耗战，即将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终结。

五、那个夜晚

2009年9月11日，星期六。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父母照例去跳广场舞，晚上十点半，两人才回到家。

齐母跳舞累了想休息。可齐父却不想睡觉，还想再看一会儿电视。

然后两人就大吵了一架。

当时齐萍萍正在上网。看着父母吵架，她打算去调解一下。

哪知道连带着自己也被骂了。

听着母亲停不下来的紧箍咒，齐萍萍怒了。

她一下子冲到床上推倒母亲，然后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套在了母亲头上，最后双手紧紧地握住母亲的脖子。

事出突然，本来就个子不高的母亲，显然不是齐萍萍的对手。反抗虽然激烈，但——

整整半个小时后，齐萍萍才慢慢地松开了双手。

在这期间，齐父并没有大声呼救，也没有报警，只是不断地劝她松手。到最后，变成了劝她去自首。

齐萍萍内心清楚自己肯定不会去——因为她想着陪父母一起走，现在要先帮帮父母。

紧接着，她又转向了齐父，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父亲的生命。

虽然齐父个头不小，但他因生病四肢无力，无法制止女儿，也无法反抗女儿。

六、两套供述

案发后，齐萍萍作出了两套截然不同的供述。

第一套（案发初期的6份口供）：

父母激烈争吵，正在闹离婚。她劝阻无效，情绪崩溃，一怒之下冲出家门，到附近超市买了水果刀和锤子，回家杀死父母，肢解装袋。

第二套（庭审中翻供）：

那晚父母并没有争吵。两人跳完舞回来都睡了，而且睡前两人都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他们是约好了不想活了，要一起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顶多是帮助，因为不想看到父母痛苦，所以决定成全他们。当时的想法是，帮完他们自己再自我了断。

关于杀人动机，她在法庭上给出了自己的"犯罪哲学"：

"当一个人对生活绝症的人来说，生死不算什么。"

但法医的尸检结果，对这个版本极为不利。

七、四大疑点

疑点一：安眠药去了哪里？

齐萍萍声称父母是"自杀在先"，服用了他购买的安眠药。但法医检测了被害者的四份内脏（一人两份），发现只有一人体内含有安眠药的成分。

这意味着——齐萍萍在说谎。

疑点二：半小时里，父亲在想什么？

齐萍萍杀害母亲时，父亲齐运喜还在世。根据多方证词，父亲当时没有大声呼救，没有报警，只是不断地劝她松手，到最后变成劝她去自首。

那半小时里，一个父亲在想什么？

疑点三：9把刀与42袋

齐萍萍后来供述，她在超市买了近10把刀。整个肢解过程砍钝了9把刀。尸块分装进42个黑色塑料袋。

而且，正值酷暑，她为了掩盖难闻的气味，居然采用蒸煮的方式去除异味。

疑点四：18岁还是17岁？

齐萍萍在法庭上声称："母亲为了让我早点读书，把年龄报大了一年。"

但齐萍萍的小姨可以作证：她仅出生三天后就被抱来了，并没有身份证报大之说。户口年龄是对的。

八、她的"迷惑行为"

齐萍萍在案发后的行为，让所有人都感到不解。

杀害父母之后，她没有逃跑。她把尸体拖进卫生间，从厨房拿来菜刀和锤子，开始肢解。

但她还在网上搜索：遗体该如何处理。

肢解过程中，家裡的刀不够锋利了——她居然跑了3趟超市，买近10把刀回来。

也就是因为下楼买刀，在9月13日上午，她在路上碰见了房东莊武。

当时她告诉房东说：

"姥姥生病，父母回老家了。"

可事实是，姥姥根本就没有生病。

被捕时，她没有慌张。她躺在床上睡觉，被警方叫醒问话时，依然沉默不语。

再三追问父母在哪时，她平静地说了一句：

"父母已经没了，都被我装在了黑色垃圾袋里。这四天里，我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

九、心理画像

第一层：极端的心理依附

齐萍萍对父亲的心理依附程度，在她的陈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案发后，面对从河南老家赶来的亲人，她嚎啕大哭，不停地说："我错了，我不想死。"

在法庭上记者问她："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她回答："我自己也很想不通，我当初为什么那样做。但是你可以这样理解，在我齐萍萍心里，爸爸妈妈是占有很大的分量的。我很爱他们。"

这种依附，在被领养的孩子中很常见——他们将养父母视为"最后的家"。当这个"支撑"开始崩塌，对她而言，这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而是整个世界在瓦解。

第二层：扭曲的"帮助"逻辑

"利他型杀人"的认知框架，在这个案子里体现得很清楚。

齐萍萍不认为自己在"杀"父母，她认为自己在"帮助"他们——帮助他们从痛苦中解脱。

案发后她搜索"遗体该如何处理"，试图掩盖真相；她用蒸煮的方式去异味；她在法庭上翻供，试图将责任推给"父母想自杀"——这些行为都说明，她始终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当作普通的"杀人"来认知。

第三层：两套供述背后的求生本能

齐萍萍先后作出过两套完全不同的供述，背后是生存本能驱动的策略调整。

第一套供述，可能是她在案发初期的本能反应——隐瞒"自杀"版本，因为那意味着她"参与预谋"。

第二套供述，可能是她在法庭上意识到"求死不等于必死"之后，重新构建的辩护叙事。她自己后来也承认："之前都是按照自己不想活的口供说的，以为自己说的越严重，判的就会越重。但现在我又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十、判决与余波

2010年5月31日，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100多名学生和市民旁听。

2010年12月27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院认为：齐萍萍虽然造成了严重的危害后果，而且手段特别残忍，但本案的悲剧发生确实与所处的不良家庭环境有关，因此采纳了辩护律师提出的"不是很卑劣的犯罪动机"，再加上被害人亲属对齐萍萍的谅解，故予以从轻处罚。

法庭上，齐萍萍首次确认了自己与被害人的关系。她说："有很多人都问过我，我一直有这个疑问，今天终于知道答案了。"

她的亲属从河南老家赶来。大伯在法庭上递交了求情书，专门给法官写了5封求情信。

"如果齐萍萍命不保，那么对这个家将是灭门之灾，是最大的不幸。因此我诚恳的请求法官，念她年幼心理未成熟、家庭教育成长环境等因素的影响，给她生命的希望。"

齐萍萍在最后陈述中写下了一段话。她说："进来之前大家都说我很乖，但现在不说你也明白。一想到我自己做的事情，我给我自己的评价是：'非常心狠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