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个女人的工资单
上个捕蟹季,我赚了四万七千美元。
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在酒吧里跟我搭讪的男人把啤酒喷在了吧台上。他瞪大眼睛看我,像看一个怪物。我笑了笑,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掉。
“你不信?”
他摇头。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我叫林薇,今年三十四岁。在白令海捕帝王蟹,干了七年。这个行业里,女人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三。我是那百分之三里,唯一一个亚洲面孔,唯一一个母亲。
很多人问我怕不怕死。
我说怕。
但更怕穷。
来阿拉斯加之前,我在大连造船厂打工。一个月三千八,养不起儿子,也养不起自己。离婚那天,前夫把存折摔在我脸上,说“你连个儿子都看不好,还想要钱?”
儿子那时候才三岁。他有先天性哮喘。他的呼吸声像拉风箱,每一声都拉在我心口上。
我打三份工。早上四点半去早餐摊帮忙,八点去超市理货,晚上在烧烤店串串儿到凌晨两点。一个月下来,医药费还是不够。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五天赚十万美金》。
配图是一艘船,甲板上全是冰,几个男人浑身湿透,抱着比他们身体还大的螃蟹。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十万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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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船之前,没有人觉得我能活下来
去荷兰港报到那天,船长麦克上下打量我。
他五十多岁,脸上全是冻伤的疤痕,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看我。
“女人?”
“嗯。”
“上过船?”
“没有。”
“你知不知道,去年死在白令海的有十七个人?死亡率是普通工作的五十倍?”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很可能就是下一个?”
“知道。”
他沉默了。转身走了。我以为没戏了。
三分钟后,他扔给我一套防寒服。
“穿上。死也要死在甲板上,别死在我船舱里,不好清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收我。上一个捕蟹季,他船上死了两个人。一个被缆绳崩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另一个被蟹笼砸碎了骨盆,在海上疼了六个小时才断气。
没人愿意跟他出海了。
他是实在招不到人,才要的我。
我上船之前,去了一趟银行。把所有的积蓄取出来,一共两万一千块。我分成三份。一万块给母亲,一万块给儿子的医药费存着,一千块我装在贴身的内兜里。
我想过了。如果死在海里,这两万块至少能让儿子多撑一段时间。
临走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哭。
“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妈,我没疯。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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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天的海,就想把我吃了
船离开荷兰港三个小时后,我开始吐。
不是普通的晕船。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翻涌的恶心,像有一只手伸进你的胃里,使劲拧。我吐了黄水,又吐了胆汁,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干呕。
老船员大刘看着我,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省着点吐。后面还有更难受的。”
我问什么时候会好。
他笑了,那个笑容我现在都记得。
“好?不会好的。你只会习惯。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受了,但身体一直在受损。你看看我的牙。”
他张开嘴。牙全松了,牙龈萎缩,一碰就疼。
“长期缺钙,加上海上吃不到新鲜蔬菜。身体一直在透支。”
船到了白令海。气温零下十五度,风速每小时六十公里。甲板上的冰有十厘米厚,走一步滑一步。我第一次上甲板,刚迈出脚就摔了。膝盖磕在钢板上,疼得我眼泪直接飙出来。
船长在驾驶舱里喊:“哭什么哭?白令海不相信眼泪!”
我咬着牙爬起来。又摔了。再爬起来。
那天我摔了不下一百次。
晚上回到船舱,浑身青紫。我摸出手机想看看儿子的照片,发现手机冻得直接黑屏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想用体温把它捂热。
没捂热。
但我哭了。
哭了三十秒。然后擦干了。
因为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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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蟹笼、冰和血
捕蟹的流程听起来很简单。
下笼——等一两天——起笼——分拣。
但每一个环节都是要命的。
每个蟹笼三百到八百磅。钢制的,比人高,比人宽。你得站在湿滑的甲板上,在十米高的巨浪里,用手去拽那些笼子。缆绳崩断的声音像开枪,咔嚓一声,你反应慢零点一秒,胳膊就没了。
我第一次起笼的时候,手冻麻了,没抓住绳子。蟹笼晃了一下,直接朝我砸过来。
大刘一把把我推开。我摔出去两米,笼子擦着我的耳朵砸在甲板上。
钢板凹下去一个坑。
大刘骂我:“你是不是想死?”
我说:“我……”
他说不出话。他也害怕。他怕的不是我死,是他得看着我死。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大意。不是不想戴厚手套,是戴了抓不住绳子。我试过只戴一层薄薄的羊毛内胆手套,但海水一泡就湿透了,湿布贴在手上,比不戴还冷。有时候实在没办法,我咬牙摘掉手套,用裸手去抓那些被冰覆盖的钢缆——只抓两秒就得松开,不然皮肤会粘在金属上。
我的手指头裂开了。十个指头,没有一个完整。指甲盖掉了两个,剩下的全是淤血。手背上全是冻疮,化脓了,黄黄的,和血混在一起。
每次从接近冰点的海水里捞螃蟹,手就像被火烧。
不对,比火烧更疼。
火烧是瞬间的。这个疼是持续的,是钻进骨头里的,是让你想把手剁掉的。
大刘说:“你的手废了。”
我说:“手废了没关系。别废了脸就行,我还要回去见人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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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男人的沉默
我们船上七个人。船长麦克,大副汤姆,轮机长大刘,还有四个船员,加上我。
全是男人。全是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人。
他们一开始对我很客气。不是尊重,是害怕。害怕我出事,害怕我拖后腿,害怕我死在船上让他们背责任。
第一个星期,没人跟我说话超过三句。
我也没工夫说话。我忙着活下来。
第二个星期,风浪特别大。那天起了两吨蟹,全是帝王蟹,个个都在十斤以上。我们拼命地干活,从凌晨四点干到第二天凌晨两点。
二十二个小时。
中间只吃了两顿饭。每顿饭都是冷的。没时间热。
分拣的时候,我左手抓着一只大公蟹,右手要把它扔进桶里。手太滑了,螃蟹掉了。我弯腰去捡,一个浪打过来,船猛地倾斜了四十五度。
我整个人滑向船舷。
船舷的栏杆只有半米高。下面就是白令海。接近冰点的海水,人在里面活不过十五分钟。
我一只手抓住了栏杆。另一只手上还有那只该死的螃蟹,它夹着我的手指,疼得我想叫。
但我没叫。
因为我的嘴冻得张不开了。
大刘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了回来。
我瘫在甲板上。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突然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嗯。”
“你不要命了?”
“要。但我更要钱。”
他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威士忌杯装的,水是温的,在那种环境下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你图什么?”他问我。
“我儿子。”
“你儿子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
“你死了怎么办?”
“我给他留了钱。”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他妈一个大男人,在这条船上干了十五年,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回去。你一个女人,你凭什么?”
我说:“就凭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需要这笔钱。”
那天晚上,船舱里很安静。
但我听到了。听到了一种我从未在男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那不是敬佩。
是沉默。
是那种,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沉默。
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比他们坚强。
而他们不敢承认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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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收入与代价
一个捕蟹季,我平均赚六到八万美金。
听起来很多,对吧?
但你得算算。
捕蟹季只有五到十二个工作日。但那是“工作日”吗?不是。那是每天工作十八到二十一个小时,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里,在十米高的巨浪中,用命换来的。
而且不是每年都有蟹可捕。
2022年,科学家估算白令海大约一百亿只雪蟹消失了。海水温度升高,它们的新陈代谢加快,食物不够,活活饿死了。整个雪蟹捕捞季取消。
我没哭。
但很多渔民哭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绝望。他们贷款买了船,买了设备,雇了人,指望着一个捕蟹季还债。结果什么都没了。
我算过一笔账。
七年。我出海十四次。死里逃生,至少三十次。
被蟹笼砸过两次。被缆绳抽过一次,后背肿了一个月。冻伤住院三次。摔断过两根肋骨。
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都给了儿子的医药费和母亲的养老钱。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存着,不敢乱花一分。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在这条船上,死亡是常态。
你问任何一个捕蟹人,他都能告诉你至少三个他认识的人,是怎么死在白令海的。
大刘告诉我,他最好的兄弟,是在他面前死的。
缆绳断了,铁钩飞过来,直接穿进那个人的胸口。血喷了两米高。大刘想救他,但船在摇晃,他站都站不稳。他就那样看着兄弟的血流了一甲板,三分钟就没气了。
“他老婆后来改嫁了。他儿子管别人叫爸。”
大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他的手在抖。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还干?”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我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
第七章:母亲的愧疚
我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的疼。
是想儿子。
船上一旦出海,卫星电话是有,但那是救命用的,一分钟好几美元,我们舍不得打。想家了,只能看照片。
每次出港前,我会给母亲打一个电话,让她把手机放在儿子耳边。
“小宝,妈妈去打鱼了。过几天就回来。你要听话,好好吃药。”
儿子才三岁,他还不懂什么叫“打鱼”。他只知道妈妈经常不在家。
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儿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一直在喊“妈妈”。
我在荷兰港的码头上,蹲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
旁边全是渔民。他们看着我,没人说话。
一个老船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啤酒。
“你回去吧。这行不适合你。”
我擦了眼泪,站起来。
“我回去了,谁给我儿子治病?”
他没说话。
我上了船。又出海了。
在海上,我经常做噩梦。梦到儿子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我抱不到他。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湿冷的船舱里,浑身是汗。
隔壁铺的大刘在打呼噜。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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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白令海不相信眼泪
在阿拉斯加捕蟹人这个圈子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不哭。
不是不能哭。是不敢哭。
因为一哭,你就撑不住了。一撑不住,你就死了。
我见过太多人撑不住。
有的撑不住身体。冻伤、疲劳、生病,最后连站都站不稳,被抬进船舱,等船靠岸送医院。
有的撑不住精神。有个小伙子,二十三岁,第一次出海。第二天就崩溃了。他跪在甲板上哭,说自己想回家,说自己不想干了。
船长没骂他。只是让人把他送进了船舱,让他躺着。
船靠岸后,那个小伙子再也没回来过。
我不怪他。
真的。
因为这活儿,确实不是人干的。
但我干了。
七年。
我不仅干了,我还活下来了。
而且我赚到了钱。
儿子的病控制住了。母亲不用再捡垃圾卖废品了。我在大连买了一套小房子,四十平,但够他们住了。
去年,我带儿子去海边玩。
他今年十岁了,问我:“妈妈,你是在海里打鱼吗?”
我说:“是。”
“海里有什么?”
“有大螃蟹。”
“大螃蟹会不会咬人?”
“会。但妈妈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他,说:“因为妈妈更厉害。”
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不知道,妈妈说“更厉害”的时候,手上全是疤。
十个手指,指纹全磨没了。每次过海关,按指纹都过不去。
海关的人问我:“你的指纹呢?”
我说:“在白令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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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值吗?
很多人问我值不值。
我说值。
因为我儿子的命,就是用这些钱换回来的。
如果我当初没去白令海,他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七年的苦,七年的痛,七年的命悬一线。
换他活下来。
这笔账,我觉得划算。
但我不敢想以后。
我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医生说我的关节相当于六十岁的人,冻伤的后遗症会跟我一辈子。
我还能干几年?
不知道。
我知道我撑不了几年了。但只要还能站起来,我就会回去。
因为我是一个母亲。
一个在白令海上拼命的母亲。
那里的海浪有十米高,气温零下二十度,死亡率是普通工作的五十倍。
那里不相信眼泪。
尤其是女人的。
但我流的每一滴汗,都换算成了让男人沉默的薪水。
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
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你有退路吗?
如果有,别来。
如果没有……
那就跟我一样,咬着牙,活下来。
(采访/整理:林薇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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