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湘乡一中：我的80年代少年时光

小引

湘乡一中的初中岁月，与旁人一样，并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满是少年本真的样子。在长辈的比较、同伴的嬉闹，千方百计的偷闲，荒诞的幻想里，留下一段热气腾腾的好时光。

寻常岁月，最是动人

1985年的高考，湘乡一中大放异彩。两个毕业班除了十来个人以外，悉数考上大学，在家乡轰动一时。学校想复刻这份荣光，当年小升初便在全县掐尖，连续两轮考试，我们正好赶上。或许，学校希望让喜悦翻倍，于是招了四个班。公布笔试成绩之日，喜报用了四张红纸，我的名字在第一张红纸的右下角。父亲早已习惯了姐姐的名字长期出现在头张红纸的最上头，对我颇为不满，数落了许久，如此一来，我对去一中的快乐消减了大半。坦率地说，我从来没想着要成为像姐姐那样的学霸，倘若一中没有那块诱人的大操场，倒不如去三中当曾国藩的学弟来得痛快一些。

少年的心，本就不在名次，只在自在

入学前不仅有面试，还有体育测试一百米跑，终于能在大操场上一试身手，被父亲数落下去的兴致，如同雨后南方的草木，重又勃发生机。测试那天跑道两边围满了人，人们喧哗，大声叫嚷着孩子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名，乍听上去，还以为是阿猫阿狗的运动会。终点的木台阶上端坐着一群神气的高中生，顶着草帽卡着秒表，里面有个是同住一栋楼的姐姐，也是母亲的学生。她热情地招唤几位熟识的同学： "快看，这是某某某的弟弟，待会儿照顾一下子啊。"我很郁闷这样的照拂，从小住在教工宿舍就被比来比去，姐姐出名后，我已然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大家指指点点这是某某某的弟弟，哎，甚是无趣。

我穿的是一双新买的 "回力"跑鞋，白色，有点打脚。旁边赛道是个农村来的孩子，圆脸大眼，凉鞋上打着补丁，鞋带就踩在脚下。枪声一响，他突然甩掉鞋，一手抓一只，光着脚"蹭蹭蹭"地往前冲。监考的体育老师笑得气喘吁吁，举着冒烟的发令枪抖个不停，旁人有点害怕，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哎哎哎，别别别，小心走火小心走火。"

校门右手边，立着一座玻璃橱窗，里面摆满了花花草草。橱门是块薄薄的木板，上了锁，可下端早已翘起来，留出一道缝，足够一个身材瘦小的孩子进出。

橱窗内草木葱茏，正中间盆栽的叶子有些奇怪，细细碎碎，像披了一身羽毛。有人认出那是含羞草，他自告奋勇地要给大家展现大千世界的奇妙。其将身子缩成一团，敏捷地从门板底下钻进去，手脚并用、狗刨似的爬进橱窗，他立马舒展身体，把两条瘦巴巴细条条的胳膊高高扬起摆出副盖世超人的架势，顺带提了提裤子。他伸出一个指头轻轻吹了口气，俯身一碰含羞草，那两片羽状小叶 "唰"地一下收拢，像花苞似的紧紧合起。窗外顿时爆出几声尖叫，有人忍不住鼓掌叫好。等他钻出来，即刻享受到英雄凯旋的拥抱。

第二个见前头这么风光，不等众人招呼，收紧身子一猫腰也钻了进去。可不管他怎么轻拨慢弄，含羞草就是纹丝不动。他急了，用力一碰 ——整株草忽然彻底蔫了下去，他傻了，呆住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哪个班的？这么无聊！搞坏学校的公物，那要记过处分的！"众人一哄而散，只留下橱窗里心急火燎的那位卡在门缝里进退不得，他气急败坏不顾风度地哇哇大叫："你们这帮厌家伙，不讲义气，桃园三结义刘关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快就不记得哩。"校工的脚步由远及近，他的吼声渐渐嘶哑且带着哭腔。

红杏文学社，烟火伴书香

第一栋教学楼二楼的最南头便是红杏文学社。指导老师彼时意气风发，常年一缕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每次上课时，他把头一扬，将头发甩回头顶，再轻声吟诵： "我的诗鸟醉了。"至今也没弄明白，老师讲的是湖田口音还是壶天腔，只觉他读《离骚》韵味十足，抑扬顿挫，一唱三叹。老师朗诵极易激动，坐在前排的学生犹如头顶一个滔滔不绝的洒水壶，不过加入文学社每周周二可以不用上自习课，坐在那里自由放飞，享受些微雨露就当是买一送一吧。

指导老师住在文庙南边的厢房，紧挨着大成殿，大成殿里面挤了四张球桌，恰好卡在几棵大圆柱之间。六节课过后一直到天黑，里面乒乒乓乓不绝于耳。老师的岳母就在台阶边淘米，学生们从她身边冲过如同飓风，毕竟差之毫厘球桌便将失之东隅，老人一手扶着饭锅一手抚着胸口，总有一瞬间那种兵荒马乱的恍惚。

课余得闲，指导老师带我们逛逛文庙，站在大成殿里指着空荡荡的房梁一阵比划： "这里是康熙皇帝题的牌匾'万世师表'，那是雍正的'生民未有'，清朝的皇帝为了笼络人心，标榜自己是正统，自康熙以来，每个皇帝一上位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文庙，讲学兼发锦旗。最夸张的是乾隆，他御书'与天地参'，之前万世师表还只是表扬孔子是教育界的扛把子，这下好了，'与天地参'硬生生地把孔子与天地并列，可谓夸张到了极点。幸亏清朝自康熙以后只有9个皇帝，不然这房梁明显不够用了。”

老师顿了顿，扬扬头，头发有点不合时宜地贴在额前，回不到头顶，他只好手捋了捋： "好家伙，到了民国总统黎元洪，他干脆把清朝皇帝的匾通通给废了，自己写了一块'道洽大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哎，说到底，他和清朝的皇帝也没啥两样，还不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正统，打着孔子的牌子，拿着这些房梁出气。不过，五四运动以来，反孔思潮一浪高过一浪，北洋政府总统任期一个比一个短命，大家都不好意思拿孔子来为自己脸上贴金，到黎元洪打止，再无哪个总统跑到孔庙来挂匾了。此一时，彼一时也。孔子本是我们同行的楷模，硬被捧到天上，怎么捧上去，终究会怎么落下来。何苦如此，不如各行其道、各守其心。"

谈笑间，红杏文学社一行四五人转到后面的崇文殿。老师兴致正浓： "这里是以前供奉孔子的五代祖宗，配祀孔伋孟子曾子以及周敦颐他们父亲的地方。据传，一到祭祀的时候，给孔子的主祭品是牛羊猪，其他的则是羊和猪，隆重非凡。"哇，大家听到猪牛羊，暗自吞着口水，两眼发光，已经没有人在用心听老师说什么，私下里想，如果食堂里也犒劳一下，整点牛羊猪，该是几多美妙。哎呀，什么时候重开祭祀，与民同乐不亦乐乎？

指导老师有个四五岁的儿子。到了夏天，正对大成门的水龙头下，摆上一个刷过桐油的木盆，儿子就站在盆里，浑身打满香皂，对着水龙头冲澡。儿子故意把水溅了他父亲一身，父亲佯怒，抬起手装作要打他的样子，儿子蹭的跳到石板上，光着身子围着天井到处跑，肥皂泡流了一地。他边跑边唱，没有某某某就没有某某某，套用那首烂熟于心的曲调，只不过排在前头的是他自己的名号，后面方才是他的老子。四十年后，这个光着身子在大成殿前疯跑的小子，成了一位出色的畅销书作家。

老师家对面是医务室，里面简简单单地摆了些瓶瓶罐罐，高高低低，倒也有些模样。素日里摔了跤去涂点红药水，发烧了量个体温，如此而已。它的高光时刻无疑是每个学期的体检，文庙的走廊上、天井里挤得满满当当，视力检测、体重、身高、肺活量一项项过，校医笑盈盈地忙前忙后，嗓门也比平常显得格外踌躇满志。

小人物的体面，亦是人间温软的风景

斜对角是学校的广播室。每天第二节课下课，只要一响起第六套广播体操那充满力量感的男声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体育老师必定持着一根发黄的竹条，吹着口哨，逐间逐间教室地赶人，竹条甩在门上啪啪直响："莫抱佛脚啦，出去做操去，不急哒这一两分钟看书哩，冇得身体读得再好也是空的。"体育组组长早早地立在操场前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喇叭高声督促着各班整理队形，倘若哪个熟悉的背时鬼落入他的眼帘，必然毫无意外地收获一顿猛烈炮轰，直到把班主任说得咬牙切齿。

少年心事自青涩

文学社的窗外时常有个低一届的小男孩晃荡，老师喊他进来，小男孩脸羞红，扭扭捏捏地跑了。他是教工子弟，脸上肉乎乎的，一见面就忍不住想在他脸上掐一把。小男孩非常闹腾，不管是上课还是课后，任课老师相当头痛，时时向他班主任投诉。班主任也被闹很烦，常常把他拎到教室外罚站。每每看到熟人来了，他立马转过身去，埋着头面对着墙，悄悄地用余光偷瞄来人，察觉到对方走远了，随即转过身来撅起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若实在来不及转身，便抓起衣领用力往上一拔，将头 "嗖"的钻到里面，别人能否看见不知道，至少在他眼里，世界黑乎乎一片，反倒不分彼此。

进入初二，小男孩的个头猛窜，同他班主任不相上下，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辞辛劳地在教室里开脱口秀专场，不分昼夜。班主任照方抓药轻车熟路地将其提溜出去罚站，没料到他突然反抗，在推推搡搡中和老师对打起来，格外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战斗到了最后。很遗憾，自此以后，再无谁敢执掌他的教鞭，小男孩不得不转学。那天爆红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他。不知道这个套在衣服里男孩，后来可曾学会用体面的方式，温柔地与这个世界相处。

初三，我们搬到了第三栋教学楼，远离操场，夏日伴着蝉鸣，确有几分幽静。一到上课便独自走到树下，扎起马步，对着树狠狠发功。他两头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和老戏里的媒婆有点相似。他的成绩很好人也和善，一心苦练，盼着自己有朝一日拥有超人的能力。特异功能我并不陌生，小时候壶天塘对面小丘上的院子里就有一个男孩能够用耳朵测字，四邻八舍争相去看，可惜时灵时不灵，小孩还不许前往。后来，这位神奇的男孩在二年级转到我们班，大家相处也算和睦。只是谁若提起他的超能力，他立马勃然大怒，脸红脖子粗的要打人。

小结

当年那些调皮与倔强，如今看来皆是年少最干净的底色。揣着一点不为人知的小野心和小温柔，在规矩边缘试探，在嬉笑打闹中慢慢长大。岁月早已走远，可那段湘乡少年时光，却已深刻入骨，从未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