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那封信
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三号那天下午的天色。灰扑扑的,像块用久了的抹布。我从学校传达室拿到那封信,信封是浅蓝色的,娟秀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有点抖。撕开信封,就一页纸。她说,林建军,我们分开吧。家里给她介绍了县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下个月订婚。信最后有一小行字:忘了我,你值得更好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沿着操场走了整整十圈。然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把那封信塞进了学校锅炉房的炉子里,看着它烧成灰。第二,去了镇上征兵报名点。
当兵去
体检那天,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脱得只剩裤衩,被医生摸来按去。轮到我的时候,医生看看我,说:“学生娃?”
我点头。他拍拍我肩膀:“扛得住?”
“扛得住。”
其实扛不扛得住,我当时不知道。我就知道,那个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她买红围巾的姑娘,那个说等我大学毕业就结婚的姑娘,跟着别人订婚去了。我得离开这儿,离得越远越好。
新兵连在辽宁,十一月已经飘雪。第一次摸枪,后坐力顶得肩膀生疼。夜里站岗,零下二十度,脚冻得没知觉。班长是山东人,大嗓门,有次我动作慢了,他吼我:“林建军!想啥呢!这儿不是你做梦的地方!”
我没做梦。我只是在想,她订婚那天,会不会戴那条红围巾。
三个月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通讯连。白天爬电线杆,晚上背密码本。累,累到倒头就睡,没时间想别的。有次野外架线,爬上去才发现脚扣松了,离地七八米,硬撑着把线接完。下来的时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兵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说不抽,他说:“抽吧,定定神。”
我接过,呛得直咳嗽。他笑:“第一次?”
“嗯。”
“为姑娘?”
我没说话。他吐个烟圈:“都一个样。当几年兵,啥都淡了。”
书和灯
八三年春天,连里通知说,可以报考军队院校。我报了名。其实没抱啥希望,我们连就一个名额,十几个人抢。
白天训练,晚上熄灯后,我就在储藏室,用大衣蒙着台灯看书。高数看得头疼,就用冷水冲脸。有次查夜的排长抓个正着,我以为完了。他看看我的书,看看我,说:“别用大衣蒙灯,容易着火。去会议室看吧,我跟值班的说好了。”
我愣住了。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考不上也没事,努力过就不丢人。”
那年七月,我拿到解放军通讯工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全连就我一个。走的那天,班长用力抱我,说:“小子,给咱连长脸!”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站台上渐渐变小的营房,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滋味。
校园里的春风
军校在西安。八四年,校园里的广播在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同学来自天南海北,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当兵,为什么考军校。我也不说。
有女同学给我写信,字写得工工整整,塞在我课本里。我没回。周末,同学约着去逛大雁塔,我多半在图书馆。不是装清高,是怕了。怕再掏心掏肺,然后又收到一页蓝色信纸。
八六年毕业,我选择回老部队,当技术员。连长已经是营长,见我就捶我胸口:“行啊,林工!”
我笑笑。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一九九零年的那个下午
九零年九月,我去师部开会。下午散得早,我顺道去新华书店,想买本新出的通信技术手册。
书店人不多。我在技术类书架前翻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同志,请问文学类在哪儿?”
我转过身,就愣住了。
是她。
八年,她变了,又没变。头发烫了卷,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她也看见我了,表情凝固了几秒。
“林……建军?”
“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她看看我的军装,肩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小女孩摇她的手:“妈妈,我要买连环画。”
我蹲下来,对小女孩笑笑:“想买什么连环画?”
“《大闹天宫》。”
“那边。”我指指儿童区。
她让孩子自己去看,然后我们之间是短暂的沉默。书店里的广播在放《渴望》的主题曲。
“你……当兵了?”她问。
“嗯,八二年年底走的。”
“后来上大学了?”
“军校。”我顿了顿,“你怎么样?”
“还行。在县小学教书。”她低头,又抬头,“我离婚了,去年。”
我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说。有些事,不需要问。
“他对你好吗?”我还是问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挺好。后来……他爱喝酒。”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小女孩举着连环画跑过来:“妈妈,我要这个!”
她掏钱,我抢着付了。她没再争。走出书店,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
“我送你们吧。”我说。
“不用,就住前面家属院。”
“我也往那边走。”
并排走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小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
“当年……”她开口,又停住。
“都过去了。”我说。
真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那片堵了八年的东西,突然就松开了。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就是觉得,算了。
到她家楼下,她让女儿说叔叔再见。我摸摸小女孩的头:“好好听妈妈话。”
“建军。”她叫我名字,像很多年前一样。
“嗯?”
“对不起。”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摇摇头:“都挺好的。你看,我当兵,上大学,现在挺喜欢这工作。你也当老师了,孩子这么可爱。”
她眼睛有点红,笑了:“你还是那样,老安慰人。”
我也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你……成家了吗?”
“还没。不急。”
“该考虑了。”
“嗯,考虑着。”
走出家属院,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楼下站着,风衣被吹得飘起来。我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回家的路
回部队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想起八二年那个灰扑扑的下午,想起烧掉的那封信,想起新兵连的雪,想起储藏室的灯光,想起军校的图书馆。
原来八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第二年春天,我结婚了。爱人也是老师,同事介绍的。结婚那天,几个战友来闹洞房,非让我讲恋爱经历。我说:“有啥好讲的,就那样呗。”
就那样呗。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走弯路,撞南墙,爬起来继续。遇见错的人,再遇见对的人。恨过,然后算了。爱过,然后珍惜。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她,说她调到市里小学了,女儿考上了重点中学。我说挺好。
真的挺好。我们都从那个小县城走出来了,以各自的方式,走了各自的路。路上丢了些东西,也捡了些东西。最后,都找到了自己的地方。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如果八二年没收到那封信,我现在在哪儿?可能在哪个工厂当技术员,或者考了研究生。但肯定不会穿着这身军装,不会遇见我媳妇,不会有现在这个在军校读大三的儿子。
所以你看,人生这玩意儿挺有意思。当时觉得天塌下来的事,过些年再看,就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坎。迈过去了,就往前走了。迈不过去,就绕个道,总能走。
现在我也五十多了,再过几年该退休了。计划着带老伴到处走走,她教了一辈子书,还没出过远门呢。
前几天收拾旧物,翻出一张八二年的老照片,高中毕业照。我在第三排左边,她在第一排中间,扎两个辫子,笑得很甜。我把照片擦了擦,又放回去了。
过去了,都好好地过去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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