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个性与读者的个性

诗人大多有个性，要通过诗歌展现出来，读者也有个性，要在阅读过程中实现个性的发展。

诗人的个性并不能完全符合读者的个性，很多诗歌只是描写诗人独特的体验，却并不一定符合读者的阅读体验。诗人总是有些神经质，或者说有些神经过敏，喜欢赋予外界事物以情感，其实就是诗人把自己的感情移注到外界事物身上，让外界事物具有人的情感，而外界事物并非有情感，只不过进入了诗歌，才成了带有情感的事物。不管是月亮，还是大雁，都有思乡的情感；不管是红豆，还是手帕，都有了爱情的象征。很多事物有诗人在用，象征某种情感，以至于被后代诗人引用，成了固定的意象，也成了诗人信手拈来的东西。诗人的个性通过意象表达，最终要融入意境之中。当然，诗人并非都在剑走偏锋，很多诗人善于选取人们司空见惯的事物，赋予这些事物以独特的情感，当然就会获得读者的认同。而所谓独特的情感，只是诗人认同的，也是前后沿袭下来的。陶渊明有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就有了后代很多诗人的认同。李清照写“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写《秋思》的马致远号东篱。被清代“文字狱”惩治的戴名世把自己的诗集命名为《南山集》。无论是“东篱”，还是“南山”，都成了带有特殊情感的意象，被诗人反复引用，以至于成为固定意象，被读者认同之后，就成了文化符号，而不是纯粹个性化表达的东西。提到思乡，古诗里面就有明月，有大雁；提到送别，古诗里面就有杨柳，有酒，有芦笛。

诗人的个性要通过意象表达，以至于诗歌成了固定的模式，只要有固定的意象，善于连缀，善于炼字，就可以作出水平不错的诗歌。不过，诗人要写诗抒情，要恰当表达自己的情感，还要表达个性，或者说，在特殊境遇下，诗人要写出自己的真实心情，就要表达个性，而不是苟同于其他诗人，更不是完全写别人不理解的诗歌。诗人既要照顾读者的阅读水平，又要表达个性，平衡二者的关系似乎很难。其实，古代诗人是有文化的人，写诗给有文化的人看，而不是给没文化的人欣赏。诗歌始终都是文学的主流文体，农民不读书，不识字，喜欢听故事，以至于小说成了说书人的底本，改编成剧本之后，演戏，成了农民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诗人并不是写诗给农民看，虽然有屈原的“哀民生之多艰”，有白居易的讽喻诗，但农民根本读不懂屈原的《离骚》、《天文》，读不懂白居易的《观刈麦》、《卖炭翁》。诗人要展现个性，就要对知识分子展现，要广泛搜集素材，发前人所未发，做到创新，还要符合诗歌的体制，恰当展现自己的个性。当然，很多朝代的统治阶级总是控制诗人的创作，不让诗人揭露社会矛盾，也不让诗人痛快淋漓地展现个性，而是要诗人歌功颂德。

很多古代诗人都是御用文人，进入体制以内，成了官员，就要写歌功颂德的诗歌，还要写展现个人小情绪的诗歌，似乎值得玩味。可是，这样的展现并不是真实的展现，而是作伪，很容易给读者造成误解。诗歌就是这样一种文体，即便作伪，也不会被读者看出来，甚至被读者认同。因为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只会寻找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来读，只会寻找符合自己个性的内容来品味，而自己不感兴趣或不符合自己个性的内容，往往被忽略。读者的阅读本身就具有一定的选择性，而且每一个读者的选择都是不同的。即便很多读者看一首诗，也会看到不同的内容，体会到不同的情感。就像主播带货一样，粉丝们看到的是同样的画面，专注点却不同。有专注主播带的货的，有专注主播穿的衣服的，有专注主播发型的，有专注主播面部表情的，有专注主播面前桌子上的玩偶的，有专注主播用的麦克风的，有专注主播表演套路的，有专注主播旁边女人的等等。别看古诗大多短小，有的只有四句，读者读起来就不是四句那么简单了。古诗往往体制短小，言约意丰。同样一首诗，让不同的人来读，高兴的人读到了喜悦，悲伤的人读到了悲伤。专注点不一样，阅读个性也不一样，关键还是心情不一样，就会只选择符合自己心情的语句来品味。诗人创作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太多，有的只是在灵感到来的状态下写成的，不假思索，一挥而就，发表之后，立刻引起轰动。诗人都想达到这样的境地，只是很多诗人才力有限，并不能做天才型诗人。

天才型诗人善于展现个性，有时候诗句并不严谨，往往泥沙俱下。苦吟派诗人往往不是那么随意，要炼字，要在字里行间体现格律的严谨，体现语句的精炼，体现用词的恰当，却往往失之于过分严谨，感情不是那么自然，甚至比较矫情。用律诗表达流畅的情感并不容易，情感很容易被格律束缚。有的诗人为了躲避“文字狱”，就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在诗句背后，而不会暴露无遗，甚至不敢用晦涩的意象，不敢表达真实的情感。如此一来，诗人的个性就不能表达出来，而读者阅读的时候，很容易造成误解误读。虽然诗歌具有一定的朦胧性和多义性，可以实现各种层面的解读，但诗人在表达的时候，总是要尽情展露自己的心态。可是诗词本身有华丽的词语，也有朴素的词语，有严格的格式要求，以至于约束了诗人的情感表达。而外在权力系统的影响，资本的影响，很容易让诗人失去个性。并不是诗人不想表达个性，而是在做诗的过程中，被严重束缚了手脚，并不能袒露心迹，以免带来杀身之祸。按理说，诗人的创作应该是自由的，不能受到外在很多条件的影响，或者说不能受到严重干预。 诗人黄遵宪说过：“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说的是真实表达，要诗人表达自己的个性，而不要被世俗绑架，也不要被权力干扰，更不要被金钱收买。诗人实现了个性的表达，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才能被感染，或者说读出了诗人的个性，正好符合了读者的阅读期待视野，那么读者就会认为读到了好诗，会和诗人实现超时空的情感会晤。

诗人在作诗的过程中展现了个性，读者在读诗的过程中发现了个性，并完善了自己的性格。于是诗歌就有了存在的意义，倘若没有表达个性，也没有在读的过程中读到了个性化的表达，那么诗歌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哪怕读者误解误读，读到了自己认为的个性，也仍然证明诗歌有存在的意义。前提是诗人应该有严肃的作诗态度，应该尽情展现个性，而不能隐藏得太深，也不能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