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明朝天启年间,青州府有个周家寨。
寨子里住着一个杀猪的汉子叫周德茂。
这周德茂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是个杀猪的好手,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性子耿直,心地善良,在城里开了个猪肉铺子,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只可惜,他命不好。
媳妇生下闺女那一年,赶上难产,血崩没止住,人说没就没了。
周德茂哭了一场,也没再娶,一个人拉扯着闺女长大。
闺女叫周小娥,那年才六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这丫头打小就聪明,三岁能背诗,五岁能算账,周德茂在铺子里忙活的时候,她就坐在柜台后面帮着看店,账算得比大人都快。
这年秋天,周德茂收到老家托人带来的口信,说他爹娘让他回去一趟,说村里有人给他说了个媳妇,让他回来相看相看。
周德茂本不想回去,他这些年早就歇了再娶的心思,一心只想把闺女拉扯大。
可他娘在口信里说了,那女子条件好得很,长得也周正,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周德茂拗不过,只好关了铺子,带着小娥,雇了一辆牛车,往周家寨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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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寨在青州府北边,坐落在山脚下,百十来户人家,靠着种地和上山采药过日子。
周德茂好些年没回来了,一进村子,就觉着哪儿不对劲。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可树下乘凉的老人少了。
村道还是那条土路,可路两边的院子里,好些都长满了草,像是没人住了。
“爹,村子里咋这么冷清?”小娥趴在牛车上,四下张望,“以前我来的时候,村口有好多人呢。”
周德茂也觉着奇怪,好在村道短,几步就走到家了。
周家老宅是青砖灰瓦的三间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老汉两口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看见牛车,老太太就红了眼眶,拉着小娥的手不肯松开。
“德茂啊,你瘦了。”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儿子,“在城里头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啊。”
周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嘴上不说,眼眶也红红的。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进屋,进屋。你娘给你们炖了鸡。”
一家人进了屋,围坐在桌前吃饭。
小娥吃得欢,周德茂却没什么胃口,心里头总惦记着村子的不对劲。
他忍不住问周老汉:“爹,咱村里咋少了好些人?我一路过来,好些院子都空着。”
周老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都走了,说是城里头好挣钱,年轻人一个个都往外跑,先是老王家的老大去了,后来老李家的老二也走了,一来二去的,青壮年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些老的和小丫头片子。”
周德茂听着,心里头觉得有点蹊跷,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出门在外讨生活也不稀奇,他自己不也是在城里讨生活吗?
他也就没往深处想,陪周老汉喝了几杯酒,就带着小娥去睡了。
他睡的还是以前那间西厢房,炕是老炕,铺盖都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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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炕上,小娥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爹,我不想回城了。”小娥嘟着嘴说,“村里多好,有爷爷奶奶,还有小鸡小鸭。”
周德茂笑了:“那你不去城里上学了?”
“在村里也能上学。”小娥翻了个身,“爹,你说那个要来相看的女子长得啥样?”
周德茂被逗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一个小丫头,操这心干啥?赶紧睡。”
小娥嘻嘻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周德茂也困了,翻了个身,正要睡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三声,却很清脆,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院子里传来动静。
周老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来了来了,别敲了。”
周德茂心里奇怪,这大晚上的,谁会上门来?
他刚要起身出去看,就听见老太太在外头喊他:“德茂!德茂!快起来,人来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要来相看的女子来了。
周德茂赶紧穿上衣裳,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她身上,他一看就愣住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嘴唇不点而朱,腮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像是春风拂面。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膀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不施粉黛,却比任何涂脂抹粉的女子都要好看十倍。
周德茂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他在城里开了这么多年猪肉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这样的女人,他做梦都没梦到过。
他愣愣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眼睛移不开,身子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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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冲他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柔声道:“周大哥,久仰了。”
周德茂不受控制地迈开腿,朝那女子走过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要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去,握住她的手。
一步,两步,三步,他离门槛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迈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角。
“爹。”
是小娥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周德茂的脚步停了一下。
“爹,”小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你快看她身后。”
周德茂被这句话拉回了一点神智,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娥,小娥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子,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看什么?”周德茂问。
“看她身后。”小娥的声音更低了,“爹,她不是人。”
周德茂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朝那女子身后看去。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根本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可他知道,小娥从不说谎。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待看到那女子影子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
人是两条腿,影子也该是两条腿。
可那女子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上的,分明是一双爪子。
细长的,尖尖的,像是鸡的爪子。
周德茂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一个激灵,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再定睛一看,那影子又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只是他眼花了。
可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他在这村子里长了二十年,月亮底下什么东西什么影子,他清楚得很。
那女子见周德茂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柔美。
她往前迈了一步,柔声道:“周大哥,你怎么不走了?来啊,到我跟前来。”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是钩子,能直接把人的心肝肺腑都勾走。
周德茂的脑子又开始发昏,腿又不由自主地往前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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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娥拽着他的衣角,可他那身子已经不受小娥控制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可邪门得很,从脚底下往上吹,吹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周老汉和老太太站在院子里,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却不像是在笑,像是在梦游,两个人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小娥见拽不住她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朝四周看了看,忽然摸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一把扯下来,朝着那女子扔了过去。
那玉佩不大,成色也一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玉,上头刻着一个“福”字。
可就是这块不起眼的玉佩,刚一碰到那女子,便发出“嗤”的一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那女子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鸡被掐住了脖子在叫。
她捂着手臂,连连后退,脸上的美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张尖嘴长脸的、长满了细毛的面孔。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张脸就又恢复成了美人的模样。
“你这丫头!”那女子厉声喝道,眼睛里头射出两道寒光,朝小娥扑了过去。
周德茂这时候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冲过去想把小娥护在身后,可那女子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他根本来不及。
小娥吓得闭上眼睛,双手抱住头。
就在那女子的手快要碰到小娥的瞬间,那块被扔在地上的玉佩忽然炸开了。
一道白光从玉佩里迸射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白光之中,一个老者的虚影出现在院子里,那老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白发白须,面容慈祥,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
周德茂一看那虚影,脑子轰的一下,什么都想起来了。
两年前的冬天,他在城里的猪肉铺门口,发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是个老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看着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周德茂二话没说,把人背进铺子里,给他熬了一碗热姜汤,又切了一块猪头肉,煮了一碗面条。
那老头吃完之后,精神好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说要送给他。
周德茂不认识什么玉佩,看着也不值钱,就推辞不要。
那老头硬塞给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周掌柜,您是个善人,这玉佩老朽送您,将来您若遇上性命之忧,它能救您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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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老头就走了,出了门就看不见了,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周德茂把那玉佩随手给小娥挂在了脖子上,时间一长,也就忘了这回事了。
如今他才知道,那老头不是寻常人,是个有修行的真人。
那虚影出现在美妇人面前,伸出竹杖,轻轻一点。
那美妇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虚影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孽畜,你在这方圆百里为非作歹,害了多少无辜百姓?今日老朽替天行道,饶你一条性命,你若再不收敛,下回定叫你魂飞魄散!”
那美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求饶。
虚影收了竹杖,看了周德茂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地上趴着一只鸡。
不是普通的鸡,是一只个头极大的锦鸡。
那锦鸡浑身的羽毛五颜六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尾巴长长的,拖在地上,足有三尺。
它的一只翅膀耷拉着,像是受了伤,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挣扎着站起来,看了周德茂一眼,眼睛里满是恨意。
然后它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越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周德茂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全是冷汗。
小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哇的一声哭了。
周德茂蹲下来,把小娥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爹在呢。”
周老汉和老太太这时候也清醒了。
老太太揉着眼睛,纳闷地说:“人呢?那个相看的姑娘呢?我明明听见敲门声了……”
周德茂看着爹娘,心里头一阵后怕。
他起身走进堂屋,点上了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老汉听完,脸都白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
周德茂连夜去找了村里的几位老人,打听近来村里的怪事。
这一问才知道,这大半年来,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
先是隔壁老李家的二小子,说是去城里打工,结果一去不回。
后来是老赵家的大孙子,也是说走就走了,连个口信都没留。
合在一起,前前后后走了七八个壮丁,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生得体魄健壮的。
七个人,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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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想起那只锦鸡,想起她勾人心魄的本事,心里头一阵恶寒。
他让爹娘和村里人都搬到县城里去住,把那空村子暂时先搁一搁。
也有人问他,那害人的东西万一回来了怎么办?
周德茂把挂在脖子上的一块玉佩给小娥,又碎了个精光,也发愁往后要怎么办。
可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夜里之后,村里再也没出过怪事。
有人说那块玉佩把那只鸡妖伤得不轻,没个百八十年养不回来。
也有人说,那玉佩碎了的时候,那白胡子老先生的虚影放出话来了,那鸡妖若是还敢来,下回就不是伤翅膀的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于鸡妖的事也渐渐被淡忘了。
只有一件事,被传成了故事,在十里八乡讲了很多年。
那就是,周德茂的一块不值钱的玉佩,救了自己一家人,也救了整个村子。
后来有人说,那块玉佩不值钱,值钱的是周德茂那颗心。
他当初救那个倒地的老头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想过要什么报答。
他给了他一碗面、一块肉、一碗姜汤。
那碗面、那块肉、那碗姜汤,值不了几个铜板,可换回了他爹娘的命,他闺女的命,他自己的命。
这就是老天爷的账本,你记不住的事,老天爷替你记着。
你以为不起眼的事,老天爷都给你记在簿子上,等你哪天遇上大灾大难了,那簿子一翻,该还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莫道无报,时候未到。”
周德茂当初救那个快要饿死的老人的时候,哪里想得到,那碗面、那块肉,会在两年后换回他和全家人的性命?
这就是天道——你给别人的善意,也许不会立刻回报在自己身上,但总会在某一天,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人心向善,天必佑之。
那些看似吃亏的事,其实是老天在替你攒福报。
你帮了别人,天会记得。你救了别人,天会救你。
那只鸡妖修行了百八十年,修炼出了人形,修炼出了勾人心魄的本事,却偏偏缺了一颗向善的心。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百八十年道行毁于一旦,灰溜溜地逃进了深山。
这世间的正邪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邪不压正,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只要你心存善念,连老天爷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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