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做理疗一年花50多万元，记者探店：看舌苔、按脚底下“诊断”

一名70多岁老人，听信店员说其是“酸性体质”“作理疗可以防癌”，一年来在罗湖区一健康管理中心被诱导消费数十万元，直至今年3月下旬，老人告诉女儿自己“没钱了”才被发现。日前，老人的女儿在无法引导老人健康养生、投诉无果的情况下，向深圳特区报&读特反映此事。

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结合投诉人反映的情况，通过实地暗访发现，该健康管理中心资质不明，却表示可以“看诊”“开处方”；此外，投诉人所反映的各类“看名称不知其意”的项目，在店内并未明示及明码标价。目前，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已经将报料人所反映的情况反馈给相关部门，相关部门表示将开展调查。

“我妈妈说她没钱了”

“今年3月份，我和我妈妈吃饭，她跟我说没钱了。我才知道她在罗湖一家理疗店花了几十万（港）元。”日前，阿莲（化名）向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讲述她70多岁的母亲一年来在罗湖一家健康管理中心大额消费的经历。

阿莲介绍，她通过查询母亲的银行账号流水、消费收据和部分手写的理疗项目清单发现，从去年4月份起至今，母亲在罗湖区某健康管理中心购买了十余个理疗项目，总花费超50万元人民币。“不仅她积攒的退休金被提取殆尽，而且连她继承的20多万（港）元遗产也被提取出来做项目。”

阿莲说，她外婆去世后，留下20万港元遗产给她母亲。去年10月，老人将这笔遗产在银行存了定期。但在去年12月，老人将定期存款转活期，并于半个月内分四次提取一空，结合老人的行程，阿莲怀疑这笔款项也被她妈妈在健康管理中心进行消费。

数十万元的健康项目都有啥？

阿莲从她母亲断断续续的讲述获知，该健康管理中心的“医生”和店员说，她是“酸性体质”“会致癌”，做健康理疗可以“防癌”。阿莲说，她母亲在医院体检，报告显示有腰椎移位、膝关节退化等老年人常见病症，并未发现身体有严重疾病。阿莲试图引导母亲科学健康养生、阻止她继续在该健康管理中心消费，但老人坚信该健康管理中心的理疗“有效果”。“我妈妈说，有一次在健康管理中心做了按摩后，身体排出了很多黑色的物质，店员说这就是‘排毒’了。”

因为每每说起此事，母女二人总是不欢而散。一个多月来，阿莲在家里和母亲开展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偷偷整理母亲在该健康管理中心的消费项目。

根据阿莲提供的收据，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看到：“腰椎理疗”前后做了两个疗程，均为12次，前一个花费9100元，后一个花费3400元；“排寒毒”做了两个疗程，一个16次8000元，一个14次6489元；“颈脑”理疗16次，收费13400元。

在这些手写的收据中，有些从项目名称甚至无法判断理疗项目的具体操作方法，如“姜蛹蒸骨”12次，收费16000元；“上焦/中焦/下焦运化”等五个疗程，每个疗程16次，共计收费222000（港）；背部、腿部“微循环”及“金/木/水/火/土五系药拓”等八个疗程，每个疗程12次，收费280000（港）。部分收据并未明确写明货币单位，有些字迹潦草无从判断准确信息，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分析，部分在金额后面加“港”字的，或许是使用港币消费。

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留意到，这些收据均未加盖财务公章。

家属探店被要求“删视频”

看到这一张张收据和老人银行账号的流水单，阿莲努力劝阻母亲及时止损，但老人不听。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阿莲决定“亲自上场”探店，试图收集该健康管理中心可能存在的问题及相关证据。

3月底，阿莲先做足了功课：比如开展理疗、针灸等治疗的经营主体所需资质。阿莲说，之所以先做功课再探店，是因为母亲曾零碎和她说过，这家店曾经给她做过针灸等理疗，她查询资料得知，未取得相关资质的经营主体不允许开展此类理疗服务。

随后，阿莲和丈夫假装顾客到该店体验。据介绍，她所去的门店，店内除了悬挂工商营业执照外，没看其他诊疗资质的说明，如《中医诊所备案证》和《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等。根据阿莲提供的多个语音和视频，她到店探访时，店员主打“中医理疗”特色向她推销项目，比如以免费体验推拿来招揽新客；在体验过程中，店员用“店里的中医师是某正规中医药大学毕业的”等话术来强化门店理疗服务的专业性。

阿莲探店暗中录像的行为很快被店员发现，“店员围住我，叫我把录像删了，说什么隐私不能录。”

为人子女：多方投诉试图追回老人养老金

阿莲告诉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在劝阻老人无效、收集证据无果的情况下，她向深圳市有关部门投诉举报该健康管理中心存在的涉嫌违规的经营行为。因为涉及款项较大，阿莲同时向警方报案求助。

此外，阿莲还前往老人经常提取现金的银行营业厅求助，希望银行方面能够锁定账户，避免老人提取大额现金或进行大额转账。但因为银行相关规定，这个道路也行不通，“银行工作人员说，这个需要账户所有人自己到银行办理。”

最后，阿莲带着报案回执，向深圳特区报&读特报料反映此事。

记者暗访：

看舌苔、按脚底就下“诊断”

宣称可开处方配中药推拿理疗

4月初，深圳特区报&记者来到罗湖该健康管理中心所在的商业大厦。在客流最多的地下一层通道有一家同名分店，多位营销人员拿着一叠宣传卡片招揽过往的行人，声称“新客体验不收钱”。卡片一面印着“单次体验价80元/小时”，另一面写着“足腿经络、气血调理、肩颈调理、头部按摩”等8个项目，卡片上注明的地址有8家。

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以顾客身份，向店员自述“夜里入睡困难、身体疲惫却睡不着、经常失眠”等症状，询问可否通过按摩来缓解。一位店员介绍：“我们不是按摩，是有专业的中医给你看。你哪里不舒服，他通过穴位给你看一下，你觉得我们各方面专业，后期再来调理。”

店员带记者进了门店的隔间，隔间放着两张躺椅。店员让记者休息几分钟后，找来了一位称呼为“李主任”的中年男子为记者“看诊”。“李主任”自称是店内医师，自我介绍毕业于某省某市中医药大学，在内地某中医院工作7年，“我们这边有13家门店，调理病症，要给你效果的，但你要有时间过来。”

“李医师”询问记者“哪里疼”，记者描述了“头疼”“难入睡”的症状后，“李医师”看了一下记者舌苔后下“诊断”称：“肝气郁结，肝火旺，导致你的肝阴受损了，你的睡眠质量不好，脑供血也受影响了，多按太冲穴，多刮地经，配合疏肝理气的中药，把肝火去下来，症状就迎刃而解了。”

记者对“看一下舌苔就能明确诊断”表示疑虑，“李医师”又捏了一下记者脚底补充说：“你看地经都堵了，能不肝淤吗？肝的宣泄功能受阻了，可以调理的。”整个问诊看诊过程不足1分钟。

“看诊”完成后，“李医师”开始介绍和推销项目疗程，包括：有专业医师开处方配中药，做穴位经络、渗透给药；调理项目主要有中药熏蒸、中药推拿，一次60分钟198元，费用包括配中药、熬药、人工小费；大疗程50次约1万元，小疗程25次，约5千元。“你要是想看效果，做个小疗程，想系统性调理，经济允许的，直接做大疗程。”

随后，“李医师”介绍，记者到访的门店是体验店，如需开处方配药，需在楼上比较大的会员中医馆进行，“楼上是接待会员的，你自己上不去，要是真想调理身体我就带你看。”

记者对“会员店”表示强烈的兴趣后，“李医师”带领记者来到会员中医馆参观。相较楼下体验店，会员中医馆空间宽敞、舒适，理疗室也是设置成隔间，设置有多人间、双人间、单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档案，症状不一样，配的药方不一样。”“李医师”在前台抽出一本档案册边翻边介绍，“只有入了会员才能单独配药，楼下门诊体验看不了病，只能咨询。”

介绍完中医馆，“李医师”又开始推销理疗疗程。记者询问能不能开处方后自行配药，“李医师”说：“中草药一方值千金，有药方，开什么药可以知道，但有多少克不能告知。”看记者没有选疗程，“李医师”又开始介绍折扣：“走新客优惠价可以五折，一次就是100元。”见记者还是没有表示，“李医师”语气开始不满，“你要不想调理，我就不带你上来了，浪费我的时间。”最后，记者体验了80元/次的新客按摩，才结束了此次“看诊”行程。

记者线上查询，该店的工商注册信息显示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包含健康咨询（不含诊疗服务）、养生保健（非医疗）、中医养生保健（非医疗）等。而在门店的走访中，记者留意到前台只挂有营业执照，没有卫生行政部门颁发的《中医诊所备案证》或《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也就是说，该店并非中医医疗机构。

据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于2023年4月26日发布的《中医养生保健服务规范(试行)》第五条规定：提供中医养生保健服务的机构及其人员不得从事诊疗活动包括开具药品处方、拔血罐等具有创伤性、侵入性或者危险性的技术方法。

在记者暗访中，该店工作人员明确表示店方有专业中医师看诊并开具处方；阿莲在受访中也向记者提供过她母亲在该店做理疗排毒的档案和数张拔血罐的照片。但该店并无资质开展上述中医诊疗服务。

另外，该店悬挂出的价目表，有足腿经络、足心道、背部调理、膝关节调理等项目，价格从168元至1280元不等。但不见前文所述的阿莲母亲所消费的项目，如“巴西蜡疗”“姜蛹蒸骨”等。

日前，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将阿莲所投诉的具体情况以及记者暗访所掌握的相关信息移交给深圳相关部门。相关部门表示，将对此展开调查。

本文采写：深圳特区报机动新闻部

（作者：深圳特区报&读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