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堂哥李明的视频电话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屏幕里的他剃着板寸,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背景是一堵灰白色的墙。
“小远,哥求你个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槽牙,“你能不能跟爸妈说,我在这边找了个厂子干得挺好,暂时不回去了。”
我说行,然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他沉默了几秒,盯着镜头外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声音突然压低,急促地说:“别跟任何人说我的电话,谁都别说。”话音刚落,画面就断了。
那是2023年11月的事。我做梦也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会像一部荒诞至极的电影。
李明是我大伯家的独子,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八岁敢拿鞭炮炸村委会的茅坑,十五岁骑着摩托把镇上的电线杆撞断两根,二十八岁那年因为跟人合伙做砂石生意赔了三十几万,拍拍屁股就跑了。堂兄弟们凑钱帮他还了债,他在城里打了半年工又嫌钱太少,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巴基斯坦那边有中资建筑项目招人,工资是国内的三倍。
“哥去挣大钱,回来请你们喝酒!”走的那天,他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机场广播的嘈杂。大伯在群里回了个的表情,大妈在底下说“注意安全”。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去巴基斯坦打工的中国人太多了,那些援建项目覆盖了从瓜达尔港到伊斯兰堡的整个版图。
李明到的是拉合尔,一座拥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城,也是巴基斯坦的第二大城市。他在一家中国路桥公司的分包工程队里做电焊工,月薪折合人民币一万八,管住不管吃。头两个月,他隔三差五就在群里发照片:穿得花花绿绿的大篷车、滋滋冒油的烤羊排、以及永远烟雾缭绕的老城区街巷。我们恭喜他,调侃他,说要他带个巴基斯坦媳妇回来。
他每次都回:“别闹了,那儿的姑娘裹得严严实实的,脸都看不见。”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脸都看不见的姑娘,会让李明栽这么大的跟头。
2024年1月中旬,我接到了第一个让他不对劲的电话。是大伯母打来的,说李明已经有快一个半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发微信也不回。她让我帮忙联系联系,因为平时我们兄弟俩关系最好,聊得最多。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一个通。微信语音弹过去,永远显示“对方无应答”。我翻看了他最后几天的朋友圈,停在了1月2日:一碗羊肉汤配馕饼,配文“这馕饼比俺妈烙的饼还大”。
之后,再无更新。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工地上的信号说不定不稳定,手机说不定丢了,那边治安虽然听起来吓人,但中资项目的安保一般都是专门配备的,出不了大事。我安慰了大伯母几句,就放下了。
又过了两周,还是没有消息。我开始认真起来,辗转找到了那个项目的后勤负责人——一个姓周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她告诉我,李明在去年12月底就离职了。
“离职?为啥?”
“具体原因不清楚,好像是跟当地人闹了矛盾。反正项目部只负责他那边的劳务关系,他离了职就跟我们没关系了。走之前他说他在拉合尔找好了别的工作,让我们别管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个中国工人在异国他乡莫名其妙没了踪影,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开始发疯一样地翻李明的聊天记录,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他的微信记录几乎没有留存,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但我在他发过的照片里翻来翻去,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没注意过的细节:2023年12月中旬,他发过一张在拉合尔老城区的自拍,背景里是一座巨大的清真寺,而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裹着橙色头巾的姑娘。
照片里的李明笑得很开心,左手比着“耶”。那个姑娘站在镜头的最边缘,似乎是被无意中拍进去的,只露出了半边脸。但即使只有半边脸,也能看出来很年轻,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
我放大了照片,盯着那个姑娘看了很久。
直觉告诉我,这事跟她有关。
可我没敢跟大伯母说。大伯因为儿子失踪的事血压飙到了180,大妈更是一晚上哭过去三次,我要是再把这个女人扯进来,事情只会越来越乱。我决定自己想办法。
我在网上搜了整整两天,把所有关于拉合尔的信息翻了个底朝天。那些帖子里提到最多的就是这座城市的“荣誉处决”问题——在某些保守的社区,如果女性做出有损家族声誉的事,比如跟陌生男人私下来往,她的男性亲属有权处决她而不受到严惩。虽然是违法的,但在很多偏远地区,这种部落式的规训依然根深蒂固。
评论区里有个自称在拉合尔住过三年的中国人,写了一段让我浑身发凉的话:“在旁遮普省的一些地方,如果你的行为冒犯了当地人的家族荣誉,他们不需要通过警察,就可以直接把你‘解决’掉。别指望领事馆,等你被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1月29日深夜,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个巴基斯坦的号码,来电显示是+92开头。我心脏猛地一跳,接通后,那边传来一阵急促得几乎听不清的乌尔都语。我根本听不懂,说了几句英语对方也没反应,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拨了回去。响了很多声,最后竟然是英语接的。“Who are you to him?”对方问。我说我是他的弟弟,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边换了个人,说了一口极其糟糕的英语,夹杂着乌尔都语的词汇,我连蒙带猜地拼凑出了一个大概意思:李明被他们关起来了,因为他侮辱了他们的家族。需要钱,十万人民币,打到某个账号上。我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姑娘的事,电话就又断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谬的愤怒。李明这个王八蛋,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我开始动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去核实。先是在淘宝上找了一个做翻译服务的巴基斯坦留学生,把那段通话录音发给他听。他听完之后,语气变得很微妙:“他说的是……你哥哥试图接近一个未婚女孩,已经被关了三个星期了。他们暂时不会伤害他,但如果你们不处理这件事,后果会很严重。”
“什么后果?”
那边犹豫了一下。“他说……‘我们的耐心和古兰经一样厚重,但怒火也一样’。”
我又通过国内的渠道联系了巴基斯坦当地一个华人互助会的负责人,一个姓马的大姐。马大姐在拉合尔开了十几年餐馆,人头熟,路子广。她听完情况,直接叹了口气:“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
她告诉我,这不是第一次。很多中国工人在项目上待久了,枯燥、孤独、荷尔蒙无处安放,就会对当地姑娘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拉合尔不算最保守的地方,但某些区域对女性的保护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你多看了人家一眼,人家可能就觉得被冒犯了;你要是敢动手动脚,那基本上就是在找死。
“你哥到底做了什么?”马大姐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你最好搞清楚。如果只是言语上的冒犯,那还有得谈;如果动了手,恐怕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我想找到答案,却接到了李明打来的第二通电话。这次视频通话,信号断断续续的。
画面亮起的一瞬间,我几乎没认出他来。短短两个月,他瘦了至少三十斤,颧骨高高凸起,左边脸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疤。他穿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袍,跪坐在一间昏暗的土坯房里。手机像是被固定在某个架子上,他的双手垂在两侧,没有抬起来。
“弟……”他开口就说了一个字,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李明你到底干了什么,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他抽噎了很久,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就是……就是拉了她的手。”
“拉的谁的手?”
他不吭声了。画面里走进来几个男人,穿着传统的沙尔瓦卡米兹,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满脸的络腮胡子已经开始花白,对着镜头说了一长串乌尔都语。视频在这里中断了。
后来马大姐帮我找到了一个当地律师,名叫阿里,会说中文——他曾在中国留学六年。阿里在电话里听完我的叙述,先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哥是在哪个区出的事?”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又问:“那个女孩的家庭是做什么的?”
我还是不知道。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一个残酷的事实:在拉合尔的老城区,很多家庭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生活方式。一个女孩被陌生男人触碰到,在很多当地人看来,不仅仅是性骚扰,而是对整个家族尊严的践踏。法律在这种情况下经常失灵,因为当地人根本不信任法律,他们有自己的法庭,自己的判决,自己的惩罚方式。
“如果那个女孩有哥哥、有叔叔、有表兄,”阿里说,“那你哥哥的处境,比坐牢还要糟糕一百倍。”
我开始四处筹钱。十万块不算太多,但打到一个巴基斯坦的私人账户上,不留下任何凭证,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靠谱的事。我咨询了阿里,他告诉我千万不能直接打钱。“那只会让他们觉得你有更多可以榨取的东西,”他说,“而且你没有任何保障,他们可以拿了钱再撕票。”
那怎么办?
阿里说他愿意帮我跟对方沟通,但他需要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他建议我先别急着给钱,而是想办法弄清楚对方是哪个家族、住在哪个社区。只要有了这些信息,他就可以通过当地的关系网去斡旋。
可我上哪儿弄这些信息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李明的一个工友主动联系了我。那人姓赵,跟李明在一个项目部干过,已经回国了。他在微信上小心翼翼地跟我说:“你哥这事,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点苗头。”
“什么苗头?”
赵某说,在工地上,有段时间李明表现得特别反常。他一改之前对本地姑娘“看不见脸”的评价,开始对一种叫“Ajrak”的彩色披肩产生浓厚的兴趣——其实不是对披肩感兴趣,是对披着披肩的人感兴趣。那个裹着橙色头巾的姑娘,是当地一个砖窑厂主的女儿,每天傍晚都会经过项目部门口的那条路。
李明一开始只是看。后来变成蹲在门口等。再后来,他开始冲她笑,冲她说“Hello”。姑娘每次都会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但据赵某说,她偶尔也会偷偷回一个笑。
“那姑娘的家人不知道吧?”我问。
“一开始肯定不知道。但你哥胆子越来越大,后来直接跑到人家砖窑厂附近去等。那边全是她家的亲戚,你说能不被发现吗?”
终于有一天,李明做了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他在那条路上拦住那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塑料珠子做的手链,硬是要往人家手上戴。姑娘躲闪着,他就直接伸手去抓人家的手腕。
“当时我就觉得要坏事,”赵某说,“但我没想到他第二天晚上就失踪了。”
我问赵某,那姑娘的家族是不是很有势力。赵某想了想,说:“砖窑厂老板在那一片就是土皇帝。我听说她家光堂兄弟就有十几个,全在厂里干活。”
十几个堂兄弟。
我突然想起阿里说过的那句话——“如果那个女孩有哥哥、有叔叔、有表兄”。不是如果,她不仅有,还有十几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任何我能想象的都要离奇。
我通过阿里联系上了那户人家,对方提出的条件出乎意料:不要钱,但要李明娶那个姑娘。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里在电话里又重复了一遍:“他们要求你哥哥娶那个女孩。”
“为什么?”
阿里解释说,在当地的观念里,一个未婚女性被陌生男子触碰过,她的婚姻前景会受到严重影响。其他家族不会愿意娶一个被玷污过名誉的女孩。而唯一能挽回这种局面的方式,就是让冒犯者负责——娶她,并且永远留在当地生活。
“他们不是要钱,”阿里说,“他们要的是你哥哥的余生。”
我说这太荒谬了。李明在国内有女朋友吗?我不确定;但就算没有,让他在巴基斯坦待一辈子,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而且,那个女孩呢?她愿意嫁给一个在街上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吗?
阿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沉思了很久的话:“在这个问题上,那个女孩的意愿,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敢表达。”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4月。我实在无法承受内心的煎熬,订了一张飞往拉合尔的机票。大伯母让我去把李明带回来,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清楚这件事远不是一张机票就能解决的。
当我终于在那间土坯房里见到李明时,我几乎没认出他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袍,胡子和头发都修剪过,眼睛却依然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去。
“别看我,”他说,“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抱住他,才发现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后来,在那户人家的一间会客厅里,我见到了这个家族的几位长辈。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凶神恶煞。那个花白胡子的长者和蔼地握着我的手,用阿里翻译过来的话说:“欢迎你,中国人。你的兄弟很快也会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员。”
我问他,能不能放李明走。
长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说:“你的兄弟碰了我的孙女。在我们这里,那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份契约。”
我试图跟他讲道理,说在中国,婚姻应该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长者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无话可回的话:“那在你的国家,一个男人可以随便触碰陌生女人,然后一走了之,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想当然的那些“道理”,在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体系里,是多么苍白无力。
从拉合尔回来后,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我之前一直逃避的问题:如果李明娶了那个姑娘,对他、对她、对两个完全不同的家族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问李明的看法。他在最近一次通话中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她其实……还行。”
“什么?”
“那个姑娘。”他的声音很轻,“我开始以为她家人逼她的,但后来发现,她好像……也没那么排斥。她每天都给我送饭,乌尔都语说得很慢,教我念一些简单的词。有一次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偷偷坐在旁边,用披肩帮我挡住晒在脸上的阳光。”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我听了很多年都没听到过的温柔。
我不知道该为他的转变感到欣慰,还是该为其中隐藏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感到恐惧。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在这个距离中国四千公里的陌生国度里,在这一切荒诞、离奇、不可理喻的事件背后,两个年轻人正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摸索着走向彼此。
婚礼定在了六月。
大伯母在家哭得死去活来,大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都不说。家族群里,有人骂李明不是东西,有人说他一定是被下了降头,更多的人选择沉默。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拉合尔见过的那个姑娘。
那天傍晚,在那间土坯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我透过木门的缝隙看到了她。她穿着那件橙色头巾,站在夕阳里,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刚做好的恰巴蒂。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的神情专注而安静,像一棵刚刚发芽的树。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她只是在等着送饭给那个关在院子里的陌生男人,那个在街头唐突了她的、来自遥远国度的中国人。
我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但当我看到李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时,我忽然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也许在一切错误的开始之后,某些东西正在悄悄地自己纠正自己。也许爱本身,就是一种最高形式的纠正。
又或者,我们永远无法纠正任何事情。我们只能带着所有做过的错事,继续活下去。
六月快到了。我已经开始学乌尔都语了。
不为别的,只为了在那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婚礼上,能用对方听得懂的话,说一声:愿你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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