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打翻我爱吃的菜,丈夫放下碗筷:妈,我们出去吃,您慢慢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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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打翻了。

瓷盘碎裂的声音很脆,汤汁溅到我的脚踝上,有点烫。清蒸鲈鱼的鲜香混着酱油的味道,在空气里猛地炸开。

我抬起头,看对面那个男人。

婆婆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抹布一角。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叶景天放下碗筷。

碗底碰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声“嗒”。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然后看向他母亲。

妈,”他说,“我们出去吃。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剪刀裁开布料,干脆得让人心慌。

“您自己在家慢慢享用吧。”

他起身,拉开我的椅子。塑料椅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我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棵风干了的树。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拉严。

午夜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口子。叶景天靠在床头,烟没点,就夹在指间转。

“我看见了,”他说,“那些药。”

他顿了顿。

“半年前就该吃的降压药,一瓶都没开封。”

电话在凌晨两点响起。他接起来,那边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问了一句:“还回来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后来我在医院走廊看见她。

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我们之间隔着三排椅子,谁也没看谁。

直到护士喊:“叶景天家属!”

我们都站了起来。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她把我认成了另一个人,嘴里反复念叨:“富贵啊,妈对不起你……”

她说当年那碗堕胎药,是她逼着喝的。

她说女人这辈子,就是熬。



01

阳台上的多肉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傍晚六点的光斜着切进来,把空荡荡的花架照得发白。

昨天还在的十二盆多肉——虹之玉、桃蛋、生石花,我养了两年,每一片叶子都记得——现在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排大蒜。

蒜头挨个儿插在土里,冒出的绿芽齐刷刷的,像列队的兵。塑料花盆还是原来那些,但土换过了,黑黢黢的,闻得见一股沤肥的味儿。

厨房有炒菜声。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了我的脚步声。

“回来了?”婆婆没回头,锅铲刮着铁锅,“今晚吃蒜苗炒肉。你阳台上那些草,我替你扔了,占地方。”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白菜三块五一斤。

我把包挂在椅背上,手指有点抖。

“妈,那些是多肉植物。”

“知道,不就是厚叶子草嘛。”她终于转过身,围裙上溅着油点,“又不开花又不结果,养着干啥?大蒜多好,能吃。”

叶景天进门时,饭刚摆上桌。

蒜苗炒肉、蒜蓉青菜、蒜泥白肉。一桌子蒜,味儿冲得人眼睛发酸。他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看看桌子,又看看我。

今天……全是蒜啊。

“新鲜蒜苗,香得很。”婆婆给他盛饭,碗压得结实,“你媳妇养的那些草,我换成大蒜了。阳台那么金贵的地方,得种点有用的。”

叶景天拉开椅子坐下,筷子在手里转了转。

“妈,梦瑶挺喜欢那些多肉的。”

“喜欢能当饭吃?”婆婆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你们年轻人,净整些没用的。我这是为你们好,过日子要实在。”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蒜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对了,”婆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姨妈下个月要来住几天。我把书房收拾出来,梦瑶,你那些图纸收一收,别摊得到处都是。”

我抬起头:“可是书房……”

“书房怎么了?空着也是空着。”她打断我,“亲戚来了总不能睡沙发吧?你那些东西,找个纸箱装装就行。”

叶景天咳了一声。

“妈,梦瑶在家得画图,书房她要用。”

“画图哪儿不能画?餐桌上不能画?”婆婆放下筷子,声音高了半度,“景天,你别老护着她。家里来客人,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

餐桌上的吊灯晃了晃。

光晕在蒜泥白肉的油汤上打转。叶景天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往我碗里夹了片肉。

“先吃饭吧,”他说,“明天再说。”

夜里躺在床上,我背对他。空调开得低,被子裹得很紧。

“梦瑶,”他在黑暗里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应声。

“多肉……我再给你买几盆。”

“不用了。”我说。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就乱晃。我想起那些多肉——虹之玉的叶子在夕阳下会透出红边,像镶了一圈胭脂。

现在它们应该在垃圾桶里。

土干了,叶子皱了,被压在其他垃圾下面。

叶景天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我没动,他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那些晃动的树影。厨房隐约传来水龙头的滴水声,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婆婆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很轻,穿过客厅,停在阳台门前。玻璃门被拉开,又合上。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铲子碰到花盆的声音。

她在给大蒜浇水。

02

周六早晨七点,洗衣机开始轰鸣。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洗衣机的震动通过地板传上来,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床板。

婆婆有她的规矩:周六早上洗一周的床单被套,雷打不动。

八点,我挣扎着爬起来。

客厅里已经晾满了——床单、被套、枕巾,白花花一片,遮掉了大半扇窗户的光。

阳台外架上还晾着衣服,我的连衣裙和他的衬衫挨在一起,被风吹得鼓起来。

婆婆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拎着个空盆。

你这裙子,”她指了指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裙,“不能这么晾。

我揉揉眼睛:“怎么了?”

“得用夹子夹住裙腰,不然肩带会拉长。”她走过来,直接取下滑轮到一半的裙子,“还有这衬衫,领口要撑开晾,不然会皱。”

她重新挂上衬衫,手指用力抻平领子。

“晾衣服也有讲究。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图省事。”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水。

她在后面说:“内衣裤要晾在里头,别挂外头。过路人都看得见,像什么样子。”

杯子碰到水槽,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这是十三楼。”

“十三楼怎么了?对面楼看不见?”她把盆放回卫生间,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女人家的贴身衣物,得收着点。以前我婆婆说,内衣让男人收,是要倒霉的。”

我握着杯子,水有点烫手。

叶景天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乱翘。他看了一眼阳台的阵仗,又看看我的脸色。

“早啊,”他试图打圆场,“今天天气不错。”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景天,你去把你媳妇的内衣收进来。晾在外头,不像话。”

叶景天僵住了。

他看看我,我盯着地板砖的缝隙。缝隙里有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都得讲究!”抹布被摔在餐桌上,“我是为你们好。规矩就是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能错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叶景天的手机响了。他如蒙大赦,掏出来看了一眼。

“公司电话,”他说,“我去书房接。”

他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书房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婆婆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阳光从晾满衣物的窗户挤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的交界。她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别不服气,”她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我没不服气。”我说。

“那你板着脸给谁看?”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景天工作够累了,回家还得看脸色。做媳妇的,得学会体谅。”

洗衣机停了。

突然的安静让人耳鸣。我听见书房隐约传来叶景天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他在笑,应该是同事打来的。

婆婆转身去晾最后几件衣服。

她踮着脚够晾衣杆,背影瘦削,肩胛骨把棉布衬衫顶出两个尖角。我想起叶景天说过,他爸去世得早,他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把他拉扯大。

那些年,她是不是也这样踮着脚,晾永远晾不完的工装?

“妈,”我说,“需要帮忙吗?”

她没回头。

“不用。你去歇着吧,不是熬夜了吗?”

语气软了一点,但依然硬邦邦的。

我去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到台面上。透过厨房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那家也晾满了衣服,彩色的,在风里飘。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窗前,正在指外面的鸟。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一滴,一滴,很慢。

书房门开了。叶景天走出来,脸上还挂着刚才打电话时的笑。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笑僵了一下。

“打完了?”我问。

“嗯,项目的事。”他挠挠头,“妈呢?”

“阳台。”

他走到阳台门口,说了句什么。婆婆回了一句,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然后他走回来,搂住我的肩。

“别生气,”他小声说,“妈就那脾气,你知道的。”

我没推开他,但也没靠过去。

阳台传来晾衣杆滑动的声音,哗啦啦一串。婆婆在收已经干了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方正正。

她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叶景天的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我得回封邮件,”他说,“很快。”

他转身又进了书房。门没关严,留了道缝。我看见他坐在电脑前,背微微驼着。

婆婆抱着一叠衣服走进客厅,经过书房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抿得很紧。



03

周日轮到叶景天打扫书房。

这是我们婚前的约定:公共区域轮流,私人空间自理。但婆婆来之后,规矩就乱了。她看不惯我们打扫的方式,总要在后面重新收拾一遍。

“你这叫擦桌子?”她曾拎着抹布对我说,“水都不拧干,木头都要泡坏了。”

后来叶景天说,书房还是他自己来,免得矛盾。

下午三点,他端着水盆和抹布进去。门虚掩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改图纸,能听见里面拖动椅子的声音。

婆婆在卧室睡午觉。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一点到三点,天塌下来也不能吵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开抽屉的声音。

叶景天有个坏毛病:东西乱塞。合同、发票、旧电池、不知道哪年的会议笔记,全混在一起。每次打扫都得彻底清一遍。

我改完一页图,端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了。

书房里突然“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叶景天蹲在地上,面前倒着一个小收纳盒。零碎物件散了一地,但他没在捡。

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很旧,红漆斑驳,盖子上印着牡丹花。那是婆婆的针线盒,我见过一次,在她房间抽屉里。

它不该出现在书房。

叶景天打开盒盖。我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脊一点点绷直。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他把盒子放在地上,起身走了出去。

他径直走向婆婆的房间。门没锁,他推开进去。我跟着走到门口,看见他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几件叠好的毛衣,一个相框,下面是几本旧杂志。他把杂志拿出来,手伸到抽屉最深处。

摸出一个塑料袋。

透明的超市购物袋,鼓鼓囊囊的。他拎出来,袋子哗啦作响。里面是药盒,很多药盒,摞在一起。

他蹲在抽屉前,一盒一盒拿出来看。

全是降压药。络活喜、拜新同、厄贝沙坦……有些盒子已经落了灰,塑封都没拆。最下面压着一份对折的纸,他抽出来展开。

体检报告。日期是半年前。

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太用力,指关节泛白。报告单在轻微发抖,纸页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我走进去,蹲在他旁边。

报告上的数字跳进眼睛:血压180/110。心电图提示左心室高电压。诊断建议那一栏,医生用红笔写了四个字:立即服药。

“她没吃。”叶景天说。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翻到最后一页,医嘱栏密密麻麻。每日一次,每次一片。定期监测。低盐饮食。避免情绪激动。

日期是半年前的冬天。

那天我记得。婆婆说要去体检,叶景天特意请了半天假陪她。回来时她笑着说:“没事,好着呢,就是血脂有点高。”

我们还吃了火锅庆祝。

叶景天把报告单折好,放回塑料袋。药盒也一盒一盒装回去,动作很慢,像在拆炸弹。装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了。

他从塑料袋底摸出一个小药瓶。

棕色玻璃瓶,没有标签。拧开,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他倒出几粒在手心,凑近闻了闻,眉头皱紧。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药片看起来和那些降压药不一样,更小,更圆。

他把药瓶放回去,把塑料袋恢复原样,塞回抽屉深处。杂志摆回去,毛衣摆回去,抽屉推上。

站起来时,他踉跄了一下。

我扶住他。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她骗我。”他说。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出房间。针线盒还躺在书房地上,他进去捡起来,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空的。

但他还是把盒子翻过来,用力晃了晃。什么也没有掉出来。他把盒子扔回收纳箱,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杂物。

动作很重,铅笔滚到墙角,他也没去捡。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书房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但照不进他的脸。

婆婆房间传来响动。午睡醒了。

叶景天动作顿住,侧耳听。脚步声走近,停在客厅。婆婆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接水烧。

“景天?”她喊,“打扫完了吗?出来喝绿豆汤。”

叶景天没应声。

他盯着手里的一支旧钢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来了。”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04

叶景天出差了。

周二走的,去广州,五天。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

“妈那边,”他压低声音,“你多担待。我回来跟她谈。”

“谈什么?”

“药的事。”他看了眼卧室方向,“别跟她吵,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他抱了抱我,手臂很用力。然后他拖着箱子进电梯,金属门合上,倒映出我模糊的脸。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葡萄。

走了?

“嗯。”

“男人就该多出去闯闯。”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老窝在家里,没出息。”

她摘了颗葡萄放进嘴里,没吐皮。

晚上我加班改方案。甲方又提了新要求,色彩要“高级灰”,但“不能太灰”。我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发涩。

十一点,胃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没在意。最近总这样,压力大,吃饭不规律。我吞了两片胃药,继续画图。十二点时,疼痛变成了绞。

像有只手在胃里拧。

我蜷在椅子上,额头抵着膝盖。冷汗从后背渗出来,睡衣黏在皮肤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婆婆在看电视,抗日剧的枪炮声隐约传来。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客厅。

“妈,”我说,“我胃疼得厉害。”

她从电视剧里移开视线,看了我一眼。

“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

“那就躺着去。”她转回头,“多喝热水。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就是缺乏锻炼。”

电视里正在爆炸,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卧室。倒在床上时,手机从口袋滑出来,屏幕亮着,是叶景天的微信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还在加班?早点睡。”

我打字:“胃疼。

手指发抖,打错了好几次。发送出去,盯着屏幕。几分钟后,他回了:“吃药了吗?严不严重?”

我想打电话,但疼得没力气举手机。

又一阵绞痛袭来,我弓起身子,牙关咬紧。汗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叶景天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说不出话,只能喘气。

“梦瑶?梦瑶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远,夹着杂音,“妈呢?让妈接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捂着胃部。门外电视声还在响,夹杂着笑声罐头。婆婆在看喜剧节目。

我爬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门。

“妈,”我说,“景天电话。”

她按下暂停,摇控器搁在茶几上。慢悠悠走过来,接过手机。

喂?……没事,就是胃疼。……哎呀你紧张啥,死不了。……知道了,我会照顾。你忙你的。

她把手机递还给我,转身回去。

“妈,”我靠在门框上,“能不能陪我去医院?”

她重新拿起摇控器,没回头。

“大半夜的,去什么医院。医院是你家开的?躺躺就好了。”

电视继续播放。笑声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她不去,”我对着话筒说,“我自己去。”

“你别动!”叶景天急了,“我叫救护车!”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我叫车。

挂断电话,打开打车软件。

定位、输入目的地、呼叫。

等待接单的几十秒里,时间被拉得很长。

胃里的绞痛一波接一波,我数着呼吸,一、二、三……

有车接单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换衣服。手指不听使唤,扣子扣了好几次。拿上医保卡、手机、充电宝,推开卧室门。

婆婆还在看电视。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流转,她看得专注,没看我。我从她身后走过,拉开入户门。

“去哪儿?”她终于开口。

“医院。”

真去啊?”她转过头,“行,去吧。带件外套,晚上凉。

门在身后关上。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部又是一阵翻搅。我蹲在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

小区路灯很暗,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我脸色不对,下车帮我开门。

“一个人啊?”她问。

我点点头,爬进后座。

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我蜷在后座,手机震了。叶景天发来一串消息:“到医院了吗?”

“挂号没有?”

给我打电话,别怕。

我没回。

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闷气味。

我挂号、缴费、等叫号。

候诊区坐满了人,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凌晨两点的医院,像个巨大的避难所,收纳着所有无处安放的疼痛。

医生按了按我的腹部,开了单子。

“急性肠胃炎。去输液吧,三瓶。”

输液室在走廊尽头。一排排椅子,大多空着。护士扎针时,我偏过头。针头刺进血管,冰凉的液体开始流进身体。

我在角落坐下,把外套盖在腿上。

手机又震了。叶景天直接打了视频。我接起来,屏幕里是他焦灼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

“怎么样了?”

“在输液。”我把摄像头转向吊瓶,“没事了。”

“妈呢?”

“在家。”

他沉默了几秒。屏幕卡顿了一下,他的表情凝固成一片模糊的像素。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在家。”

“你工作要紧。”

“工作没你要紧。”他声音很低,“等我回来,梦瑶。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嗯了一声。

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顺着透明管子流进我的身体。疼痛慢慢退潮,留下疲惫的滩涂。我靠着椅背,看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

有一只飞蛾在灯罩周围扑腾,撞出细碎的声响。

叶景天在屏幕那头说了很多话:广州的天气、项目的进展、他住的酒店窗户能看到小蛮腰。

他说回来给我带陶陶居的蛋黄酥,说我们好久没出去旅行了,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请假。

他说了很多,像是要把五天的分量一次说完。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越来越沉,屏幕的光在视线里晕开。最后我睡着了,手机滑到腿上。

醒来时天已微亮。

吊瓶快空了,护士来拔针。棉球按在针孔上,我用力压着,手臂发麻。走出医院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

叫车,回家。

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电视关了,遥控器端正正摆在茶几中央。婆婆的房门关着,底下没有光。

我轻手轻脚回到卧室,脱鞋上床。

被子是凉的。我蜷缩起来,胃已经不疼了,但空得难受。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从深灰变成鱼肚白。

手机屏幕亮着,有叶景天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我睡不着。”

“想起以前你胃疼,我都给你揉肚子。”

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快散了。



05

叶景天是周六下午回来的。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还有他略显疲惫的“我回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啦?正好,晚上包饺子。”

“妈,”叶景天放下箱子,“你先别忙,坐会儿。”

他语气不太对。婆婆擦手的手顿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我。

“怎么了?”

“一会儿说。”叶景天脱下外套,“梦瑶,帮我收拾下箱子。”

我跟进卧室。他把门虚掩上,从行李箱夹层拿出一个纸袋。

给你带的。”里面是蛋黄酥,还有一盒老婆饼,“胃好点了吗?

“好了。”

“那天晚上,”他压低声音,“妈真没陪你去?”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把纸袋塞给我,转身打开衣柜,开始挂衣服。动作有点重,衣架碰撞叮当作响。

我找到那个药瓶了,”他背对着我说,“托朋友问了药检所的朋友。

“是什么?”

“安眠药。很老的一种,副作用大,现在很少开了。”他挂完最后一件衬衫,转身,“她吃降压药头疼,就自己买安眠药睡。睡了就不觉得血压高了。”

我捏着纸袋,酥皮的油渗过纸袋,在指尖留下一点腻。

“你打算怎么办?”

今晚谈。”他说,“吃饭的时候。

晚饭是饺子,三鲜馅的。婆婆还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清蒸鲈鱼。鲈鱼是我爱吃的,她难得记得。

餐桌上的气氛很怪。

叶景天吃得慢,一个饺子嚼很久。婆婆不断给他夹菜,碗里堆成小山。我低头吃鱼,鱼肉很嫩,酱油汁调得正好。

“景天,”婆婆终于开口,“你电话里说要谈什么?”

叶景天放下筷子。

“妈,你体检报告我看见了。”

婆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片菠菜叶掉回盘子里。

什么报告?

“半年前的。血压180。”叶景天盯着她,“医生开的药,你为什么不吃?”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来,淹过餐桌。

婆婆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指缝都擦到。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瞒着?”

“瞒什么?我好得很。”她抬起下巴,“那些医生,就知道吓唬人。开一堆药,吃坏了肝吃坏了肾,他们负责吗?”

“妈!”

“别叫我!”她声音陡然拔高,“我拉扯你这么大,没靠谁没欠谁。现在倒好,你翻我抽屉,查我东西,你当我是什么?犯人?”

叶景天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担心你。”

“用不着!”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我活了大半辈子,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倒是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听风就是雨——”

“跟梦瑶没关系。”

“没关系?”她冷笑,目光转向我,“你胃疼那天晚上,是不是跟她告状了?说我不管你?”

我放下筷子。

“我没告状。”

“那你半夜三更跑去医院,做给谁看?”她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让景天觉得我这个当妈的狠心?让他恨我?”

“妈!”叶景天也站起来,“梦瑶那天是真的疼!”

“谁没疼过?就她金贵?”婆婆眼眶红了,但没哭,“我当年胃出血,一个人咬着毛巾硬挺,谁管过我?你爸走得早,我……”

她哽住了,别过脸去。

叶景天肩膀塌下来。每次都是这样,一提他爸,一提那些年,他就没话说了。那是他欠的债,还不清的债。

“药必须吃,”他声音软下来,“我陪你去医院,重新检查,开新药。”

“我不去。”

我说了不去!”她抓起抹布,开始擦桌子。用力很大,盘子被推得哐当响,“我的命,我自己做主。你们少管。

叶景天站在那儿,看着她擦桌子。擦到鲈鱼那盘时,她手肘不小心碰到盘子边缘。

盘子翻了。

清蒸鲈鱼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瓷盘碎成几瓣,汤汁四溅,鱼肉和葱丝摊开一片狼藉。

我们三个都愣住了。

婆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捏着抹布。叶景天盯着地上那摊污渍。我低头,看见汤汁溅到了我的裤脚,深色的油渍一点点洇开。

那是我最爱吃的菜。

每次做这道菜,叶景天都会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给我。婆婆今天做了,我本来以为……

我抬起头,看向叶景天。

他也在看我。目光相触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更深的东西,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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