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两个儿子分完卖房钱去女儿家养老,她递我张存折我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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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

傅德胜抱紧怀里的蓝布包裹,望向窗外。

四小时车程,他坐得腰背僵硬。

女儿家在邻市,一个他只在电话里听说过的小区。

他摸了摸上衣内兜。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肋骨。那是他最后八万块钱的银行卡。老房子卖掉的钱,大半给了两个儿子买房,剩下的全在这里。

女婿于卫东站在小区门口等他。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他接过傅德胜的包裹,掂了掂:“爸,就这些?”

傅德胜点头。他的全部家当,一个包裹装得下。

晚饭摆上桌时,傅美兰还在厨房忙活。三菜一汤,红烧肉炖得油亮。于卫东开了一瓶白酒,给傅德胜倒满。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美兰坐下,擦了擦手。她看看父亲,又看看丈夫,嘴唇动了动:“爸,吃菜。”

傅德胜夹了一块肉。太咸了。

深夜,傅德胜躺在客房的床上。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他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真不跟爸说?”是于卫东。

“说什么说。”美兰的声音,“说了又能怎样?”

安静了一会儿。

“那钱……”

“睡吧。”美兰打断他。

傅德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他想起老房子的木梁,每到雨天就散发出潮湿的木头味道。

那张存折是晚饭后拿出来的。

傅美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傅德胜面前。信封很新,边角锋利。

“爸,这个您收好。”

她的声音发紧,像绷着的弦。

傅德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暗红色的存折。他翻开第一页,户名栏打印着他的名字:傅德胜。他的目光往下移。

数字跳进眼里。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指捏着存折边缘,纸页被捏出细褶。他抬起头,看看女儿,又看看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女婿。

于卫东低着头,烟在指间燃着,灰烬积了长长一截。

“这……”傅德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存折上的数字,他认得。

那是老房子的卖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01

大巴驶出城区,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接着是连片的农田。傅德胜靠窗坐着,身旁的座位空着。这不是节假日,车上人不多。

他把包裹放在腿上。蓝布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套牙具,还有老伴的遗照——用毛巾仔细裹着。

手伸进上衣内兜。银行卡硬硬的,带着体温。他摩挲着卡片边缘,想起去银行取钱时的情景。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傅师傅,您确定全部取出?”

他点头。八万块,现金装进信封时鼓鼓囊囊。他把它按在胸口,走出银行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车子颠了一下。傅德胜回过神,看见窗外掠过一个路牌:下一站,清河。

美兰就住在清河。她四十五岁,在超市做理货员。女婿开出租车。他们在电话里说,家里有间空房,爸来了住得下。

“住得下就好。”傅德胜当时这么答。

其实他问过两个儿子。老大建国在省城,房子三室两厅。老二建军在本地,新买的婚房刚装修完。

“爸,我们这儿孩子正闹,您来了休息不好。”建国在电话里说。

建军说得更直接:“爸,我丈母娘这几天在呢,住不开。”

傅德胜没再问。老伴去世五年,他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六十八岁,腰腿开始疼了。夜里咳嗽,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卖房子的决定做得很快。中介是个精瘦的小伙子,带人来看房时,指着房梁说:“这木头好,老料子。”

傅德胜没说话。他知道房梁好,住了四十年,每一根椽子都认得。

买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孕了,挺着肚子在屋里转:“这里可以放婴儿床。”

价钱谈妥那天,傅德胜在合同上签了字。手有点抖,字迹歪了。

“傅师傅,钱怎么处理?”中介问。

“转给我。”傅德胜说,“我有安排。”

安排很简单。建国要换学区房,差三十万。建军做生意需要资金,要二十万。剩下的,他留八万,其余的零零散散,贴补了这些年的人情往来。

分钱那天,两个儿子都回来了。建国拎了一箱牛奶,建军带了一袋苹果。钱转到他们卡上时,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

“爸,这钱算我们借的。”建国说。

建军点头:“等周转开了就还。”

傅德胜摆摆手:“给你们就是给你们,说什么还不还。”

现在想想,那摆手摆得轻飘飘的。

大巴进站了。傅德胜拎起包裹,跟着人群下车。清河汽车站很旧,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

他站在出站口,眯眼寻找。人群里,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朝他招手。

是于卫东。

02

于卫东接过包裹,没说话,转身朝外走。傅德胜跟在他身后半步。女婿的背有点驼,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开出租车落下的毛病。

小区离车站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单元门锈蚀了,于卫东用肩膀顶开,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楼梯间堆着杂物。自行车、破花盆、装空调的纸箱。走到三楼,于卫东停下,掏出钥匙。

门开了。

傅美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爸,到了。”

她快步走过来,接过傅德胜脱下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很自然,但傅德胜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客厅摆着一组旧沙发,罩着碎花布套。

电视是那种厚厚的老款式,屏幕边缘发黄。

墙角立着一台冰箱,压缩机工作时发出嗡嗡的响声。

“爸,您坐。”美兰指了指沙发,“饭马上好。”

傅德胜坐下。沙发弹簧松了,人陷进去。他环顾四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处处透着窘迫。茶几腿用硬纸板垫着,窗帘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细密,但装裱的玻璃裂了一道缝。

厨房传来炒菜声。于卫东进来,在傅德胜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

“抽吧。”傅德胜说。

于卫东摇摇头:“美兰不让在家抽。”

沉默蔓延开。傅德胜听见时钟的滴答声。那是个老式挂钟,钟摆来回摆动,声音沉闷。

“跑车生意怎么样?”傅德胜问。

“还行。”于卫东说,“一天三四百。”

“那不错。”

“扣掉油钱、份子钱,剩不下多少。”于卫东搓了搓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

美兰端菜出来。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她摆好碗筷,解下围裙:“爸,吃饭。”

三人落座。于卫东开了一瓶白酒,给傅德胜倒满,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美兰不喝酒,倒了杯白水。

“爸,路上累了吧?”美兰夹了一块肉放到傅德胜碗里。

“不累。”傅德胜说。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盐放多了。他扒了一口饭。

“房子卖了,心里空落落的吧?”美兰问。

傅德胜顿了顿:“住了几十年,是有点。”

“卖了也好。”于卫东闷声说,“老房子没电梯,上下楼不方便。”

傅德胜点头。其实老房子只有三层,他住二楼。但女婿这么说,他也就这么应。

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美兰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于卫东只顾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饭后,美兰收拾碗筷。傅德胜想帮忙,被她按回沙发:“爸您歇着。”

于卫东站起来:“我出车了。”

“这么晚还去?”

“晚上活儿多。”于卫东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爸,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厨房传来水声。傅德胜坐在沙发里,听见美兰刷碗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起身走到阳台。窗外是黑漆漆的楼影,几点灯光零星亮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傅德胜摸了摸内兜里的银行卡。硬硬的,还在。



03

第二天一早,傅德胜醒来时,听见厨房有动静。他穿衣起床,看见美兰在煎鸡蛋。

“爸,吵醒您了?”

“没有,到点就醒。”傅德胜说。他几十年都是六点起床,生物钟改不了。

早饭是粥、煎蛋、咸菜。于卫东已经出车去了,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

“卫东这么早?”

“他跑早高峰。”美兰说,“六点就出门了。”

傅德胜坐下喝粥。粥熬得绵软,米香浓郁。他喝了两碗。

饭后,美兰要去上班。她在超市做理货员,早班七点半到下午三点。她穿上一件蓝色工装,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爸,您在家歇着。冰箱里有菜,中午您自己热热。”

“你去忙,不用管我。”

美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爸,您……要不要给哥他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傅德胜愣了一下,点头:“好。”

美兰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傅德胜坐在沙发里,掏出手机。那是个老款功能机,键盘上的数字磨得发亮。

他先拨了建国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爸?”背景音很吵,像是会议室。

“我到你妹妹家了。”傅德胜说。

“哦,好。路上顺利吧?”

“顺利。”

“那行,我这儿开会呢,晚点打给您。”

电话挂了。傅德胜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二秒。

他又拨建军的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爸?”

“我到清河了。”

“清河?哦,美兰那儿。”建军那边传来小孩的哭闹声,“爸您先住着,我这儿孩子闹呢,回头聊。”

也挂了。傅德胜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客厅很小,几步就走完了。他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

房间还是昨晚那样。床铺叠得整齐,绿萝耷拉着叶子。傅德胜走过去,摸了摸绿萝的土壤——干的。

他找到水壶,接了点水,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手机响了。傅德胜掏出来看,是周玉珈。老邻居,以前住对门。

“老傅,到女儿家了?”周玉珈嗓门大,隔着电话也震耳朵。

“到了。”

“怎么样?住得惯吗?”

“还行。”

周玉珈顿了顿:“老傅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那房子,卖便宜了。”

傅德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说?”

“我听说,同样地段,老李家比你还晚卖一个月,多卖了五万。”周玉珈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着急了?”

傅德胜没说话。他想起签合同那天,中介小伙子说:“傅师傅,现在行情就这样。”

“算了算了,卖了就卖了。”周玉珈叹气,“你也是为儿子好。”

挂了电话,傅德胜在床边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

他想起卖房那天,建国和建军都来了。兄弟俩站在屋里,一个说学区房重要,一个说生意机会难得。

“爸,钱我们以后还。”他们这么说。

傅德胜当时想,还不还的,无所谓了。老伴走了,房子空了,钱留着有什么用?

现在他坐在女儿家的客房里,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突然觉得,有些事不是无所谓。

中午,他自己热了饭菜。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他挖了一勺米饭,和菜一起炒了炒。油放少了,有点粘锅。

吃饭时,手机又响了。是建军。

“爸,中午吃了没?”

“正吃。”

“美兰那儿还行吧?房子小了点,您将就住。”

“挺好。”

建军顿了顿:“爸,那八万块钱,您收好了吧?”

“收好了。”

“那就好。”建军说,“您别乱花,留着养老。”

电话挂断后,傅德胜看着碗里的炒饭,忽然没了胃口。

04

下午三点多,美兰回来了。她拎着一袋菜,脸上带着疲惫。

“爸,我买了条鱼,晚上炖汤。”

傅德胜接过袋子:“我来做吧。”

“您歇着。”

“我在家也是自己做。”傅德胜说,“让我活动活动。”

美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傅德胜拎着菜进厨房。鱼是鲫鱼,已经杀好了。他洗鱼、切姜、烧水,动作熟练。

美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爸,您手艺还是那么好。”

“你妈教的。”傅德胜说。老伴做鱼是一绝,汤汁奶白,鱼肉鲜嫩。他学了十年,才学到七八分。

鱼下锅,水滚开。傅德胜调成小火,慢慢炖。香味飘出来,带着姜的辛辣。

“美兰。”

“嗯?”

傅德胜擦了擦手,从内兜里掏出银行卡,放在灶台上。

“这个你拿着。”

美兰愣住了:“爸,这是……”

“我那八万块钱。”傅德胜说,“我在这儿住,不能白吃白喝。这钱你拿着,贴补家用。”

美兰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张卡,像盯着烫手的东西。

“爸,您收回去。”

“你听我说……”

“收回去!”美兰声音提高了。她抓起卡,塞回傅德胜手里,“爸,您那点钱,自己留着。”

话出口,她猛地住口。手还按在傅德胜手上,微微发抖。

傅德胜看着她。女儿的眼睛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美兰,你……”

“爸,我做饭。”美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稳住。

傅德胜握着银行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他慢慢收回手,把卡放回口袋。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升腾,模糊了玻璃锅盖。

晚饭时,于卫东回来了。他闻到鱼香,深吸一口气:“今天改善伙食?”

“爸做的。”美兰盛汤。

三人坐下。鱼汤炖得奶白,傅德胜给女婿舀了一大碗:“多喝点,驱寒。”

于卫东接过来,埋头喝。喝得太急,烫到了,龇牙咧嘴。

美兰笑了:“慢点。”

这是傅德胜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女儿笑。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饭后,于卫东主动洗碗。美兰陪傅德胜看电视。地方台的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

“爸。”美兰忽然开口。

“您别多想。”她盯着电视屏幕,“那钱您自己收好,我们这儿不用。”

傅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也不宽裕。”

“还过得去。”美兰说,“卫东跑车,我上班,够吃够喝。”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推销保健品的,几个老人笑得满脸皱纹。

“爸。”美兰又说,“哥他们……最近跟您联系吗?”

“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问问情况。”傅德胜说,“都忙。”

美兰不说话了。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剧,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

于卫东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他看看傅德胜,又看看美兰,欲言又止。

“我下楼扔垃圾。”他说。

门关上了。电视剧里,女儿在指责母亲偏心。母亲捂着脸哭。

美兰站起来:“爸,我给您铺床。”

“我自己来。”

“我来吧。”美兰走进客房,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被套。她抖开被套,傅德胜帮忙捏着被角。

两人合力,被子塞进去了。美兰弯腰展平被面,动作很仔细。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美兰的手停了停。她直起身,笑了笑:“挺好的。”

傅德胜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四十五岁,看着像五十多。超市理货员,一天站八小时。女婿开出租车,三餐不定。

这叫挺好?

但他没再问。问多了,都是难堪。



05

周末,美兰休息。她说带傅德胜去附近公园转转。于卫东出车去了,父女俩坐公交车。

公园不大,但人很多。老人打太极,孩子放风筝,小贩推着车卖糖葫芦。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爸,您看那儿。”美兰指着一个方向。

傅德胜看过去。是一对老夫妻,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更老的老人,满头白发。

“那家的老太太,九十二了。”美兰说,“三个儿子轮流照顾,一家四个月。”

“是挺好。”美兰说,“至少有人管。”

傅德胜听出话里的意思。他转头看女儿,美兰却看着别处。

“美兰,爸这些年……”

“爸,您别说。”美兰打断他,“您没错。哪个父母不疼孩子?哥他们需要钱,您给,那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我就是……就是觉得,您该给自己留点。”

傅德胜想起那八万块钱。留了吗?留了。但美兰说“您那点钱”时,语气里的东西,他听得懂。

“你哥他们说,钱以后还。”

美兰笑了。笑容很淡,有点苦。

“爸,您信吗?”

傅德胜没回答。他想起建国换的学区房,一百四十平。想起建军新买的车,二十多万。他们都说,钱是借的,会还。

但他没看见借条。

“爸,您看。”美兰忽然碰碰他。

傅德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公园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玉珈。

老邻居也看见他了,快步走过来。

“老傅!真是你!”

周玉珈还是老样子,嗓门大,动作幅度大。她拉着傅德胜的手,上下打量。

“住女儿家,气色不错啊。”

“还行。”傅德胜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儿子家在这儿。”周玉珈说,“我也过来养老。哎呀,老傅,还是你命好。”

傅德胜一愣:“什么命好?”

“房子卖了,钱给了儿子,自己落个清净。”周玉珈说,“不像我,还得给儿子带孩子,累死累活。”

美兰的脸色变了变。

“周姨,您坐。”她让出位置。

周玉珈坐下,絮絮叨叨说起来。她儿子做生意,忙,孙子调皮,她每天接送上下学,做饭洗衣。

“老傅,你是聪明人。”周玉珈说,“把钱都给了,自己一身轻。住女儿家,吃现成的,多好。”

傅德胜觉得不对劲:“老周,你说房子卖了……”

“对啊,你那老房子,卖了这个数吧?”周玉珈比了个手势。

傅德胜心里一紧。那个数字,比他卖的价格高。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啊。”周玉珈说,“咱们那片,谁家卖房卖多少,都传得快。老傅,你是实诚人,卖得急,价钱压低点正常。但你这个……压得有点多。”

美兰站起来:“周姨,我去买水。”

她快步走开了。傅德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腾起来。

“老周,你说清楚。”

周玉珈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你家老大老二,找的中介是他们熟人。买主本来出价高,但中介压了价。中间差的那部分……”

她停住了,看看傅德胜的脸色。

“我也是听说,不一定准。”

傅德胜的手攥紧了。长椅的木条硌着掌心。

“差了多少?”

“大概……”周玉珈犹豫了一下,“五六万吧。不过老傅,钱都给了,就算了吧。儿子们也不容易。”

美兰买水回来了。她递给周玉珈一瓶,又给傅德胜一瓶。手指冰凉。

周玉珈又聊了几句,说要去接孙子,走了。长椅上只剩父女俩。

沉默了很久。

“爸。”美兰开口,声音很轻,“周姨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传话传话,传来传去就变了。”

傅德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冻得胃一缩。

“爸是不是做错了?”

美兰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细细的纹路格外清晰。

“爸,父母对孩子,没有对错。”她说。

但傅德胜听出来了。这句话后面,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傅德胜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老房子的木梁,想起老伴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美兰靠窗坐着,一直看着外面。傅德胜看见,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06

晚饭吃得沉闷。

于卫东察觉到气氛不对,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饭后,他照例去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傅德胜坐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美兰在擦桌子。抹布一遍遍擦着同一块地方,动作机械。

擦完了,她站在桌边,不动。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爸。”

傅德胜抬起头。

美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新,边角锋利。她捏着信封走回来,在傅德胜面前停下。

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动作很轻,但傅德胜觉得,那声音重得砸在心上。

他看看信封,又看看女儿。美兰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他。

“这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美兰的声音发紧,像绷着的弦。

傅德胜拿起信封。不重,薄薄的。他撕开封口,手指碰到里面的东西——硬质的,有棱角。

抽出来。是一本存折。

暗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清河市商业银行。封皮有点凉。

他翻开第一页。

户名栏打印着三个字:傅德胜。

他的目光往下移。账号、开户日期、开户网点……最后,落在余额栏。

傅德胜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凑近些,又看一遍。

没错。那个数字,他认得。

是老房子的卖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小数点前六位数,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那是他反复核对过的数目。

可是这钱……这钱不是给建国和建军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美兰。女儿还站在那儿,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

“这……”傅德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是哪来的?”

美兰没说话。她扭头看向厨房。

于卫东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他手里拿着抹布,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嘻嘻哈哈的综艺节目,嘉宾在玩游戏,笑声夸张。

傅德胜又看了一遍存折。开户日期是两个月前。正是他把钱分给儿子们之后。

“美兰。”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说实话。”

美兰的肩膀塌下去。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于卫东走过来,在傅德胜对面坐下。他解下围裙,揉成一团,放在腿上。然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没点。

“爸。”于卫东开口,声音哑,“这钱……是我们存的。”

傅德胜看着他。女婿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眼袋很重,鬓角有了白发。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于卫东不说话了。他拿下嘴里的烟,在手指间转动。

美兰放下手,眼睛红了,但没哭。

“爸,哥他们……”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哥他们拿钱的时候,打了欠条。”

傅德胜愣住:“欠条?”

“嗯。”美兰点头,“他们说算借的,以后还。欠条……在我这儿。”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两张纸出来。

傅德胜接过。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格式。借款人:傅建国。借款金额:三十万。借款人:傅建军。借款金额:二十万。

都有签字,有手印。

“他们说,周转开了就还。”美兰说,“可是爸,您来之前,我找过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建国说,学区房贷款压力大,暂时还不上。建军说,生意赔了,钱都套住了。”

傅德胜盯着那两张欠条。纸上的字在晃动。

“所以这钱……”他举起存折。

“是我和卫东凑的。”美兰说,“我们没那么多,把……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一部分。”

于卫东终于点了烟。深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爸,美兰不想您难受。”他说,“她说,您来这儿,要是知道钱没给齐,心里肯定过不去。”

傅德胜的手在抖。存折纸页哗啦作响。

“你们……你们把房子抵押了?”

“就贷了二十万。”于卫东说,“加上我们这些年的积蓄,够了。”

“疯了!”傅德胜猛地站起来,存折掉在地上,“你们疯了吗?那是你们的房子!”

美兰弯腰捡起存折,轻轻抚平褶皱。

“爸,房子住着就行,抵押不抵押的,不影响。”她抬头看傅德胜,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在笑,“您来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傅德胜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笑脸,看着女婿沉默抽烟的样子,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电视里还在笑。游戏结束了,嘉宾在欢呼。

那笑声刺耳极了。



07

傅德胜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老旧的天花板有细细的裂纹,像一张网。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存折就放在床头柜上。暗红色的封皮,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五十万。

他一辈子攒下的房子,卖了五十万。分给儿子三十万和二十万,自己留八万。他觉得,这样很公平。儿子们需要,他给。自己老了,八万够花了。

可是现在,女儿告诉他,那五十万,儿子们没全拿。他们打了欠条,说借,但没还。

而女儿和女婿,用他们半辈子的积蓄,加上抵押房子的贷款,凑齐了五十万,以他的名义存了起来。

为什么?

傅德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他看着那只鸟,想起很多年前。

美兰十五岁那年,想要一辆自行车。同学都有,她每天走路上学,要走四十分钟。

傅德胜说,等爸下个月发工资。

可是那个月,建国要买复习资料,建军要交补习费。工资发下来,去掉生活费,剩的钱不够买自行车。

美兰没说什么。她继续走路上学。但傅德胜看见,她经过自行车店时,会放慢脚步,多看几眼。

后来他还是买了。借了钱,买了辆二手的。美兰高兴得哭了,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等我赚钱了,给你买最好的。”

她确实买了。工作第一年,给他买了件羊毛衫。很贵,他舍不得穿。

再后来,她结婚,嫁了个出租车司机。婚礼很简单,在老家办的。建国和建军都来了,随了礼,喝了酒。

酒桌上,建国说:“小妹以后有困难,找哥。”

建军说:“卫东好好干,别亏待我妹。”

现在,美兰有困难了。她把房子抵押了,凑了五十万,放在一张存折里,递给他。

傅德胜坐起来,摸到存折。他打开,借着月光看上面的数字。

五十万。整整齐齐的六位数。

他想起美兰家的旧沙发,想起裂了缝的十字绣玻璃,想起于卫东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们过得不容易。可是他们凑了五十万,给他。

而那两个说过“有困难找哥”的儿子,拿着钱,打了欠条,然后说,还不上。

天快亮时,傅德胜下了决定。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收拾东西。蓝布包裹还在衣柜里,他拿出来,把存折小心地放进去,和那张八万块钱的银行卡放在一起。

然后他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

“我回老家一趟,过两天回来。”

走出卧室时,他看见美兰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们还在睡。

傅德胜轻轻带上门。铁门很重,他小心地拉开,没发出太大声音。

清晨的楼道很安静。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到一楼时,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小区门口有早点摊出摊了。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清晨的凉气。

傅德胜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第一辆车经过,没停。第二辆车停下了,司机摇下车窗。

“师傅,去哪儿?”

“汽车站。”

车子启动。傅德胜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那几栋旧楼在晨雾里显得灰扑扑的,窗子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起。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二十分钟,美兰醒了。她起来做早饭,发现父亲房间门开着。

走进去,看见空了的床铺,看见床头柜上的纸条。

她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于卫东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接过纸条看。

两人都没说话。于卫东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美兰按住他的手。

“让他去。”她说,声音很轻,“爸需要弄明白。”

“可是……”

“让他去。”美兰重复,眼泪掉下来,“不然他一辈子心里过不去。”

于卫东放下手机,搂住妻子的肩膀。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空床。

窗外,天亮了。

08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傅德胜靠窗坐着,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正是春耕时节,田里有人影在忙碌。

他怀里抱着蓝布包裹,手按在包裹上,能感觉到里面存折和银行卡的硬度。

四个小时后,车到站了。傅德胜下车,深吸一口气。故乡的空气带着熟悉的味道——尘土、汽车尾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他没回家——家已经卖了。他直接去了房产中介。

还是那家店,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房源广告。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电脑前打字。看见他,站起来:“您好,看房吗?”

“我找小刘。”傅德胜说,“刘明。”

“刘经理出去了,您有什么事?”

傅德胜想了想:“我之前在这儿卖过房,想问问……问问当初的买家,还有联系吗?”

女孩警惕地看着他:“您是?”

“房主,姓傅。”

女孩犹豫了一下:“您等等,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里面去打电话。傅德胜站在店里,看着墙上的房源信息。老房子那片小区,均价又涨了。

过了一会儿,女孩出来:“刘经理说,他半小时后回来,让您等等。”

“好。”

傅德胜在店里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很硬,他坐得笔直。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时间过得很慢。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小刘进来,还是那副精瘦的样子,看见傅德胜,愣了一下。

“傅师傅?您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想问问。”傅德胜站起来。

小刘看看他,点点头:“里面说吧。”

两人走进里面的小会议室。房间很小,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小刘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

“傅师傅,什么事?”

傅德胜没坐。他站着,手撑着桌面。

“我那房子,当初到底卖了多少钱?”

小刘的表情僵了一下:“合同上不是写着吗?五十万。”

“实际呢?”

“实际就是五十万啊。”小刘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傅师傅,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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