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汽车产业价值溢出“汽车”之外 | 评论

来源：中国汽车报

在不久前落幕的智能电动汽车发展高层论坛（2026）上，一场场关于发展路径、技术路线与生态格局的激烈观点交锋接连上演。与往年不同，本届论坛上，来自车企、零部件供应商和科技公司的与会嘉宾轮番登台，讨论的焦点早已不再是续驶里程、补能速度这些产品传统性能参数，而是AI大模型、虚拟电厂、车网互动、具身智能等与造车“若即若离”的概念。一个清晰的信号已经释放：汽车产业的价值，正在以远超预期的速度与广度，溢出“汽车”这一物理载体。

价值溢出的第一个方向，是能源体系。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未来能源”写入其中。而未来能源与汽车产业的发展深度耦合。除了氢燃料电池汽车、甲醇汽车的持续技术攻关，一个更具颠覆性的转变正在发生——电动汽车正从单纯的能源消费者转变为移动储能体。清华大学教授欧阳明高在论坛上指出，电动汽车是与新能源融合度最高的交通工具。它既可以自身发电，也可以电池储能，甚至可以做到零成本、负成本。这一判断并非凭空而来。当千万辆电动汽车接入电网，它们所携带的动力电池便构成了一座规模空前的分布式储能池。通过V2G技术，车主可以在电价低谷时充电、高峰时售电，从中获利；电网则获得宝贵的调峰资源与频率调节能力。这意味着，汽车将不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一份可流动的储能资产。对车企而言，卖车显然只是用户关系的起点，参与能源交易、提供虚拟电厂服务、运营电池全生命周期价值，才是更广阔的利润蓝海。

价值溢出的第二个方向，是为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提供场景落地平台。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低空经济、具身智能赫然在列。这些从前看似遥远的技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与汽车产业生态融合。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国内已有约20家车企布局人形机器人，超过10家车企涉足飞行汽车，智能汽车、人形机器人、飞行汽车正成为头部车企“三件套”。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三者之间的供应链、软件架构与硬件核心（如传感器、计算平台、电机电控）复用率超过70%。车企在自动驾驶领域积累的感知、决策、控制算法，可以近乎平移到机器人关节控制和飞行器飞控系统上；车规级的可靠性要求与成本控制能力，也为低空经济和具身智能的产业化提供了现成路径，如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汽车产业正从单纯的硬件制造，跃迁为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绝佳场景落地平台。这种技术外溢效应，不仅延长了车企的价值链，也将加速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的商业化进程。

更深刻的变化在于竞争范式的重构。汽车产业的竞争将不再是单一的产品对产品的竞争，而是跨领域、跨主体的生态协同竞争。过去，汽车产业链呈现“大产业小生态”特征——整车厂掌握核心，供应商分级配套，价值单向流动。如今，产业边界加速消融，研发、制造、服务与用户之间的价值开始循环放大：用户数据反哺算法迭代，OTA升级持续改善产品，电池梯次利用连接储能业务，车载AI服务延伸至日常生活。在这样的图景下，车企正脱离单一的制造商角色，加速向生态组织者转变。可以说，谁能更高效地整合能源、AI、出行、生活服务等多维资源，谁就能在下一阶段占据制高点。

然而，当AI、能源转型所蕴藏的巨大潜力让人倍感振奋之时，业内亦有清醒的声音提醒：警惕重复投入与盲目跟风。“中国过去10年智能网联汽车的发展，就是上万家大大小小的企业，在一个平面上做同一件事，结果10年过去了，地面下降了10厘米，依然‘没打出井’。”中国一汽战略与合作部副总经理、智能产业发展办公室主任周时莹生动的比喻，道出了行业重复投入、各自为战的现状，引人深思。这句话直指行业痛点：大量企业在感知、决策、算力、操作系统等底层环节上各自为战，低水平重复，缺乏真正的深度突破。价值溢出绝非价值空心化。无论汽车产业的生态如何延展，车企绝不能“什么火做什么”，而应该依托造车本源，立足自身所长，回应用户所需，这才是支撑起宏大生态叙事的根基。如果连一辆车的基本安全、可靠性、驾驶品质都做不好，那么所谓的AI、储能、机器人都会成为“空中楼阁”。

站在“十五五”的起点，汽车产业恰好处于能源革命、人工智能与未来产业的历史性交汇点上。当单纯卖车的逻辑出现行至尽头的迹象，汽车的价值恐将不可逆转地向AI、能源、机器人等领域延伸。从交通工具到移动储能单元，从功能载体到智能终端，每一次跨界融合都在重新定义汽车的边界。但对于所有市场参与者而言，无论赛道如何拓宽，一个不变的前提始终存在：先造好一辆车，再谈价值溢出。这绝非保守，而是对产业发展规律的敬畏，也是中国汽车从大到强的必由之路。

文：张奕雯 编辑：庞国霞 版式：刘晓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