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笋破土，15首绝美诗词，山林清味，人间至味

南园苦笋味胜肉，笋生遮径竹成丛。

莫惜春风伤瘦碧，他年留作钓鱼翁。

——宋·黄庭坚《食笋》

南边园子里的苦笋味道比肉还好，笋长得多了把小路都遮住了，竹子成了丛。

不要心疼春风里面那些瘦瘦的碧绿的竹子，留着它们，将来老了可以拿来做钓鱼竿。

黄庭坚是北宋的大诗人，苏轼的学生，“苏门四学士"之一。他和苏轼并称"苏黄”，在诗坛上的地位极高。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嘴刁，对吃的东西很讲究，写过不少关于食物的诗。

他吃的是苦笋。苦笋和甜笋不一样，甜笋是嫩的、脆的、带着一股清甜，人人都爱吃。苦笋是苦的，入口的时候有一股涩味，不习惯的人咽不下去。可苦过了以后有回甘，那股回甘比甜笋的甜更深，更长，更耐品。黄庭坚说苦笋味胜肉，这话不是随便说的，他是真的觉得苦笋比肉好吃。

笋长得太多了，把路都挡住了。春天的笋是疯长的，今天冒出一个尖，明天就蹿了一截，后天就和人一样高了。长得密密麻麻的，一棵挨着一棵，走路都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他说不要心疼那些瘦竹子。笋长成了竹子以后会变瘦，刚长成的竹子是细的，绿的，在风里面摇来摇去，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人觉得可惜，好好的笋怎么变成了这么瘦的竹子。他说不要可惜，瘦竹子有瘦竹子的用处，等它长老了，硬了，韧了，可以做钓鱼竿。

黄庭坚晚年被贬到了宜州，日子过得很苦。他大约是在想：等我老了，不做官了，拿一根竹竿去钓鱼，那也是好日子。笋变成竹子，竹子变成钓鱼竿，钓鱼竿陪着一个老头坐在水边，这就是一棵笋最好的归宿。

箨落长竿削玉开，君看母笋是龙材。

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

——唐·李贺《昌谷北园新笋·其一》

笋壳落了，长长的竹竿像削开的玉一样光洁。你看那棵母笋，分明是龙一样的材料。

再给它一个夜晚的时间让它抽长千尺，它就要告别池塘园子里面那几寸深的泥土了。

李贺是唐代最奇特的诗人，人称"诗鬼"。他二十七岁就死了，活着的时候身体不好，仕途不顺，因为父亲名字里面有个"晋"字，和"进"谐音，被人说犯讳，连进士都不让他考。他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可诗写得惊天动地。

他在昌谷老家的北园里面看新笋。昌谷在今天的河南宜阳，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看着笋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光滑的竹竿，绿得像玉一样，他说这是龙材。

龙材是做龙的材料。一棵笋在他眼里不是笋，是一条还没有飞起来的龙。它现在还困在几寸深的泥土里面，根扎在地下，身子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尖。可给它时间，给它一个夜晚，它就能抽长千尺，冲出泥土，冲出池园，冲到天上去。

李贺写笋写的是自己。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棵笋，是龙材，有冲天的才华，可困在几寸泥里面出不来。那几寸泥是什么呢？是他的出身，是他的病体，是那个不让他考进士的荒唐规矩，是整个时代对他的压制。他想抽千尺，想别却池园，想飞到天上去，可他飞不了。

他死的时候二十七岁，笋还没有长成竹子就枯了。可他留下的诗像那棵母笋一样，是龙材，千年以后还在往上长。

春来春笋满丰阳，祇把盘餐劝孟光。

犀角锦文虽可惜，也须分惠紫微郎。

——宋·王禹偁《戏从丰阳喻长官觅笋》

春天来了，丰阳这个地方春笋满地都是。他拿笋做了菜端上桌，劝妻子多吃一些。

笋上面犀角一样的纹路和锦缎一样的花纹虽然可惜，也得分一些给紫微郎尝尝。

王禹偁是北宋初年的诗人和政治家，为人刚直，敢说话，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被贬了好几次。他的诗文学的是白居易的路子，写得平实自然，不装腔作势。

他在丰阳做官的时候写了这首诗。丰阳在今天的陕西，山多竹多，春天一到笋就冒出来了，满山满谷都是。他用孟光来称呼自己的妻子，孟光是东汉梁鸿的妻子，"举案齐眉"的典故就是从她那里来的。他和妻子一起吃笋，吃得高兴，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自己独享，得分一些给朋友。

紫微郎是在朝廷里面做官的朋友。朋友在京城里面，吃不到新鲜的春笋，只能吃干笋或者腌笋，味道差远了。他想把新鲜的笋寄过去，可笋这个东西不好寄，路上走几天就老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笋上面的纹路像犀角，像锦缎，剥开了吃掉太可惜了。可再可惜也得吃，笋不吃就长成竹子了，竹子好看可不能吃。好东西要在最好的时候享用，过了这个时候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王禹偁是一个懂得分享的人。自己吃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朋友，这种心思比笋还鲜。

—【04】—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

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唐·李商隐《初食笋呈座中》

嫩嫩的笋壳包着香香的笋苞，刚刚从竹林里面冒出来。在於陵这个地方论价钱，贵得像金子一样。

京城里面物产丰富应该什么都不缺，可怎么忍心剪掉它那一寸想要凌云的心呢。

李商隐是晚唐最好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并称"小李杜"。他一辈子夹在牛李党争中间，两边不讨好，仕途坎坷得很。他的诗写得隐晦，写得深情，写得让人读了以后心里面堵得慌。

他在一次宴席上面第一次吃笋，吃着吃着写了这首诗给在座的人看。表面上写的是笋，心里面想的是自己。

笋刚出林的时候是最嫩的，也是最贵的。嫩到什么程度呢？壳还没有完全张开，里面的笋肉白白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这样的笋拿到市场上去卖，价钱贵得像金子。有钱人买了回去，剥了壳，切了片，下锅炒了，一盘菜就没了。

可这棵笋本来是要长成竹子的。不是普通的竹子，是凌云的竹子，要长到云里面去的竹子。它从泥土里面拱出来的时候，心里面想的是天空，是云层，是高处。它不知道自己会被人拔了，剥了，切了，吃了。它的一寸心是朝着天上长的，可它的命运是被端上餐桌。

李商隐觉得自己就是那棵笋。他有凌云的心，有冲天的才华，可他被人剪了。党争剪了他，命运剪了他，时代剪了他。他的一寸心还在，可他长不上去了，被人按在了盘子里面。

他问在座的人：你们忍心吗？在座的人大约笑了笑，继续吃笋。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05】—

屋上鸠鸣谷雨开，横塘游女荡船回。

桃花落后蚕齐浴，竹笋抽时燕便来。

——清·朱彝尊《鸳鸯湖棹歌》

屋顶上斑鸠叫了，谷雨这个节气到了。横塘里面游玩的女子荡着船回来了。

桃花落了以后蚕就该下水浴种了，竹笋抽出来的时候燕子也跟着来了。

朱彝尊是清初的大词人，和纳兰性德并称一时。他是浙江嘉兴人，鸳鸯湖就是嘉兴的南湖。他写了一百首《鸳鸯湖棹歌》，全是写嘉兴一带的风土人情，这是其中一首。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就是立夏了。谷雨前后是江南最忙也最美的时候，田里面的活一件接着一件，可风景也一天比一天好看。

斑鸠在屋顶上叫，叫声咕咕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报时。横塘里面有女子荡船，荡完了回来了，船桨拍着水面，水花溅在她们的裙子上面，她们笑着，闹着，声音飘在水面上。

桃花落了蚕就该浴种了。浴种是养蚕的第一步，把蚕种放在水里面洗一洗，洗掉上面的杂质，让蚕卵更容易孵化。桃花是蚕的信号，桃花一落，蚕就知道该醒了。竹笋抽出来的时候燕子也来了，燕子是从南方飞回来的，飞了几千里路，到了江南一看，笋已经冒出来了，它来得正是时候。

这首诗里面没有一个人在说话，全是自然界的声音和动作。鸠在叫，船在荡，花在落，蚕在浴，笋在抽，燕在飞。每一样东西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需要人安排，不需要人催促，到了时候自然就动了。

谷雨时节的江南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着，不快不慢，不多不少。笋知道什么时候该冒头，燕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回来，蚕知道什么时候该醒，桃花知道什么时候该落。它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不是商量出来的，是几千年几万年磨合出来的。

—【06】—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宋·欧阳修《戏答元珍》

春风大约是到不了天涯了吧，二月了山城里面还没有看见一朵花开。残雪压在枝头上面，橘子还挂着。冻住的雷声忽然响了，把地底下的笋惊醒了，笋想要抽芽了。

夜里面听见大雁往北飞的声音，乡愁就上来了。带着病进了新的一年，看见万物生长心里面感慨得很。

他从前是洛阳花下的客人，见过最好的花。现在到了这偏远的地方，野花开得晚一些，不必叹息。

欧阳修写这首诗的时候被贬在夷陵，就是今天的湖北宜昌。夷陵在当时是偏远的地方，山高路远，消息闭塞，和繁华的洛阳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他三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贬到这里来，心里面不好受。

二月了还没有花开，这在洛阳是不可想象的。洛阳的二月牡丹已经在准备了，桃花李花早就开了，满城都是花的香气。夷陵的二月还在下雪，枝头上面压着残雪，冷得花都不敢开。

可笋敢。雷声一响，笋就醒了。别的植物还在等着，等雪化了，等天暖了，等春风真的吹到了才肯动。笋不等，雷声就是它的号令，雷一响它就往上拱，不管外面还冷不冷，不管雪化了没有。

欧阳修在这首诗的最后说了一句宽慰自己的话：野花虽然开得晚，不必叹息。他从前在洛阳看过最好的花，现在到了夷陵看野花，野花没有牡丹好看，可野花有野花的好。野花不挑地方，不挑天气，给它一点泥土一点雨水它就开了，开得不张扬，可开得结实。

他大约是在笋身上看见了自己。被贬到了天涯，春风不到的地方，可雷声到了，笋就能醒。环境再差，只要心里面那股劲还在，就能往上长。

—【07】—

林间稚笋欲抽芽，色如玉版猫头笋。

味抵驼峰牛尾狸，金刀破壳玉尘飞。

——宋·陆游《食笋》

树林里面嫩嫩的小笋想要抽芽了，颜色像玉版一样白净，是上好的猫头笋。

味道抵得上驼峰和牛尾狸的鲜美，金刀破开笋壳的时候，白色的碎屑像玉尘一样飞起来。

陆游是南宋最能吃的诗人，没有之一。他写过的关于食物的诗比任何人都多，从猪肉到鱼羹，从荠菜到蕈菌，什么都写过。他对笋尤其偏爱，一辈子写了不知道多少首关于笋的诗。

他说笋的味道抵得上驼峰和牛尾狸。驼峰是骆驼背上的肉，是唐宋时期的顶级食材，只有宫廷宴席上才有。牛尾狸是一种野味，肉质细嫩，鲜美异常。他拿这两样最贵的东西来和笋比，说笋不输给它们。

金刀破壳的那个画面是好看的。笋壳是硬的，一层套着一层，像是穿了好几件衣裳。用刀把壳劈开，里面的笋肉露出来了，白得像玉，嫩得像豆腐，刀刃碰到笋肉的时候有细碎的白色粉末飞起来，像是玉石被切割时候溅出来的粉尘。

陆游晚年住在绍兴的山阴老家，门前有竹林，春天一到笋就冒出来了。他不用去买，出门走几步就能挖到。挖回来剥了壳，切了片，或炒或煮或炖，每天都吃，吃了几十年都没有吃腻。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住在乡下，每天挖笋吃笋写笋，日子过得简单到了极处。可简单不是寒酸，简单是够了。有笋吃，有诗写，有竹林可以散步，有山水可以看，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08】—

数茎幽玉笋，初日照芳林。

渐引清风至，能令暑气沉。

——唐·杜牧《题新竹》

几根幽幽的玉一样的笋，初升的太阳照在芳香的树林里面。

它们慢慢地把清风引过来了，能让暑气沉下去。

杜牧写笋写得少，这一首写得清淡，像一杯白水，没有味道，可解渴。

他看见的笋只有几根，不是满山满谷的那种，是稀稀落落的几根，长在林子里面。他叫它们幽玉，幽是安静的意思，玉是颜色和质地。安静的玉一样的笋，长在安静的林子里面，早晨的太阳刚刚照过来，光线是斜的，金色的，打在笋的身上，笋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说笋能引来清风。这个说法有意思，笋长成了竹子以后，竹林里面确实比外面凉快。竹叶密，遮住了太阳，竹竿直，风从竹竿之间穿过来，穿过来的时候被竹竿分成了很多股细细的风，细风比粗风凉。暑气在竹林里面是待不住的，竹林天然就是一个凉快的地方。

可笋还不是竹子，笋才刚刚冒出来，还没有叶子，还没有枝条，怎么引清风呢？他说的是将来。这几根笋现在还小，可它们会长大，会长成竹子，会长出叶子，会引来清风，会让暑气沉下去。他看见的不是眼前的笋，是将来的竹林。

杜牧是一个看得远的人。他看笋看见了竹子，看竹子看见了清风，看清风看见了暑气消退以后的凉爽。一棵笋在他眼里不只是一棵笋，是一个承诺，是将来某个夏天的一片阴凉。

—【09】—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人间有味是清欢。

——宋·苏轼《浣溪沙》

细雨和斜风带来了早晨的寒意，淡淡的烟雾和稀疏的柳树让晴天的河滩显得妩媚。清澈的洛水流入淮河，渐渐地变得漫漫无际了。

午后的茶盏里面浮着雪白的沫子和乳白的花纹，蓼菜的嫩芽和蒿笋摆在春天的盘子里面尝鲜。人间真正有味道的是这种清淡的欢喜。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和朋友刘倩叔一起到南山去游玩。那时候他在黄州，被贬了，日子过得不富裕，吃不起大鱼大肉，只能吃些野菜。可他不觉得苦，他觉得这些野菜比山珍海味还好。

蓼茸是蓼菜的嫩芽，蒿笋是蒿草的嫩茎，都是山野里面随手摘的东西，不值钱，不稀罕，乡下人天天吃，城里人看不上。苏轼把它们摆在盘子里面，当作春天的第一道菜来品尝，吃得津津有味。

他说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句话传了将近一千年，到今天还在被人引用。清欢是什么呢？不是大鱼大肉的欢，不是觥筹交错的欢，不是功成名就的欢，是吃一盘野菜喝一碗茶的欢，是细雨斜风里面走一走的欢，是什么都不多什么都不少刚刚好的欢。

苏轼被贬到黄州的时候四十三岁，经历了乌台诗案，差点死掉。大难不死以后他变了，变得不那么在乎了。以前在乎的东西不在乎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蓼茸蒿笋这些东西以前他是不会注意的，现在他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就觉得好，觉得有味道。

清欢是减法做出来的。把多余的东西减掉，把不必要的欲望减掉，把虚假的热闹减掉，剩下的那一点点就是清欢。一盘野菜，一碗茶，一场细雨，一阵斜风，够了。

—【10】—

九曲池头三月三，柳毵毵。

苦笋鲥鱼乡味美，梦江南。

阊门烟水晚风恬，落归帆。

——宋·贺铸《梦江南》

九曲池边三月三日，柳条长长地垂着。

苦笋和鲥鱼是家乡的味道，美得让人想哭。梦里面全是江南。

阊门外面烟水茫茫，晚风安静得很，归来的帆船慢慢地落下了帆。

贺铸是北宋的词人，长得丑，脸上有麻子，人称"贺鬼头"。可他的词写得极美，尤其是那首"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美到让人忘了他的长相。

他不在江南的时候写了这首词。他想家了，想江南了，想九曲池边的柳树了，想苦笋和鲥鱼了。苦笋是春天的笋，鲥鱼是春天的鱼，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江南春天的味道。这个味道在别的地方吃不到，不是食材的问题，是水土的问题。同样的笋，江南的水土养出来的和别处的就是不一样，那股鲜味里面带着江南的湿气，带着江南的烟雨，带着江南的柳条和池水。

他说梦江南。不是在江南做梦，是梦见了江南。他人在北方，夜里面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九曲池，梦见了柳树，梦见了苦笋和鲥鱼，梦见了阊门外面的烟水和晚风。醒来以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北方干燥的空气和窗外陌生的风景。

一个人想家想到什么程度才会梦见家乡的菜呢？想到骨头里面了。嘴巴记得那个味道，舌头记得那个味道，胃记得那个味道，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记得，只有脚回不去。

—【11】—

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

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

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

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

紫箨坼故锦，素肌擘新玉。

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

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唐·白居易《食笋》

这个州是竹子的故乡，春笋长满了山谷。山里面的人折了满满一抱，抱到早市上去卖。

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两个铜钱就能换一束。拿回来放在蒸笼里面，和饭一起蒸熟了。

紫色的笋壳裂开了像旧锦缎，白色的笋肉掰开了像新玉石。每天因为有笋就多吃了一碗饭，吃了好长时间都不想吃肉。

在京城洛阳做了很久的客人，这个味道一直吃不到。趁现在有得吃赶紧吃，不要犹豫了，南风一吹笋就长成竹子了。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大约在外地做官，到了一个盛产竹子的地方。他是京洛的人，在长安和洛阳待了很多年，那两个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新鲜的春笋。干笋有，腌笋有，可和新鲜的比差得太远了。

他到了竹乡以后像是掉进了宝库里面。满山满谷都是笋，多到不值钱，两个铜钱一束，便宜得让他不敢相信。在京城里面这样的笋要卖多少钱呢？他没有说，大约是贵得多。

他写了笋从买到吃的全过程。山里人折了抱到市场上卖，他买了拿回来蒸。蒸笋是最简单的做法，不用油，不用盐，不用任何调料，和饭一起放在蒸笼里面，饭熟了笋也熟了。剥开紫色的壳，里面是白色的肉，白得像玉，嫩得一掐就断。

他吃了很久的笋，久到不想吃肉了。白居易是一个爱吃肉的人，他写过"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那是冬天烤着火喝酒吃肉的场景。一个爱吃肉的人吃笋吃到不想吃肉了，可见笋有多好吃。

他最后说了一句：赶紧吃，不要犹豫。南风一吹笋就老了，老了就变成竹子了，竹子不能吃。好东西要趁新鲜的时候享用，过了这个季节就没有了。白居易是一个懂得及时享乐的人，他不把好东西留到明天，今天有笋今天就吃，今天有酒今天就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12】—

笋芽斗敏破苔斑，一夜春风过短墙。

莫待老来坚作竹，留伴春色伴书窗。

——宋·杨万里《笋》

笋芽争先恐后地破开了苔藓上的斑点，一夜春风吹过了矮矮的围墙。

不要等它老了变硬了长成竹子，留着它陪伴春色，陪伴书窗。

杨万里是南宋的大诗人，"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和陆游、范成大、尤袤齐名。他的诗以"诚斋体"著称，写得活泼灵动，像小孩子说话一样天真，可天真里面藏着深意。

他看见笋芽从苔藓底下钻出来了。苔藓是老的，绿的，铺在地面上很久了，上面有斑斑点点的痕迹。笋芽是新的，嫩的，从苔藓底下拱上来，把苔藓顶破了。老的东西被新的东西顶破了，这是春天里面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笋芽是争着冒出来的。不是一棵两棵，是一群，你追我赶的，谁也不让谁。今天这棵冒出来了一个尖，明天那棵就蹿过了它，后天又有新的冒出来。它们在比赛，比谁长得快，比谁钻得高，比谁先看见墙外面的天。

杨万里说不要等笋老了变成竹子。竹子是硬的，直的，有用的，可以做竹竿，可以做篱笆，可以做很多东西。笋是软的，嫩的，没有什么用处，不能做竹竿，不能做篱笆，只能看看。可杨万里不要有用的竹子，他要没用的笋。他要笋陪着他的书窗，陪着春天的颜色，嫩嫩的，绿绿的，在窗外面一天一个样地长着。

有用和好看常常是矛盾的。笋好看的时候没有用，有用的时候不好看了。杨万里选了好看，不选有用。他是一个诗人，诗人不需要有用的东西，诗人需要好看的东西。一棵笋陪着书窗，比一根竹竿撑着篱笆好看多了。

—【13】—

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

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

——唐·杜甫《三绝句·其三·春笋》

无数的春笋在竹林里面长满了，柴门紧紧地关着，把路都断了，人走不进来。

等着看它们一批一批地长成竹子吧，客人来了就算生气我也不出去迎接。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住在成都草堂。草堂前后种了很多竹子，春天一到笋就冒出来了，冒得到处都是，把门前的路都堵住了。

他把柴门关上了，不让人进来。不是他不好客，杜甫是最好客的人，朋友来了他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可现在不行，笋在长，他要看着。笋长成竹子是一件大事，不能被打扰。

他说客人来了生气他也不出去迎接。这话说得有点赖皮，有点孩子气，不像是杜甫说的。杜甫在人们心目中是沉郁顿挫的，是忧国忧民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可他也有这样轻松的时候，在草堂里面关着门看笋长，谁来了都不理。

笋长成竹子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个春天的事。他要从头看到尾，看着笋从泥土里面冒出来，看着笋壳一层一层地剥落，看着竹竿一节一节地往上抽，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这个过程比任何客人带来的消息都重要。

杜甫一辈子颠沛流离，在成都草堂的那几年是他最安稳的日子。有屋顶遮头，有竹林环绕，有笋可以看，有门可以关。他关上门不是拒绝世界，是在享受一段难得的安宁。外面的战乱还在继续，朝廷的事情还在糟糕着，可他的竹林里面笋在长，这是他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好事情之一。

—【14】—

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

舍后荒畦犹绿秀，邻家鞭笋过墙来。

——宋·范成大《春日田园杂兴》

土地里面的膏脂要动了，雨一场接一场地催着。万种草千种花一下子就全开了。

屋子后面荒废的菜畦还是绿油油的好看，邻居家的鞭笋从墙底下钻过来了。

范成大晚年住在苏州石湖，过着半隐居的田园生活。他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是中国田园诗的巅峰之作，把乡村四季的景色和农事写得细致入微。

春雨催着大地醒过来。土膏是土地里面的养分，冬天冻住了，春天化开了，化开了就要往上涌，涌到地面上来，供给万草千花。雨是催化剂，一场雨下来，地面上就冒出一层绿，再一场雨下来，花就开了，开得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花同时亮了。

他家屋后有一块荒畦。荒畦是没有人打理的菜地，没有种菜，长满了野草。可野草也好看，绿得水灵灵的，比种了菜的地还好看。种了菜的地是整齐的，一行一行的，规规矩矩的。荒畦是自由的，草想长哪里就长哪里，想长多高就长多高，乱得好看。

邻居家的鞭笋从墙底下钻过来了。鞭笋是竹鞭上面长出来的笋，竹鞭在地底下横着长，长到了墙根底下，从墙的这边钻到了墙的那边，在他家的地盘上冒出了一个尖。

这棵笋不请自来，不打招呼，不经允许，自己就过来了。墙挡不住它，墙是地面上的东西，它在地底下走，地底下没有墙。它不知道什么是你家什么是我家，它只知道往前长，长到哪里算哪里。

范成大看见了这棵不请自来的笋，大约是笑了的。邻居家的笋跑到了他家来，这算偷还是算送呢？都不算，算是春天给他的一个惊喜。

—【15】—

故人唤我去，久雨值新晴。

草暗鼯鼠出，山深鶗鴂鸣。

斋厨半盂粥，草具一杯羹。

尚肯频来否，门前春笋生。

——宋·吕本中《昭亭广教寺》

老朋友叫他去，下了很久的雨刚好放晴了。

草丛暗处鼯鼠跑出来了，深山里面鶗鴂鸟在叫。

寺里的斋厨只有半碗粥，简简单单地备了一杯菜羹。

你还肯常来吗？门前的春笋长出来了。

吕本中是南宋的诗人和学者，做过中书舍人，后来因为反对秦桧的和议被罢了官。他的诗写得清淡，有一种读书人的雅致。

他去的是昭亭山上的广教寺。老朋友是寺里的僧人，叫他去坐坐。他去了，走了很长的山路，路上看见了鼯鼠和鶗鴂。鼯鼠是一种会滑翔的松鼠，白天躲在树洞里面，傍晚才出来。鶗鴂是杜鹃鸟的别名，在深山里面叫着。

到了寺里面，僧人招待他吃饭。饭很简单，半碗粥，一杯菜羹，没有肉，没有酒，没有任何荤腥。寺庙里面的饭就是这样，清汤寡水的，吃不饱也饿不死。可他不嫌弃，他来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朋友，是为了在山里面坐一坐，听听鸟叫，看看草木。

僧人最后问了他一句：你还肯常来吗？门前的春笋长出来了。

这句话是邀请，也是诱惑。春笋是寺庙里面最好的食材，新鲜的春笋配上寺里的清泉水，煮出来的汤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鲜。僧人拿不出别的东西来招待他，拿不出酒，拿不出肉，拿不出绫罗绸缎，只有门前刚冒出来的春笋。

这是世间最朴素的邀请。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隆重的排场，只有半碗粥，一杯羹，和门前几棵刚冒头的春笋。可这样的邀请比任何金帖银帖都让人心动。因为它是真的，是一个住在深山里面的僧人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肯不肯常来呢？大约是肯的。为了那半碗粥，为了那一杯羹，为了门前那几棵春笋，为了山深处鶗鴂的叫声，为了一个老朋友在雨后新晴的日子里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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