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院深情浅
我带着沉重的行囊,拖着旅途的疲惫,终于来到大伯厂子。在卸下背包与行李箱那一刻,仿佛这一路的风尘也卸了下来。
清风飘送来甜润扑鼻的芬芳,我寻味望去,白墙蓝色门窗的一排房屋的墙角,正盛开着一树苹果花。
远处的场地里堆着物料,十几个工人在工作。好大的一座仓房与这排白墙蓝色门窗的办公室,相对而立,靠院墙的一头两栋房子之间搭了凉棚和灶台。一位穿着碎花上衣的少妇正忙着做大锅饭。
透着忙碌的烟火气,我站在门口张望许久,却没见到大伯的身影。
这时,从白房子的一间屋子里走出一位穿着连衣裙的女子。我缓步上前,轻声询问:“请问,江长富在吗?”
女子抬眸,将我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后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我回答:“他是我大伯。”
女子一下子热情了起来,问道:“你是云舒妹妹吧?”
我微笑着点点头。
她往场地的方向走了几步,冲着那边工作的人群招着手,并大声喊到:“大军,你过来一下,表妹来了。”
然后又回到我身边,帮我拎着行李箱,往屋里让。嘴里还说着:“前几天就听说你要来。一路上辛苦了吧?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真是了不起!”
我问她:“你是表嫂吗?”
她回答:“是。”
我在表嫂的安顿下,在她们的临时房子里坐下。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黝黑的男子,进门就说:“云舒啊,一路辛苦了。家里都好吧?你大伯出去了,啥时候回来,不一定。你休息一下,先跟我们去食堂吃饭。”
表哥说话的风格是不需要等待对方回答的,他只管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对于表哥,我不陌生。见过两次面。穷人家的孩子,有那种质朴、热情、认亲本质。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拿起毛巾擦汗,语气里带着几分的粗粝,但这种粗粝,让我感到亲切放松,一点也不觉得生分。
我连忙应着:“谢谢表哥。家里都挺好的。”
外面的灶台,一口大锅盛着给工人准备的大锅菜,已经做好了。表哥表嫂带我去吃饭。菜色简单,味道也寡淡。表嫂随手给我盛了一碗。
其他工人也陆续前来吃饭。大家都是打好饭,各自找地方吃饭。这里没有餐桌餐椅。
我捧着碗,和表嫂坐在一起,默默扒拉着饭菜,心里虽觉几分生疏,却也坦然,便也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算不上周全的午饭。
熬到下午,大伯才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厂子。他见到我,神色淡淡,瞧见站在一旁迎接他的我,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地丢来一句:“云舒,你来了。”
没有往日的亲切寒暄,没有丝毫见到晚辈的欢喜,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一个来厂子办事的人。
我心里猛地一沉,记忆里那个待我温和大方、见面总笑着塞我吃食和零钱的大伯,仿佛瞬间换了个人。我强压下心底的失落,只当大伯是在外奔波劳累、情绪不高,连忙笑着应了声:“大伯,我来了,以后就给您添麻烦了。”不敢再多言,生怕扰了他的心思。
待到傍晚,大伯驱车带着我回了家。车子驶进一处宽敞的大院,我站在院子里,一时竟看怔了——带地下室的三层楼,气派规整,对面连着一排平房与车库,整个院子的建筑呈U型状,院子铺着平整的水泥地,院子中间是一个大花池,里面种植的花花草草刚长出小苗。在那个多数人还在为温饱线上奔波的年月,这般家境,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使人望尘莫及。
伯母正坐在院里忙活,抬头看见我,脸上扯出几分笑意,却只是干巴巴地嘿嘿笑了几声,没有起身,没有拉着我嘘寒问暖。那笑容里全是敷衍的礼貌,客套得生分。
片刻后,伯母起身进了厨房,叮铃咣啷的做起了晚饭。我走进厨房想帮着做事,伯母推迟说:“不用了。”然后,全程没和我多说一句话。
不多时,饭菜端上桌,竟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齐整。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热了几分,涌起浓浓的感动。我暗自想着,到底是血脉至亲,伯母定是知道我远道而来,特意费心加了菜,才做了这般丰盛的一餐。要知道,在那个普通百姓生活水平很低的年月,寻常人家一日能有一个素菜果腹就已知足,四菜一汤,是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客人的招待餐。
可还没等我这份感动落定,饭桌上伯母的一番话,瞬间将我的心浇得冰凉。
伯母拿起筷子,一一指着桌上的菜,语气自然又理所应当:“这个红烧肉,是你大伯最爱吃的,专门给他做的;这个清炒时蔬,是你丽姐爱吃的;这个辣子炒鸡,是你大哥的口味;这个烧茄子,是你小弟稀罕的。”
四道菜,分毫不差,对应着大伯和自家三个孩子的喜好,从头到尾,没有一道菜,是为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侄女准备的。
伯母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似是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云舒,你也吃,别客气。”
可那语气,听不出半分热情,更像是一句客套话。
我攥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方才满心的感动,转眼变成了难以言说的窘迫与难堪。原来这看似丰盛的四菜一汤,根本不是特意招待我的加餐,不过是大伯家平日里最普通、最标准的一顿晚饭罢了。
我低着头,怯生生地捧着碗里多半碗白米饭,一口一口慢慢扒着,不敢多夹一筷子菜,偶尔实在忍不住,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点离自己最近的素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半点滋味。第一次,坐在大伯家是餐桌前吃饭,我的心情极限的压抑沉闷。大伯一家人自顾自吃着饭,聊着自家的琐事,全然没有顾及到坐在这里,如同局外人一般的我。
大哥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随口对身边的伯母说:“云舒这一路也累了,晚上让她早点歇着。”
伯母应了声:“嗯,看她也没怎么吃,估计是不习惯。”
他们的对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小石子砸在冰面上,没激起半点涟漪,只让我更觉得格格不入。
草草吃完饭,我看着满桌的狼藉,没等任何人开口,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擦拭餐桌。意料之中,没有一个人推让,大伯坐在一旁喝茶,伯母冷眼坐在边上,大哥和丽姐更是纹丝不动,仿佛我做这些,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
从这一刻起,洗碗收拾,便成了我寄住在大伯家这些日子里,独属于我的一项差事,没有人心疼,没有人客气,一切都来得那么理所当然。
收拾妥当后,伯母拿了洗澡的备品,领着我去了大院不远处的公共浴室。她径直把洗澡钱结给了老板娘,随口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浴室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的凉意又深了几分。
洗完澡,我孤身一人沿着昏暗的路走回大伯家的大院,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我心头越发酸涩。
随后,伯母才慢悠悠地上前,领着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卧室的门,淡淡吩咐:“云舒,你就住这儿吧。”
房间不大,里面早已摆了另一张床,我的另一个老家来的表妹,正坐在床边,显然,这间屋子,要挤下我们两个远道而来的姑娘。
表妹抬头看了看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云舒姐。”
我勉强笑了笑,回应:“你好,小玉。大半天没见到你啊?”
小玉回答:“我去一个建筑工地,催收要账去了。”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贴心的叮嘱,伯母交代完便转身离去,关上房门的瞬间,将这栋深院里的温情,彻底隔在了门外。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世上最凉的,从来不是屋外的风,而是至亲面前,这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人情冷暖。我以为的血脉相依,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念想,这气派的深宅大院,装得下一家人的锦衣玉食,却容不下我一丝一毫的落脚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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