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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牢23年,我买房时银行却说:你爸一直在给你交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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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23年

我叫沈念,今年二十八岁。

在我五岁那年的夏天,一切都被打碎了。

那天傍晚,母亲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比窗外的白月光还要惨白。她的手一直在抖,电话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我蹲下去捡,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你爸……出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职务侵占”。再后来,我知道那个数字是三百七十万。再再后来,我知道父亲替人背了锅,但证据链完整,他当庭认罪,没有上诉。

十四年。

不对,是二十三年。

因为刑满释放之后,还有漫长的追缴和罚金。他名下所有资产被查封,包括我们住了三代人的老宅。母亲带着我搬进了城中村一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隔壁住着一个杀猪的,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剁骨头,整栋楼都在震动。

那年母亲三十二岁,在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一千二百块钱。

我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不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隐忍,而是笑容像一件被锁进箱子里的旧衣服,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忘了怎么穿。她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给我煮粥,送我上学,然后去厂里。晚上回来给我检查作业,洗衣服,缝缝补补。十年如一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故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唯一一次,是我十五岁那年中考,考了全校第三。她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最终也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把成绩单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说了一句:“吃饭吧。”

我恨过父亲。

这种恨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像一根刺,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长进骨头里。小学时同学叫我“劳改犯的儿子”,初中时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说“有些同学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高中时填政审表格,别人五分钟写完,我要花一个小时解释为什么“父亲职业”那一栏要写“服刑人员”。

每一次,我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央。

每一次,我都在心里默默说一句:沈卫国,我恨你。

母亲从来不让我去探监。她说:“你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

我不知道她是怕耽误我学习,还是怕我看到父亲穿着囚服的样子会崩溃。又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男人。

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请了厂里三天假,送我去省城。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布书包,里面装着给我新买的床单被套和一双新鞋。到了宿舍,她帮我把床铺好,把鞋放在床底下,然后站在门口,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客人。

“妈,你坐一会儿。”我说。

她摇摇头:“厂里请不了那么多天假,我得赶晚上的火车。”

她转身走了。我追出去,看见她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停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那年她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读书、考证、实习、兼职。我不敢谈恋爱,不敢出去玩,不敢有任何一点奢侈的念头。我的世界只有两件事:变强,然后赚钱。

我考上了研究生,然后进了省城一家不错的设计院。工作第三年,我终于攒够了首付的一半——十五万。在这个房价飞天的新一线城市,十五万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但加上女友林薇家里答应支持的十万,再找朋友借一点,勉强够得上一套老破小。

林薇是我大学同学,家境普通,性格温和,知道我家的情况,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妈倒是嫌弃过,但林薇顶住了压力。她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爸。”

就冲这句话,我发誓这辈子一定不让她受苦。

看房看了三个月,最终敲定了一套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两室一厅,总价九十八万。首付百分之三十,将近三十万。我把所有能凑的钱都凑了,还差三万。

林薇说:“要不……跟你妈商量一下?”

我犹豫了很久。母亲在服装厂干了二十多年,一个月也就三千多块钱。她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所有,我不忍心再开口。

但最后还是打了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我以为她是要去借,心里一阵酸楚。我说:“妈,别借了,我再等一年也行。”

她没回答,只是说:“你该买就买,别耽误。”

半个月后,我接到银行信贷经理的电话,通知我去面签。我带着所有材料到了银行,心里还在盘算那三万块钱的缺口怎么填。

信贷经理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翻着我的材料,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奇怪。

“沈念先生,你的首付资金来源需要说明一下。”

我心里一紧。首付审查很严,银行要确认钱不是借来的高利贷,不是违规贷款。我准备好的说辞是:十五万是我自己的存款,十万是女友家庭支持,剩下的是母亲资助。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你的账户里,有二十三笔入账,总金额十八万七千三百元。”

我愣住了。

我的工资卡里确实有存款,但绝没有这么多。我凑上前仔细看,屏幕上显示着从一个月前开始,陆陆续续有二十三笔转账,每笔金额从几千到一万多不等,汇入我的工资卡。

“这……这是谁转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经理调出了汇款人信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我看了三遍才敢确认。

沈卫国。

汇款人:沈卫国。

我的父亲。

那个在我五岁时入狱、消失了二十三年的男人。

“这些转账来自不同的账户,但最终源头都是同一个人的养老金账户。”周经理的语气很平静,似乎见惯了各种复杂的家庭财务关系,“你的父亲沈卫国,从去年开始,每个月固定给你转一笔钱,累计二十三笔,总计十八万七千三百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从心脏开始抖,像地震一样传导到四肢。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些钱,全部被我们系统识别为首付的合规资金来源。”周经理说,“所以你的首付不仅够了,还有富余。贷款审批没有问题。”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转账明细,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和汇款人。

第一笔,去年三月,八千元。汇款附言:学费。

第二笔,去年四月,八千元。附言:学费。

第三笔,去年五月,八千二百元。附言:加生活费。

第四笔,六月,八千元。

第五笔,七月,九千元。附言:天热买空调。

第六笔,八月,八千五百元。

第七笔,九月,一万元。附言:开学了,买书。

第八笔,十月,八千元。

第九笔,十一月,七千八百元。

第十笔,十二月,一万元。附言:过年。

第十一笔,今年一月,八千元。

第十二笔,二月,八千元。

第十三笔,三月,一万元。

第十四笔,四月,八千五百元。

第十五笔,五月,九千元。

第十六笔,六月,八千元。

第十七笔,七月,一万一千元。附言:太热了,别省电。

第十八笔,八月,八千元。

第十九笔,九月,一万元。

第二十笔,十月,八千元。

第二十一笔,十一月,九千元。

第二十二笔,十二月,八千元。

第二十三笔,今年一月,一万二千元。附言:儿子过年好。

“儿子过年好”。

二十三年没有叫过我一声儿子的男人,在转账附言里写着“儿子过年好”。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二十三笔转账,总金额十八万七千三百元。每一笔都不大,但每一笔都附着一句叮嘱。买书,买空调,别省电,过年。

他每个月只有三千多块钱的养老金。除去最基本的生活费,他把剩下的每一分钱都转给了我。

整整二十三个月。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天都没有断过。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起去年三月,那是我研究生毕业前最后半年,论文压力大,找工作压力更大,每天都焦虑得睡不着。我打电话给母亲,她破天荒地主动问了我一句:“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说:“不够就说。”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才知道,那是父亲托她问的。不,不是托她问的——是父亲自己,通过某种我不知道的方式,知道了我的近况,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用自己微薄的养老金,供养一个二十三年没见的儿子。

可他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五岁那年他被带走,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念念,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他骗了我。

二十三年,他没有回来。

可是他没有忘记。

在这二十三年里,他在高墙之内,我在高墙之外。他不知道我长高了,不知道我变声了,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不知道我去了哪所大学,不知道我学了什么专业,不知道我交了什么朋友,不知道我爱上了谁。

但他记得一件事:他有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要读书,要吃饭,要买书,要买空调,要过年。

所以他来了。用最笨的方式,一笔一笔地转账,一句一句地留言。他不知道我收到没有,不知道我看到了没有,甚至不知道我还在不在用那个银行卡号。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了,也许会原谅他。

我打车去了母亲那里。

城中村还没拆,但周围的楼越盖越高,把这片低矮的平房围得像一口井。母亲住的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二十三年没变过。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正在叠衣服。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被眼泪洇湿的转账明细上。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近乎于释然的神情。就好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妈,我爸……他出来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此生无法忘记的话。

“他去年就出来了。他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嫌弃他。”

“他租了一间房子,就在你学校对面的那个小区。”

我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读研那三年,他每天下午五点钟准时站在小区门口,等你从学校出来。他不敢叫你,就是远远地看着你。有时候你在路边买煎饼果子,他就站在马路对面看。你进了校门,他才回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读研的学校门口有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对面是一片老小区。我每天傍晚都会从那条路走过,有时候去食堂,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个煎饼果子。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男人。

一个在监狱里度过了二十三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儿子学校对面租房子的男人。

一个每天花两个小时站在路边、只为了远远看一眼儿子背影的男人。

“他为什么不叫我?”我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母亲的眼眶终于红了。二十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红了眼眶。

“他说,”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他没资格叫你。”

我没资格叫你。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的心上。二十三年的恨,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他在哪?”我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那把钥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学校对面那个小区的名字和一个门牌号。

我转身就跑。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三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我从城中村跑出去,打车直奔那个小区。二十分钟的路程,我觉得比一辈子都长。

我在车上给林薇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爸出来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到了那个小区,我冲上楼,站在那扇门前。门是旧的,漆面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锁。我掏出母亲给我的钥匙,手抖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房间很小,比母亲住的那间大不了多少。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灰墙面,有几处已经起了皮。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站在公园的草地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是我。

五岁的我。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照片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拿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

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某一天。

“今天开始记录念念的成长。虽然我不在他身边,但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段文字,有的长有的短,但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的作业。

“念念六岁了,该上小学了。他妈说他很聪明,认识一百多个汉字了。”

“念念今天被同学欺负了,他妈说他在家哭了很久。我恨自己不在他身边。”

“念念考了全班第一名,他妈在电话里哭了。我也哭了。”

“念念变声了,声音像个大人了。他妈说他个子已经一米七了。”

“念念中考全校第三。我就知道,我儿子一定行。”

“念念考上了省重点高中。他妈说他很累,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念念,爸爸对不起你,让你这么辛苦。”

“念念高考结束了。他妈说他对了答案,估分很高。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念念被省城大学录取了!一本!我沈卫国的儿子考上一本了!”

“念念上大学了。我托人打听到了他的宿舍楼,在我这个监区的东北方向。我每天晚上都朝着那个方向站一会儿,就当是看着他了。”

“念念大二了,他妈说他谈恋爱了,女孩子叫林薇,人很好。念念,你一定要对人家好,别像你爸。”

“念念考研上岸了。我高兴得跟同监室的人说了三天,他们都烦我了。”

“还有两年,我就能出去了。念念,等我。”

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变了,不再工整,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我出来了。念念在读研二,住在学校宿舍。我在他学校对面租了房子,今天下午第一次看见他从校门口走出来。他长这么大了。跟他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不敢叫他,我怕他不想见我。”

“今天念念在校门口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加了两根肠。他一定很饿。明天我要多转一点钱。”

“念念瘦了。是不是学业太累了?”

“今天下大雪,念念没带伞,跑着回学校的。我差点就冲出去了,但还是忍住了。我不能吓到他。”

“念念研究生毕业了。我看见他穿着硕士服在校门口拍照,笑得特别好看。我站在马路对面,哭了。”

“念念找到工作了,在设计院。他妈说他干得很出色。我就知道,我儿子一定行。”

“念念要买房了。首付还差三万。我把所有积蓄都转过去了。念念,爸爸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还不完。但这些钱,每一分都是干净的,你放心用。”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穿:

“念念,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着你长大。但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你是我的儿子。”

我捧着那个笔记本,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三年了,我以为父亲抛弃了我。

二十三年了,我以为母亲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二十三年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

可是有一个男人,在铁窗之内,用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了我所有的成长。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他就去打听;他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他就去问;他看不到我穿硕士服的样子,他就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每个月三千多块的养老金。

他把其中的一大半,一笔一笔地转给我,在附言里写下这辈子最想对我说的话。

“儿子,过年好。”

我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天彻底黑了。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苍老的、陌生的、颤抖的声音。

“喂?”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哽咽。不是一个男人的哭,是一只被困了二十三年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时发出的声音。

“念念,”他说,“你……你肯叫我了?”

我咬着嘴唇,泪水模糊了视线。

“爸,你在哪?我来接你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语气:

“念念,爸给你买了新房。你住吧,别嫌弃。爸就在你对面那个小区,你不用管我,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着电话大喊:“爸,我要你跟我一起住!我要你给我带孩子!你欠了我二十三年,你得还!一天都不许少!”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嚎啕大哭的声音。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在监狱里待了二十三年,出来之后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隔断间,每天站在马路对面看儿子的背影,用养老金给儿子攒首付,在转账附言里写下“儿子过年好”。

他以为他不配。

他以为他应该消失。

他以为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可他不知道,我找了他二十三年。

不,不是二十三年。

从我五岁那个夏天开始,每一个需要父亲的时刻,每一个被欺负的时刻,每一个拿到奖状的时刻,每一个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我都在找他。

我在梦里找他,我在人群里找他,我在每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里找他。

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原来他一直在。

只是他不敢走过来。

我连夜去接他。

他住的地方离我租的房子只有三站路,可这三站路,我们走了二十三年。

当我在那个老旧小区的楼道里看见他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

他比我记忆中的父亲矮了一大截。不,不是他变矮了,是我长高了。他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好像怕自己脏,怕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会弄脏了我。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念念,你……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双臂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爸,”我说,“我买了房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房贷要还三十年。”

他又“嗯”了一声。

“你得帮我一起还。你不许再走了。你哪儿都不许去了。”

他的双臂终于落了下来,环住了我的后背,越收越紧,紧到我的骨头都在响。

然后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了母亲那里。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叠到一半的衣服。她看着我和父亲一起走进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母亲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二十三年没有哭过的眼睛,终于决堤了。她哭得不像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而像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把憋了二十三年的委屈全部倒了出来。

父亲走过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像二十三年前那样,揽住了她的肩。

“别哭了,”他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里,像二十三年前一样。窗外的城中村依然嘈杂,隔壁的杀猪师傅依然在凌晨三点开始剁骨头。

可是这一次,我睡得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的父亲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一个月后,我们搬进了新家。

三室一厅,不大,但阳光很好。我把最大的那间卧室留给了父亲和母亲。父亲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念念,这房子真好。”

我说:“爸,这是你给我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二十三年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的笑容里有泪水,有皱纹,有二十三年的亏欠和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他说:“对,爸给你买的。”

林薇那天也来了。她第一次见到我父亲,喊了一声“叔叔好”。父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说:“姑娘,委屈你了。”

林薇接过红包,眼眶红了。

后来她跟我说,红包里是八百块钱,全是皱巴巴的零钱,一看就是攒了很久很久的。

那八百块钱,我一分都没花。

我把它们和那个笔记本、那张我五岁的照片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比那十八万七千三百块钱更贵重。

比这套房子更贵重。

因为那是一个父亲,用二十三年的时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对他儿子全部的爱。

新家装修好后,我专门给父亲买了一把摇椅,放在阳台上。每天傍晚,他喜欢坐在那里,泡一壶茶,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发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正低着头,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摩挲着。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爸,”我说,“你看,阳台对面的那个小区,就是你以前租房子的地方。”

他抬起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夕阳正好落在那片老小区的楼顶上,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

父亲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念念,爸爸那会儿每天都站在那个阳台上看你。你从学校出来,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爸爸就在这儿看着你。”

“你从来不看这边。”

“你走路总是低着头,有时候听耳机,有时候想事情。”

“有一次你在校门口摔了一跤,书撒了一地,爸爸急得差点从阳台上跳下去。”

“可是你马上自己爬起来了,拍拍土,把书捡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念念,爸爸当时就想,我儿子长大了。他不需要我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可是爸爸需要他。”

我靠在他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着我的头。

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灰。那是一双在监狱工厂里干了二十三年活的手。

可是那双手摸在我头上的时候,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温柔。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远处的小区门口,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跑过,他们的笑声隔着好几栋楼都能听见。

父亲的手停在我的头顶,没有再动。

我抬起头,看见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不用再站在马路对面了。

这一次,他不用再远远地看了。

这一次,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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