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我弟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和芊羽正在吃晚饭。
“哥,我和欣儿端午想去你那儿过,你看方便吗?”
何致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听了二十多年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我还握着筷子,嘴里半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对面,芊羽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椅子腿划过地砖的声音很刺耳。
她手里的碗——我们结婚时她妈送的那套青花瓷碗里的最后一个——重重砸在地上。瓷片炸开,碎屑溅到我脚背上,像冰雹。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何致文。”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你要是敢答应,我们就离婚。”
电话里,致远还在问:“哥?怎么了?听到摔东西的声音?”
“……致远,我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我挂断,站起来去拉她的手。她甩开了,力气不大,但像一把刀子——因为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忍了太久。
“芊羽,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她笑了,眼睛里全是水光,“你让我怎么冷静?何致文,五一他们来了一周,你知道刷了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三万五。”我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想让他们来?”她的声音拔高了,“我月薪八千,三万五是我四个多月的工资。他们来住七天,花掉我大半年的收入。现在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他们又要来!”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说得都对。
“你还记得五一第一天,你弟媳在商场里是怎么买东西的吗?”
我记得那天。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阳光很好,钟欣儿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进商场的时候眼睛就开始发亮。从一楼开始,她像收网一样把货架上的东西往购物车里堆。化妆品、衣服、包包——她看中的,全拿。
“哥,这个包不错,帮我刷一下吧。”她把一个标价一万二的包递过来,笑得很甜。
我看了芊羽一眼。她的脸色已经发白了,但什么都没说。
“哥,嫂子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嫂子?”钟欣儿转头看她。
芊羽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收银台的屏幕上跳出总价:一万八千三百二十元。我的手在输密码的时候顿了一下。
余光里,芊羽背过了身去。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他们要吃日料。那家店人均六百。钟欣儿翻菜单的时候从来不看右边的价格,只看左边的菜名。金枪鱼大腩、和牛、鹅肝,点菜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欣儿,要不别点那么多——”致远小声说了一句。
“哥难得请我们吃一次,你说这话多见外。”钟欣儿白了他一眼。
我看了芊羽一眼。她正攥着筷子,指节都白了。
那顿饭吃了四千二。
第三天西餐三千八,第四天烤肉两千六,第五天海鲜自助一千二。每天晚上回到家里,芊羽都不怎么说话。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第五天晚上,逛到一家奢侈品店门口,钟欣儿突然停下了。橱窗里有个包,她看了很久。
“哥,我就看看,不买。”说着她人就进去了。
店员把包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像被点亮了一样。店员说这是限量款,全国只有三十个,原价两万八,现在只要两万三千九百八。
“哥……”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已经很熟悉的东西——“我想要”和“你会给的”混在一起的那种表情。
我正要开口,芊羽突然说话了。
“欣儿,这个包太贵了,要不看看别的?”
钟欣儿的脸色变了,只有一点点,但变了。“嫂子这话说的,我就是看看,又不是一定要买。”
正在这时,我妈的电话进来了。
“你弟妹难得看中个东西,你就给她买吧。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根绳子,系在我脖子上。从小系到现在,勒了多少年我已经不记得了。
“好,就这个吧。”
我掏卡的时候,芊羽转身走出了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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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整夜没出来。我坐在客厅陪致远和欣儿看电视,钟欣儿抱着新包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一直在笑。
我的心里不是滋味。但我说不出来。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说。
那天是八岁那年冬天。爸爸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我妈压抑的哭声。她把我的手和致远的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我的手背。
“致文,你是哥哥。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那年致远才四岁。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拽着我的衣角哭。
后来,好的东西都紧着致远。我读书时穿的衣服是他挑剩下的,我考上大学请客的钱被妈挪去给他交了补习费。我没说过什么,因为我是哥哥。
这个烙印,绑了我二十四年。
“何致文。”
芊羽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坐回了椅子上,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滴。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难受吗?不是因为三万五。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你弟媳说要买包,你二话不说刷卡;我说太贵了,你把我当空气。你妈一个电话,我说的话就成了放屁。”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可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你弟弟、你妈、你弟媳,然后才是我。”
“我没有——”
“你有。”
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五一第六天晚上,你和你弟出去买酒。我在家。”
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是钟欣儿。
“对啊,我就住在我大伯子家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们都得管着。”
“他老婆不说吗?”
“说?她敢说吗?我大伯子是长子,从小就被教育要照顾弟弟。他弟弟就是我老公,所以他得照顾我们啊。”钟欣儿笑了一声,“他老婆说了也没用,婆婆那边我早就搞定了。婆婆最疼我老公,只要婆婆发话,大伯子肯定听。”
“那他老婆不生气?”
“生气又怎样?她那性格,老实得很,生气也就憋着,不敢发作。说实话,嫁给我老公这种条件一般的,要不是他有个好哥哥,我早就后悔了。现在好了,大伯子有钱,我可以借着探亲的名义,隔三差五来住几天,每次都能捞不少好处。”
“你够狠的。”
“这叫聪明。我跟你说,这次我看中了一款新手机,一万多呢。等端午再来,就让我大伯子给我买。反正他们也没孩子,钱攒着也是攒着,还不如让我花了。”
录音戛然而止。
客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我和芊羽在她眼里是这样——一个提款机,一个不敢吭声的软柿子。原来每次来的那些笑脸、那些“哥”和“嫂子”,背后都是算盘珠子的声音。
“何致文。”
芊羽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怀孕了。一个多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怀孕?”她捂住了脸,“因为我不敢。我看着我们的存款被你弟弟他们一次次花掉,我不敢怀。我每个月省吃俭用,午饭都是自己带的便当。我算着那些数字,三万五、两万三、一万八……我怕我没钱养孩子。”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
“这次是意外。何致文,你的妻子想要个孩子,可是她不敢。她怕穷。你说,我可不可悲?”
我想站起来,想抱住她,想做一些正确的动作。但她后退了一步。
“不要过来。”
她指着地上的碎瓷片。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要么,你拒绝你弟弟,跟他们划清界限,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要么,我们离婚,我自己带孩子过。明天早上,我要一个答案。”
卧室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脚边是满地碎瓷。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致远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几张照片,还有一行字。
我点开。是一个清单。
海鲜自助,人均八百,安排了两顿。日料店的名片截图,人均七百。购物链接三个:手机预算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九,平板七千九百九十九,运动鞋三千八百九十九。
他写:“哥,这次大概住五天。想吃想买的东西我列好了,你帮我看看。”
我快速加了一遍。
三万多。又是三万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致文,致远刚才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他们的票我已经帮忙看好了,到时候差不多了就订。端午票紧张,我就不跟你商量了,你到时候去接站就行。”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里面是我结婚时发誓要让她幸福的女人,是我还没见过面的孩子。外面这个客厅,五一那周的每一天,钟欣儿坐在这张沙发上,笑着,算计着,而我和芊羽的积蓄像水一样流走。
“妈,他们五一刚来过,花了三万五——”
“花就花了,你又不是没钱。你是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咱们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多淡感情。”
“妈,芊羽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怀孕了?正好啊。”妈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让欣儿端午节来了教教她怎么养胎。欣儿生过孩子,有经验。”
我把眼睛闭上了。
妈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挂断电话之后,手机又亮了一下。
致远发来一个笑脸。
后面跟着:“哥,三天后见!”
寂静的客厅,满地碎瓷,三道消息像三面墙从三个方向挤过来。
我关了手机屏,站在黑暗里。
左手边,卧室门紧闭,里面有一个女人,怀着我没见过面就已经亏欠了太多的孩子。
右手边,二十四年入骨的烙印,一句“你是哥哥”,和一张列好了等着我买单的清单。
寂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我低下头。
开始打字。
二、
我没有开灯。
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茶几上。致远那条“哥,三天后见!”还悬在对话框里,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那笑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了。
脚边的碎瓷还没有扫。我弯下腰,一片一片捡。瓷片很锋利,有一片划破了指尖,我没觉得疼。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卧室里没有声音。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到。她可能睡了,可能醒着,可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像我见过无数次那样,一个人消化所有的委屈。
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
说什么呢?我还没有答案。
“你弟弟、你妈、你弟媳,然后才是我。”她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了起来。
我走过去看——是我妈。
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着,像一道命令。
“……妈。”
“致文,我刚才还没说完呢。”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被冒犯后的不高兴,“致远刚才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一直没给他回话。怎么回事?端午他们要来,你是不欢迎还是怎么的?”
“妈,我不是——”
“你什么你?”母亲的声音拔高了,那种我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致远是你弟弟,他来你家住几天怎么了?再说了,欣儿一直想去你们那边玩,你就当陪陪弟妹,有什么不行的?还要我这个当妈的跟你说‘这是你该做的’你才高兴?”
我闭上眼睛。
“……妈,他们五一刚来过。花了三万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以为她会问一句“怎么花了这么多”。但她没有。
“花就花了,你又不是没钱。”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快,好像我在跟她计较什么不该计较的事,“你是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我从小怎么教你的?爸走得早,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致远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点怎么了?”
“妈,芊羽怀孕了。”
沉默。大概两秒。
“怀孕了?正好啊。”她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让欣儿端午节来了教教她怎么养胎。欣儿生过孩子,有经验,该吃什么该注意什么比你们懂多了。我跟你说,这女人怀孕前三个月——”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不是愤怒。是期待。我以为“怀孕”这两个字能让她停下来,哪怕停一秒,哪怕问一句“芊羽身体怎么样”。但她没有。她说“正好”,像是我公布了一个辅助弟媳来度假的好消息。
“……妈。”我打断了她的养胎指南。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很多话涌到喉咙口,又全堵住了。说芊羽害怕我们的存款被花光?说她连怀孕都不敢告诉我?说弟媳在录音里把我们当提款机?
算了。
“……没什么。我累了,先挂了。”
“你这孩子,中秋节你弟他们要——”
我没听完。我挂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从小到大,我吃穿用全是弟弟挑剩下的。我考了全校第一,妈说“你弟学习不好,你多教教他”。我工作后拿到第一笔工资,妈说“给致远买个新手机,他那个旧了”。致远结婚我出一半彩礼、付部分首付,妈说“你是哥哥,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绳子,在我脖子上绕了二十四年。
手机又亮了。
致远。这次不是文字,是几张图片。
我点开。三张餐厅界面截图,两张购物链接,下面跟着一句:“哥,我列了个单子,这次想去吃的餐厅和想买的东西都在上面了,你帮我看看。”
海鲜自助,人均八百,排了两顿。日料店名片,人均七百。还有一家我都没听过的西餐,光看菜单页的排版就知道不便宜。
购物链接三个。
手机,预算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九。平板,七千九百九十九。运动鞋,三千八百九十九。
我快速加了一遍。
三万多。
又是三万多。
他写这些的时候一定很轻松,像在列一张超市购物清单。
手机往上滑,是他前面发的最后一条——那个笑脸。再往前,是春节的聊天记录。那时候我们没回老家,在家族群里发了几个红包。聊天记录里还有母亲当时发的一条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
“致文,你弟弟过年没新衣服穿,你就不管了?”
后面跟着钟欣儿发的一张购物车截图,总价一万二。
当时我怎么回的?我翻了翻。
“好的妈,我转账。”
好的妈,我转账。
好的妈,我转账。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们没把我当哥哥,他们把我当提款机。
不——提款机还得本人过去按密码。我连提款机都不如,我是自动转账。
手机息屏。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脸。
一张三十二岁的脸,眼底下有乌青。
客厅彻底暗下来。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每一格里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转头看向走廊尽头。卧室门紧闭着。里面有一个女人,我结婚时发誓要让她幸福的女人。七年的妻子,六周的妈妈。她怀着我没见过面的孩子,一个人坐在床上,等我的答案。
而她等了我多少年了?
从致远第一次带钟欣儿上门的那个春节,从第一次“哥帮我刷一下”的那家商场,从她第一次背过身去藏住眼泪的那一刻,她就在等。等我说一个“不”字。
我一直没说。
手机在黑暗里又亮了起来。
致远。
他发来了一张截图。两张高铁票的订单确认信息。日期是端午节前一天,人数两人,座位连号。
下面一行字:
“哥,三天后见!嫂子想吃啥提前说,我们给你们带!”
后面又跟了一个笑脸。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出了咔嚓的声音。
身边是满地碎瓷还没扫完。手机上三道消息像三面墙,从左、从右、从前面同时挤过来。身后是紧闭的卧室门,门里面,我妻子一个人抱着膝盖,在等我交卷。
寂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站了起来。
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没有拧开。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靠着门框,滑坐在地板上。
远处传来楼上住户放电视的声音,模糊的,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低下头。
然后开始打字。
但不是回给致远。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地输入数字。五一那一周的七天,商场一万八,日料四千二,西餐三千八,烤肉两千六,海鲜自助一千二,那个包两万三千九百八。
加上去年国庆、去年中秋、前年春节。
一行一行,我往上翻信用卡账单。
八次来访。两年时间。那些被我刻意不去合计的数字,一个一个跳上屏幕。
最后我按了等号。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断掉了。
我切回微信。
开始打字。
这一次,不是“好的妈,我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