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建伟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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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
爸每年都体检。那年夏天他拿着报告回来,说别的都好,就是有个什么指标高了点。我接过来一看——CA19-9,三百多。我问体检医生怎么说,他说让去复查一下,不疼不痒的,能有什么事。
他没当回事,我也没当回事。
2024年8月
社区医院打电话来催他去复查,他不耐烦,说身体好好的去什么医院。我劝了半天,他才答应去县医院做个B超。
B超医生做了很久,又让他去省城做增强CT。爸开始觉得不对劲,问我到底什么毛病。我说等CT出来再说。
2024年8月
省城医院CT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胰腺尾部有一个4厘米的肿块,边界不清,侵犯了周围血管,肝上有多发低密度灶。胰腺癌,晚期,肝转移。
医生说,预后很差,但可以尝试化疗或者靶向治疗,有些人能延长几个月到半年的生存期。我问疼不疼。医生说胰腺癌晚期疼痛很常见,但个体差异大,有些人确实不疼。
2024年8月
我不知道怎么跟爸说。他坐在走廊椅子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问咋说。我说胰腺上长了个东西,可能是坏的。他问严不严重。我说有点严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是癌呗。我没说话。他说,疼不疼?我说你现在不疼就行。他说那治不治?我说医生建议化疗。
2024年9月
爸住进了肿瘤内科。医生给他讲了化疗方案,他听完问了一句:“化完能好吗?”医生委婉地说,不能根治,但可能延长生存。爸又问:“会掉头发吗?会吐吗?”医生说会有副作用,但可以控制。
爸说,我不化了。他跟医生说,既然治不好,就不遭那个罪了。医生建议可以试试靶向治疗,他问要多少钱。医生说基因检测加上药费,有医保的话自付部分还好。爸说,治了也活不长,不花那个冤枉钱。
2024年9月
爸办了出院。回家之前他跟医生说,如果有办法止痛就行,别的不要。医生说可以给他开一些止痛药备用,他不疼就不吃。
出院后他生活基本正常。能吃饭,能散步,能跟老伙计下棋。他不说自己得了什么病,别人问他,他说胰腺有点问题,不碍事。
2024年10月到2025年2月
头几个月他没什么变化。体重微微下降,没有明显疼痛,没有黄疸,没有腹水。他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下午在楼下坐着晒太阳。我妈有时候哭,他看见了就说,哭啥,我现在又不疼,能走能动,比那些折腾得下不了床的强。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哪天真疼了不行了,就去医院止痛,绝不插管不上呼吸机。
2025年2月底
爸开始觉得肚子胀。去医院查,腹水不多,医生说先观察。他还是不疼,就是胀,吃不下太多东西,吃一点就饱。体重开始明显下降,原来一百四十多斤,掉到一百二十多。
2025年3月
腹胀越来越重,他瘦得很快,但始终没有出现剧烈的疼痛。医生说部分胰腺癌患者疼痛不明显,可能是因为肿瘤没有侵犯到神经丛。
他开始每天在床上躺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再去公园了,偶尔起来在屋里走两步。他让我妈把老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我小时候的照片,他说,闺女长得像我。
2025年4月
爸开始嗜睡。一天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着的时候4迷迷糊糊。大小便开始控制不住,他不让妈收拾,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
有一天下午他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把我叫到床边,说:“闺女,爸这辈子值了。不疼不痒走了,是福气。别哭。”
2025年4月
爸走的那天很安静。呼吸从快到慢,从慢到停,像灯慢慢灭了一样。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我妈握着他的手,他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就松了。
从确诊到离世,大约八个月。他没有做过一次化疗,没有插过一根管子,没有进过ICU。最后那段日子,他不疼,不痒,只是慢慢地消耗,慢慢地,静静地走了。
2025年5月
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他床头柜里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闺女”。里面是一张纸,写着几行字:
“别怨我不治。治了也是走,还遭罪。我现在不好好的吗,不疼不痒。你好好过日子,爸在那边看着呢。”
我捧着那张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2025年6月
今天我路过肿瘤医院,看到门口有人扶着穿病号服的老人,老人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我想起爸说的那句话——“不疼不痒走了,是福气。”
也许他是对的。有些路,不走也是一种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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