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东来是企业家or资本家？

于东来把四十亿公司资产分给了员工

他疯了吗？

这个视频有二十多分钟

但你绝对不亏

也更能理解于东来

于东来在抖音的账号名字是“傻坏蛋于东来”

这么公然说自己傻的人一般都是有些大智慧的

“傻坏蛋于东来”的最新一期视频分享了一段文字

“中国的企业家一般都不懂得尊重员工和基层管理人员”

“不懂得与团队分享利益和长期合作”

这段话就像是他将40亿资产分给员工的自白

于东来自称企业家

作为改革开放的一代人，我当然也认为于东来是企业家

但略知新中国前三十年历史的人就知道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企业家就是资本家

资本家的英语音译就是布尔乔亚，即资产阶级

资产阶级在马克思的阶级叙事里是有原罪的

即资产阶级剥削工人阶级

有这套理论悬在那里，于东来“菩萨低眉”就真有大智慧

“资产阶级”本来是一个法语词汇

马克思使用这个词汇正是根据它的法文定义

法国的“资产阶级”，最初指在商业活动中产生的富有的贸易商和零售商阶级

于东来完美符合这个定义

于东来的核心资产是胖东来商贸集团有限公司

业务以综合零售为主

本期视频就从最基础、最核心的理论来看于东来给员工分资产这个事

马克思认定资产阶级剥削工人阶级的理由并不复杂

其一是劳动价值论，其二是剩余价值论

劳动价值论是剩余价值论的基础

我们都知道劳动人民在马克思的理论中天然正义、政治正确

因此左派喜欢高喊“人民万岁”，实为“劳动人民万岁”的简化

马克思对劳动的理解，是他的哲学的基础

马克思这样描述劳动过程

“人不断地发展与改变，借此创造他自己的天性”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的本质与他的劳动密切相关

对马克思而言，劳动就是人们发展自己天性和实现自我的过程

换言之，我们劳动所得的产品，即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的一部分，就在我们通过劳动而生产出来的事物中

比如农民为什么是农民？

因为他从事的劳动就是“锄禾日当午”

如果他每天的工作是在工厂打螺丝，那么他就是一个工人

马克思对劳动的理解并不是他的原创

“自由主义之父”，英国哲学家洛克首创了劳动价值论

当然这套理论的雏形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的基督教经院哲学家圣托马斯.阿奎纳

洛克也是基督徒

他在《政府论》下篇中提出了一个问题

“怎样使任何人对任何东西享有财产权？”

也就是私有财产权是怎么来的

洛克进行论证的大前提是基督教

“上帝将世界赐予人类共有”

这就是洛克所说的自然状态，这是一种公有状态

马克思会称之为“原始共产主义”

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对他自己的人身都享有一种所有权”

“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权利”

这句话极为重要，这是自由主义的精髓

即每个人都应该是自由人

而奴隶对自己的人身是不享有所有权的

洛克接着写道：“他身体所从事的劳动和他双手所进行的工作”

“我们可以说是正当地属于他的”

“所以只要他使任何东西脱离自然所提供的和那个东西所处的状态”

“他就已经在这个东西中掺进了他的劳动 ”

“因而使这个东西成为他的财产”

“既然劳动是劳动者无可争议的所有物”

“那么对于劳动有所增益的东西”

“除他以外就没有人能享有这种权利”

这段话就是洛克对私有财产权的论证

简而言之，我们在某种东西上进行了劳动

就使得我们对它拥有了所有权

即劳动就是一切价值的来源

比如牛顿在野外一棵苹果树下思考人生

突然一个苹果掉了下来

牛顿捡起了这个苹果并想据为己有

基于“捡起”这个劳动行为

牛顿就可以宣布这个苹果属于他了

除了劳动是一切价值的来源

洛克还认为任何物品的价值，大致取决于制造它所需的劳动量

这就是“劳动价值论”的两大核心理念

劳动价值论被亚当.斯密、李嘉图等人进一步发展

一度被广泛接受

马克思或许是最后一位支持劳动价值论的重要经济学者

劳动价值论所关切的是一件物品的内在价值

价值是一个复杂的概念

我们能在一件物品上找到各种价值

比如使用价值、情感价值、审美价值、交换价值等等

但马克思对价值的理解就是劳动

前面已经说了，马克思对劳动的理解是他的哲学的基础

他认为劳动意味着人类的创造力

比如尚未装配起来的建筑物的组合元素只有价值的集合

但是当他们被工人用劳动变成一栋房子时

便产生出某种新的东西

其价值远超它的个别部分的总和

马克思认为任何物品的价值取决于生产它所需的劳动时间

该价值与价格不是一回事

我们都知道价格通常由市场供需关系决定

但马克思坚持认为物品价值取决于劳动时间

比如“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有人纯手工花费几个月功夫将一根铁杵磨成了绣花针

尽管这根针的价格与工厂机器生产的针没有差别

但这根针的价值却要大得多

因为这根针花费了更多的劳动时间

聊到这里，我们就大体知道劳动价值论存在的问题

在劳动价值论看来很有价值的东西

放到市场上可能一文不值

英国哲学家罗素就看得很清楚，他说：

“向来倡导劳动价值论，通常是出于对某个被看成掠夺性的阶级的敌意”

圣托马斯.阿奎纳倡导它，是为了反对放高利贷的犹太人

李嘉图倡导它，是为了反对地主

马克思倡导它，是为了反对资产阶级

按照劳动价值论，地主和资产阶级被认为拥有生产资料却不劳动

因而是不道德的

马克思沿着这条思路走得最远

他以劳动价值论为基础，提出了剩余价值论

用恩格斯的话说，该理论是马克思最重要的发现

马克思声称资产阶级将工人阶级变成了工资奴隶即无产阶级

因为资产阶级垄断了生产资料，如工厂、机器

无产阶级必须以劳动来求生存

前面说了马克思认为劳动应该是人们发展天性及实现自我的过程

那么人们应该乐在其中

但由于资本家垄断了生产资料并从工人身上榨取剩余价值

使得工人无法享受工作，实现自我创造

本来可以修炼天性的劳动却产生出怨恨

于是，工人阶级与自我的一部分产生了异化

这就是马克思著名的自我异化理论

其核心还是剩余价值论

简而言之，工人不受资本家剥削就不会异化

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充分借鉴了李嘉图的“工资铁律”

所谓工资铁律，即李嘉图认为资本家为了追求利润

将支付给工人仅够维持基本生活所需的薪水

马克思据此认为资本家强迫工人生产剩余价值

并且将该部分保留为自己的利润

要理解剩余价值就要结合劳动价值论

劳动价值论认为人们在某件事物上花费的劳动

使得人们对该事物拥有了所有权

即劳动是一切价值的来源

由于剩余价值是工人用劳动创造的

马克思就认为剩余价值理所应当属于工人

所以马克思很自然得出了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结论

在马克思看来，剥削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还事关道德、正义

左派最喜欢将经济问题道德化

经济问题、物质利益问题是可以谈判、妥协的

但一旦上升到道德问题，变成好人和坏人的较量

那就很难妥协了

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是恶棍

是吸食无产阶级的经济鲜血来维生的寄生虫

因此必须消灭资产阶级！

但洛克和李嘉图肯定不会同意！

这里就有一个很有趣也很关键的问题

洛克创造劳动价值论是用来为私有财产辩护

但马克思却将劳动价值论用来消灭私有制、追求公有制

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马克思花费了大量心血研究资本主义

写出了《资本论》

他自然知道如果生产不能产生利润

那么就不能确保生产力发展

这位德国学者深知资本是生产所必需的

他并不反对资本本身，他只是不喜欢资本家

很多人喜欢说“万恶的资本”

但在马克思看来这是错误的

马克思从不谴责利润，他只是反对私人利润

他拒斥资本必须由私人来控制的观念

他主张资本是所有人共同创造的

就应该由所有人共同拥有

马克思并不反对工人创造剩余价值用于投资再生产、提高生产力

他所反对的是个别人垄断生产资料谋一己之私

这是他与李嘉图的核心分歧

李嘉图认为资本家创业开工厂、办企业

然后通过“工资铁律”获得利润是合理的

这种想法决定了李嘉图是一个资本主义者

资本主义的基础是私有制，是捍卫私人财产权

资本主义革命的核心目标就是从统治者那里争取财产权

专制君王是不需要财产权的

当然也不能让臣民有财产权，否则君王聚敛财富就有了障碍

承认每个人的财产权就意味着统治者的权力要从根本上受到节制

在历史剧《大明王朝1566》中

我们能看到以皇帝为首的官僚集团是怎样鱼肉人民

沈一石是拥有几千架织机的大商人

他被统治集团各种盘剥，最后落得被抄家的悲惨下场

但在私人财产权受法律保护的社会

财产是流动的，财产权是永恒的

穷人可能变富，富人可能变穷

财产权绝不只是富人的权利，它更是穷人的权利！

只有私人财产权才能确保穷人有致富的机会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将资本主义的逻辑表达得很明白

在保障私人财产权的基础上

当每个人致力于追求个人利益，全体利益就能最大化

但马克思并不这么想

他对私有制的看法深受卢梭影响

事实上，马克思是卢梭的一个热心读者

他那些抨击资本主义社会的漂亮句子大都来自卢梭

卢梭将私有制视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源

这与洛克对私有制的看法截然不同

从卢梭时代开始，自认为是改革家的人就大体分成了两派

即追随卢梭的人和追随洛克的人

英国哲学家罗素认为斯大林和希特勒是卢梭的结果

罗斯福和丘吉尔是洛克的结果

卢梭被很多人视为二十世纪激进主义的祖师爷

卢梭思想的激进与其经历关系密切

他早年是一个流浪汉，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但他颇有女人缘，多次受到贵妇人的垂青和帮助

他通常站在穷人和被压迫者一边

也有着很常见的穷人对富人的嫉妒，简而言之：仇富

以至于他将私有制视为人类社会不平等的起源

尽管卢梭并不认为废除私有财产是可行的或可欲的

但一些受他思想影响的人却愿意更进一步

在法国大革命中，开始有了左派和右派的区分

左派最典型的意识形态：社会主义也诞生了

历史上第一位社会主义者是巴贝夫

此人是卢梭的狂热信徒

他强烈主张废除私有制，追求实质平等

为此要建立公共管理，使每个人从事擅长的生产工作

并将劳动成果交给公共仓库，遵循平等原则分配消费品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巴贝夫提出通过暴力革命推翻旧制度

他称之为“人民的革命”

巴贝夫在法国大革命中被推上了断头台

但他的社会主义理论却影响深远

马克思对其赞赏有加

在马克思所勾勒的社会主义理想中

我们能很清楚地看到巴贝夫理论的影子

社会主义在十九世纪成为最典型的左派意识形态

社会主义认为：只要财产控制在私人手里

必定会带来不平等和阶级压迫

这其实就是卢梭的观点

但资本主义却认为生命权、自由权和财产权是基本人权

没有经济自由也就没有政治自由

取消财产权就是一条通往奴役之路

这其实就是洛克的观点

简而言之，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核心分歧就是对私有制、私人财产权的态度

当然两者最根本的分歧是对人性的看法

这通常也是左派与右派的分水岭

现代左派的祖师爷是卢梭

他的政治哲学建立在他的这句话上面

“人天生就是善的，是种种制度才把人变坏”

认为人性善以及人性可以改变、可以被改造变好

这是典型的左派思维

所以左派总会幻想乌托邦

而右派认为人性是稳定的，不能被改造

且人不是天使，人性中充满恶的成分

人性的弱点使得人间永远不会变成天堂

只能靠制度来约束人，将权力关进笼子里

防止人性恶通过权力制造更大的恶

洛克的政治学说中就有关于分权的明确讨论

孟德斯鸠则提出了具体的分权与制衡的方案

而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实践该理论的国家

有此制度基础，美国遂成为自由主义的天堂

德国学者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

将美国开国元勋富兰克林视为现代资本主义精神的代表人物

现代资本主义精神就是现代企业家精神

即在一个尊重私人财产权和权力被制衡的法治社会

个人通过努力奋斗变成精英、创造财富并造福社会

这是自由主义，也是能力主义

这与传统社会是不同的

《史记.项羽本纪》载：秦始皇到南方巡游

项羽看到秦始皇的宏大排场以后，说“彼可取而代也”

项羽的理想就是做人上人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而在现代社会，“天不造人上人，亦不造人下人”

公民权利平等，财产权受法律保护

在此基础上自由竞争，效率优先

美国是典型的现代化国家

美国总统的职业以律师和企业家为主

律师象征法治，企业家则象征机会和创造

所谓美国精神、美国梦，就是自由主义之梦

美国梦源于下面的常识

人类进步的根源是人的能力，也就是智力

对生产贡献最大的并非那些提供体力劳动的人

而是为生产进步贡献新想法的人

新理论、新发明、新工具、新的商业方法的人

这一点在企业家身上体现的最明显

企业家要想赚钱，首先就要为社会提供所需的服务

这需要智力，需要创新

企业家还需要投资，还需要承受亏损的风险

这不是找个班上就能拿工资的工人所能比的

而马克思所认为的资本家剥削工人

我个人的理解是这就像我们去买东西

只要我们从卖家那里买东西，卖家就有利润

那么请问我们是不是受到了卖家的剥削呢？

商品价格主要由自由市场的供需关系决定

也由买家与卖家的谈判决定

如果买家觉得太贵，完全可以不买

卖家觉得不赚钱，也完全可以不卖

买家卖家都是自由市场的社会分工

资本家和工人也是自由市场的社会分工

工人的工资由劳资双方的谈判决定

而所谓剩余价值就相当于卖家出售商品获得的利润

这能算剥削吗？

如果算的话，就应该取消自由市场和商品买卖

十八世纪末的巴贝夫就是这么想的

二十世纪初的列宁就是这么干的

列宁声称他继承了正统的马克思主义

事实上列宁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有密切联系也有重大区别

所以才有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个概念

列宁主义是马克思主义传播到俄罗斯的产物

因此可以说这是俄罗斯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

列宁建立布尔什维克党对俄罗斯进行无产阶级专政

在经济体制上，则是列宁所称的“国家社会主义”

国家控制所有经济要素，取缔自由市场和私人买卖

工人成为国家的雇员，继续生产利润或曰剩余价值

这些利润由国家统一分配用于提升生产力的投资

以及提高工人福利和造福社会

这就是计划经济

这套体制经由斯大林发展，形成了所谓苏联模式

苏联模式随着苏联在其国土东西两侧的势力扩张进一步传播

新中国的前三十年就积极学习实践苏联模式

在民国年间诞生的民营企业家都接受了社会主义改造

这就是公私合营

比如《大染坊》的主角陈寿亭如果还活着

那么他的染厂就要变成公私合营的企业

《大宅门》里面的白景琦就经历了公私合营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中国是不存在企业家的

苏联模式在苏联和东欧的实践很快就有了结果

这就是从1980年代末开始的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

对比自由市场的西德与计划经济的东德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所以这个结果并不令人莫名惊诧

早在1970年代初，邓小平就在一条小道上思考

几年以后邓小平开启改革开放

发展出了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中国从此走上了经济腾飞、民族复兴的康庄大道

2007年，著名经济学家张五常说

“他（邓公）的主要理念是：你想要社会有进步”

“一定要鼓励每个人发挥个人所长”

“他说了很多次”

“你要社会有进步，而社会是由人组成的”

“你就要鼓励每一个人发挥他的潜能！”

这就需要效率优先，兼顾公平

改革开放让中国重新有了企业家的生存空间

2013年，香港导演陈可辛拍了一部电影《中国合伙人》

这是改革开放催生的中国民营企业家的浪漫主义纪录片

主角成东青的原型就是俞敏洪

俞敏洪出身农民家庭

若非赶上邓小平恢复高考和开启改革开放

那么俞敏洪极有可能困在农村，更不可能成为企业家

企业家在现代社会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企业家首先要运用智力寻找盈利机会

为此他们经常推出新产品、新服务或做生意的方法

还为社会提供大量工作岗位，创造大量税收

这成为现代社会进步、繁荣之源

像比尔.盖茨、乔布斯、埃隆.马斯克等企业家都是冒险家和开拓者

他们开辟了新事业甚至新产业

跟传统社会掌握权力的君王、官僚相比

现代社会的企业家向所有人开放

比俞敏洪小四岁的于东来也是农民

家中兄弟姐妹七人，家境贫寒

初中辍学后，他卖冰棍、打零工、做建筑小工

他创业成功的奥秘就是为社会提供了好的服务

他是通过在市场中的自由竞争脱颖而出的

他并不是通过权力垄断来赚钱！

聊到这里，我已经写了将近六千字

我不惜笔墨就是为了让大家知其所以然

如此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于东来的处境

按照正常的经营企业的逻辑

于东来完全没有必要将40亿资产分给员工

企业要发展壮大就需要将大量利润投资再生产

也必须仰赖一个人数很少但很富有的阶级存在

令人玩味的是改革开放都快五十年了

但至今很多人依然将企业家称为资本家

比如姜文在拍摄电影《让子弹飞》的采访中

就直言不讳称投资这部电影的人是资本家

资本家是阶级叙事的概念

在阶级叙事的设定中是有原罪的！

我想起了赵本山拍的电视剧《刘老根》

里面有个冯乡长

冯乡长对民营企业家刘老根各种吃拿卡要

好在冯乡长最厉害的武器只是“深水炸弹”

其实他还有“核武器”

想到这里再看于东来

我真觉得他是有大智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