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卷如歌：朱峰焦墨山水的现象学凝视

-歌孩-

在黄山山水画家这个群落里，朱峰，无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行居简朴，埋头绘画，从油画创作到水墨写意，再至焦墨技法的研究，四十余年咬定青山，搜奇峰、写画稿、著书、办画展、出画册，直至绘画风格的确立。然而，若以现象学的目光凝视这位画家，我们或许需要先悬置那些关于“特立独行”、“咬定青山”的叙事判断，回到事情本身——回到他与黄山相遇的那一个个瞬间，回到他手中那支焦渴的枯笔如何在纸上行走的痕迹之中。因为，朱峰的绘画艺术，从来不是对黄山的外在摹写，而是他与黄山之间那段漫长而深沉的生命对话的痕迹凝结。

一、从“看山”到“看笔”

1984年，朱峰开始焦墨技法在黄山画上的运用研究。三年后，他闭门谢客，在十四平米的斗室里，用整整一年时间创作完成了一百二十米的焦墨长卷《五百里黄山神游图》。从此一发不可收，迄今，从百米之巨的长卷山水至数米的山水手卷，竟达百余幅。

面对这样的创作事实，传统的艺术评论会问：这些画属于什么流派？焦墨技法如何继承传统又有所创新？长卷的构图如何精妙？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笔墨现象学要求我们先做一次“悬置”——把我们关于“流派”、“传统”、“创新”的知识暂时放入括号，回到画面本身，回到那些纯粹的笔墨痕迹面前。

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看见的不是“黄山”，而是一组组焦枯的线条在宣纸上行走的痕迹：那干裂秋风的焦墨，如何在纸面上留下苍劲的轨迹；那渴笔皴擦的排笔用线，如何在虚实之间编织出云的缥缈与山的坚实；那“秃笔”、“残笔”、“笔肚”、“笔根”的恣意运用，如何在皴法的组合变化中呈现出浑厚华滋的质感。我们不再说“这是迎客松”，而是看见笔痕如何从纸面上生长出来，盘旋而上，形成一种立势险峻、如山之魂鬼的姿态；我们不再说“这是莲花峰”，而是看见墨色的积压与皴擦如何在平面上营造出体量感与空间感。

这种“看”的方式并非否定画面的再现功能，而是试图在再现之前，回到笔墨本身的发生现场。正如现象学的口号“回到事情本身”，笔墨现象学要回到的是笔墨本身——那些在画家与山水相遇的瞬间，从心、手、笔、墨、纸的互动中生发构成的痕迹。

二、笔痕的发生

朱峰用“渴笔皴擦排笔用线”的焦墨技法对云的连贯性进行处理，谋篇布局巧于用笔的上下呼应，将山、石、松、泉串联在云的虚实之间，凝重和飘逸互补，浩渺与明净配合，气韵灵动而大气，如太极推手，将画中物理的力与欣赏者心理的力同构为一体，使整幅画严丝合缝，俨然不可分割。

这种描述是技法的精妙，但笔墨现象学要追问的是：这些笔痕是如何“生长”出来的？在朱峰运笔的那个当下，他的心、他的手、他的笔、他的墨，与他对黄山的记忆与感知，是如何瞬间互动，从而生发构成了这些痕迹？

这是一个“事件”——一个发生在创作瞬间的事件。朱峰不是先在心中构图，然后机械地将这个构图转移到纸上。每一笔的落下，都是一次决断，一次与纸面的相遇。当焦枯的笔触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刻，阻力产生了：焦墨不如湿墨流畅，干笔不如湿笔滋润，这种“阻力”恰恰是焦墨技法的核心体验。朱峰选择焦墨，选择这种充满“阻力”的技法，不是偶然的形式选择，而是对应了他数十年攀登黄山、观察黄山所获得的体验——那种艰难、苍茫，以及在绝壁上行走的艰涩。

清人钱杜在《松壶画忆》中说“山水中松最难画”，而朱峰写松，却“一向纵容画笔，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布局出其不意却入画理，组合错落有致，穿插疏密得体”。这段描述恰恰揭示了构成的本质：所谓“从心所欲”，是指他运笔时的当下决断；所谓“不逾矩”，是指这些决断并非任意妄为，而是符合他数十年积累的松树画法经验。范曾先生观《百松图》后，吟出“记千古画工多少，霜袭冰摧苦煎熬，盈箱草稿，虬枝傲干着意描，悬崖峭壁惊魂吊，烈⽇狂飙闻⼭魈……”的词句，正是对这种生发构成状态的捕捉——那些“虬枝傲干”不是预先设计好的图式，而是在“着意描”的当下，从朱峰的心手之间生长出来的。黄苗子先生写下“看尽山容与水容，十年搜讨见朱峰。何当更取千寻素，遍写黄山万壑松”的诗句，赞的是朱峰的写松精神。而从现象学的视角看，“十年搜讨”恰恰是对黄山松“本质”的长期“直观”——朱峰用了十年时间，反复观看、触摸、感受黄山松，使松树的“松性”在他心中扎根。当他运笔写松时，他画的不是某一棵具体的松树，而是松树的“本质”——那种“立势险峻，如山之魂鬼”的精神气质，那种“疑飞龙在天”的生命力量。这便是“得意忘象”的真义：得松之意，忘松之形。

三、焦墨即足迹

朱峰的艺术探索中有一句话值得反复品味：“观赏者如果能在移视中像欣赏音乐一样完成对作品的审美阅读，这可能便是我希望达到的目的”。他尝试移植音乐的形式，运用赋格手法，将绘画主题融入不同调性与节奏变化，借音乐的元素建构“山水”。这个说法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跨媒介的形式探索，但笔墨现象学会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为什么是音乐？为什么是“演奏”而非“描绘”？

贝多芬创作《英雄交响曲》时，曾受到巴黎一些建筑群的启示，于是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朱峰的山水长卷与音乐的关系，则是另一种“异曲同工之妙”——他的焦墨笔触，不是对黄山的“描绘”，而是对生命体验的“演奏”。当笔在纸上行走，焦枯的墨痕留下痕迹，那不是对山石外形的摹写，而是对攀登黄山时呼吸节奏的转化、对触摸山石时触感的转化、对面对云海翻腾时心跳的转化。

无怪刘海粟先生看过《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后，赞叹道：“交响曲！好一支交响曲”，并写下“心听灵峰对语，眼观烟霭争流。瀑泉峻岭飞舞，共赞仙乡少俦”的诗句。所谓“心听”，正是对笔墨现象学核心洞见的直觉把握：面对朱峰的焦墨长卷，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灵去“听”——听那笔痕所承载的生命律动，听那焦墨之下涌动的呼吸节奏。大师独具慧眼，“心听”二字一语道破“天机”。

这便是“迹化”——生命体验转化为物质痕迹的过程。朱峰的焦墨，是他四十余年与黄山共处的全部生命体验的“迹化”。那些“渴而不枯、看焦似润”的墨痕，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他生命状态的直接呈现：沧桑而浑厚，艰辛而华滋。正如黄宾虹先生所言：“屡变者体貌，不变者精神”。焦墨一旦与精神融合，那便是另一番境界了。

四、长卷何以栖居

从1989年《五百里黄山神游图》首展，到2015年《五百里黄山氤氲图》完成，朱峰的长卷创作跨越了四分之一个世纪。63米《地下长河畅游图》、30米《黄山万松图卷》、30米《齐云白岳洞天遨游图》、80米《黄山万壑松云图》、99米《五百里黄山氤氲图》……这些长卷不啻是朱峰创作历程的写照，更是艺术创新的艰辛探索。

在艺术史叙述中，长卷是一种特定的绘画形制，有其历史渊源和形式规范。但笔墨现象学要问的是：为什么是“长卷”？为什么朱峰反复选择这种形制？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他与黄山关系的某种“本质”？

“诗性栖居”这个来自海德格尔的概念，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答案。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意思是人的“存在”不是抽象的、无场所的，而是具体地、诗意地“居住”在某一片大地之上。朱峰的“大地”就是黄山。他用四十余年的时间，将自己“栖居”在黄山之中——绝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居住（虽然他确实住在黄山），而是精神意义上的“在家”。他的长卷，就是他这种“栖居”状态的呈现。

为什么是长卷？因为长卷的形制允许一种“游观”的观看方式——观者不是在某一固定点凝视画面，而是随着卷轴的展开，一步一步地“行走”在黄山之中。这种“行走”的体验，恰恰对应了朱峰自己攀登黄山的体验：他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一个山峰一个山峰地攀，在行走中感受山势的变化、云气的流动、松影的摇曳。《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开篇始于黄山脚下，螺旋式地画上顶端数峰，一路云起云落、怪石浮荡，苍松竞渡，瀑泉跌宕——这是一个“行走”的视觉记录，是朱峰将自己的“行走”体验转化为视觉旋律的痕迹。

“诗性栖居”的“栖居”二字，包含了“安居”与“营造”的双重含义。朱峰通过他的焦墨长卷，在黄山之中“安居”下来——不是建造房屋，而是通过笔墨的营造，将自己与黄山的相遇转化为永恒的艺术存在。那些苍劲的线条，不是对自然的征服，而是他“栖居”在黄山之中的证明：一种既艰难又真实、既苍茫又充满生机的存在状态。

五、长卷的言说

他总是喋喋不休地用长卷在言说什么？或是怎么继续言说？这大约便是朱峰的长卷情结。然而，将朱峰的长卷创作归结为一种“情结”，从现象学的视角看，或许是一个太心理学的概念。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长卷是朱峰“言说”他与黄山关系的基本方式。

“言说”在这里不是一个隐喻。在现象学看来，艺术家的创作就是一种“言说”——不是日常语言的言说，而是通过笔、墨、纸、颜色进行的“艺术语言”的言说。朱峰之所以反复使用长卷这种形制，是因为只有这种延展开来的、绵延不断的空间形式，才能容纳他与黄山之间那段绵延了四十余年的关系。那不是一个瞬间的感动，不是一次写生的记录，而是一段漫长的、持续的、充满艰辛与喜悦的生命历程。短小的画幅“说”不尽，方正的立轴“说”不透，只有长卷——那种可以无限延展开来的形式，才能成为他那种绵延不绝的生命体验的“等价物”。

在隐喻的修辞下，“寓情于山水”是中国山水画永恒的主题。朱峰的山水长卷，不论是作为交响曲的绘画形式，或者诗歌在绘画中的表现，大致可归类为长卷山水的叙事与抒情特征。但笔墨现象学要补充的是：朱峰的“叙事”不是“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呈现”一种存在；他的“抒情”不是“表达”一种情绪，而是“迹化”一种生命。那些名人赞誉、众多评论的分歧，并不影响画者的立志立意——自在自为总是有意味的创作宗旨，探索永远无止境。

当我们站在朱峰的焦墨长卷面前，如果我们能够暂时悬置那些关于“黄山”、“焦墨”、“长卷”的前见，回到笔墨痕迹本身，去尝试“还原”他的创作现场，我们就能透过那些焦枯的墨痕，“看见”他攀登时的呼吸，“听见”他运笔时的心跳，“感知”到他在黄山云海中穿行时的生命律动。这便是笔墨现象学最终要达成的：不是对艺术的解释，而是对生命的理解。

千言万语，最终都汇入朱峰自己的那句话：“观赏者如果能在移视中像欣赏音乐一样完成对作品的审美阅读，这可能便是我希望达到的目的。”移视，是眼睛的行走；欣赏音乐，是心灵的聆听。当移视与聆听在朱峰的焦墨长卷中合而为一时，我们便不再是“观看”一幅画，而是“栖居”在一片诗性的大地之上。那大地，是黄山；那诗性，是焦墨；那栖居，是朱峰用四十余年生命写下的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