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农历七月,天热得像蒸笼。
我骑着二八大杠,沿着乡间的土路往刘庄去,车后座绑了两斤红糖、一包点心。我妈说了,退亲归退亲,礼数不能丢。东西放下,话说明白,客客气气的,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势利。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怎么做都是势利。
刘家姑娘叫刘桂兰,是隔壁村王婶介绍的。没见过面,只看了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脸圆圆的,看着就是个老实人。我爹看过照片,说行,就她吧。那年我二十三,在公社的砖瓦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算是村里条件不错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过了礼,换了帖,就等着第二年开春办酒席。
变故出在今年开春。我托人打听了刘桂兰家里的情况,越听越不是滋味。她爹刘德厚从前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前年冬天出了事,拖拉机翻了,人压在底下,脊椎伤了,下半身瘫了。从那儿以后就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她娘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闺女,下面还有个弟弟,才十四岁,正在读初中。
这不是娶一个媳妇,这是娶一大家子。我娘最先想通了,把我叫到跟前说:“儿子,这桩婚事不能要。刘家那个瘫子爹,往后就是无底洞。你一个月三十二块钱,养得起吗?”
我爹没吭声,闷着头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说:“退了吧。”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刘桂兰那张黑白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我拿出来看了好几次。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梗着。要是她爹没出事,这亲也就结了。可她爹出了事,我就退亲,这跟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
可我爹说得对,三十二块钱,养得起吗?
到了刘庄,我在村口问了路,找到刘桂兰家。
那是一座土坯房,墙根长满了青苔,屋檐低矮,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开着。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地上晒着些不知名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潮湿的气味。我支好自行车,提着东西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屋里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谁啊?”
“我……周家屯的,周建国。”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忙乱的声响。我站在院子里等,等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门帘掀开了。
刘桂兰站在门口。
她比照片上瘦,脸也黑了,两个眼眶凹进去,显得眼睛格外大。头发随便用橡皮筋扎在脑后,碎头发散了一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湿漉漉的,在腰间的围裙上擦着。额头上全是汗,脸颊上还有一道不知蹭到什么的灰印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有点窘,有点慌,但因为这一笑,我忽然觉得她比照片上好看。
“你是……周家屯的?”她问。
“嗯。”
“你来……是有事?”
我从车后座拿下点心和红糖,拎在手里,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的脸,好像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来。那个笑慢慢收了回去,但脸上也没出现我想象中的难过或者愤怒。她只是垂下眼睛,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坐吧。”
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门帘还在晃,我透过门帘的缝隙,隐约看见她走到里屋的床边,弯下腰,端出一个搪瓷盆,盆里的水已经浑了。她把盆放到地上,从暖壶里倒了点热水进去,又拧了一条毛巾。
“爹,我给你擦擦身子,今天太热了。”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一个苍老的、含混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像是嗯了一声。
我提着点心和红糖,鬼使神差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东边的里屋门开着,我看见刘桂兰站在床边,掀开了她爹的汗衫,正用毛巾给他擦后背。
躺在床上的刘德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皮肤上全是暗黑色的褥疮留下的印子。他听见动静,费力地扭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子盯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没说话。
刘桂兰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停。她给她爹擦了背,又擦了两条胳膊,然后慢慢把他翻了个身,擦了前胸和腹股沟。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像是做过了一千遍一万遍。
她满头满脸都是汗,碎头发贴在额头上,她隔一会儿就用胳膊蹭一下,手始终没离开那条毛巾。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拎着那两斤红糖和一包点心。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刘家那个瘫子爹,往后就是无底洞。”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一个活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难听呢。什么叫无底洞?那不是个洞,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把闺女养大的父亲。
我又想起我爹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说“退了吧”。我爹不是心狠的人,他是心疼我一个人扛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可谁扛得起呢?刘桂兰扛了快两年了。
她终于擦完了,给父亲盖上一条薄床单,端起地上的脏水,转过身来。
她的脸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那件碎花衬衫的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看见我还站在堂屋里,好像有点意外,低声说了句:“你没走啊?”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就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说:“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糖和点心,又看了一眼我。这一次,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种有准备的、做好了最坏打算的镇定,现在忽然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眼眶红了,但很快就忍住了。她把搪瓷盆放下,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又从墙角搬了一把竹椅过来,放在方桌对面。
“坐吧。”
我坐下了。
她也坐下了,竹椅发出嘎吱一声响。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都缠着胶布,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灰。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来的时候想好的那些话——“我家条件不好”“我爹娘不同意”“咱俩不太合适”——一句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外面听起来像是理由,坐在这间屋里,闻着药味、汗味、搪瓷盆里残水的味道,再听那些话,就全是屁话了。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的。
“你是来退亲的吧?”
我没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猜到了,也早就准备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胶布的手指,声音平静得不像二十三岁的姑娘。
“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退。”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不重,但打在我脸上,我感觉到了。
“我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她抬起下巴朝里屋方向偏了偏,“我爹这样,我弟弟还小,家里就我一个劳力。谁娶了我,就是娶了三个人。你一个月三十二块钱,养不起的。”
她说出了我家三十二块钱的数目,我愣了一下。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讽刺,不是苦涩,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了然。
“我打听过你,”她说,“你一个月三十二块钱,你娘身体也不好,你还有个妹妹在读书。你们家也不宽裕。”
我没说话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是我家下定时给的。她把镯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东西还给你。你跟你爹娘说,就说我同意的,不丢你们家的人。”
我盯着那对银镯子,镯子在桌面上微微晃动,反射着从木窗棂里透进来的一小片光。
我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弟弟读初中的学费,多少钱?”
刘桂兰被我问得一愣,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问你,你弟弟一个学期学费多少?”我又说了一遍。
“我……我没跟你要钱。”
“我知道你没跟我要。我问多少。”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上学期是十六块,这学期说要涨到十八。”
十八块钱。
我口袋里正好有二十。是来之前我妈给的,说万一人家要什么补偿,别让人家觉得咱小气。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二十块钱,一张大团结,两张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对银镯子旁边。
“这钱你拿着,先给你弟弟交学费。”
刘桂兰看着那二十块钱,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嘴唇在抖,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亲事不退,”我说,“过几天我让我娘来看日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头那块梗了两三个月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刘桂兰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声很轻很短的抽噎,然后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擦了脸,站起来,端起那盆脏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先坐着,我倒个水。”
她端着盆出去了。院子里传来泼水的声音,哗啦一下,水泼在泥地上,闷闷的。她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才掀开门帘走进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点血色。她去里屋看了看父亲,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蒲扇,坐下来,呼啦呼啦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肥皂味和汗味,但凉丝丝的,吹在我脸上。
“你不怕?”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穷,怕苦,怕我爹这病把你拖死。”
我想了想,说:“你都不怕,我怕啥?”
她低着头扇扇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端出一个搪瓷缸子,给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凉白开,有一股铁锈味,但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缸子。
放下缸子的时候,我看到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刘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来,正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我。我没有躲他的目光,他也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大概过了几秒钟,他慢慢转过头去了。
我没在那天待太久。太阳偏西的时候,我站起来说要走。刘桂兰送我到院门口,手里一直攥着那二十块钱,攥得紧紧的。
“钱你先拿着。”我说。
她点点头。
我骑上自行车,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桂兰!”
她站在院门口,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黄色的光里。她用手遮着额头,眯着眼睛看我,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头发,那个样子,比那张黑白照片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过了八月十五,我来送彩礼。”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嗯,好。”
后来——后来的事,说来话长。我跟刘桂兰在八二年冬天结了婚。她爹刘德厚在我家又躺了四年,四年里我和她一起伺候,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无底洞”。四年后她爹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但身上干干净净的,没长一处新褥疮。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两年来我听过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建国,你是个好人。桂兰没嫁错。”
她弟弟后来读了中专,在县城当了会计。逢年过节,必定提着烟酒来看我。有一回喝醉了,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姐夫,要不是你那年给了我二十块钱学费,我现在还在土里刨食。”
我说:“不是我给的,是你姐给的。你姐当年在屋里给她爹擦身,满头的汗,我站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心软了。”
他哈哈大笑,笑完又哭了。我让他别哭了,他说他没哭,是酒呛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和桂兰住在县城,儿子在省城工作,家里没什么大富大贵,但也安安稳稳。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桂兰睡得正沉,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但我还是会想起一九八一年那个夏天的下午——她满头大汗地从里屋出来,说了句“你先坐吧”。
就那一句话。就那一个“坐”字。
我这辈子就这么坐下来,再也没有站起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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