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葬礼上，一个六岁小男孩说：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用两条长凳架着，漆还没干透，桐油的味道混着烧纸的烟，呛得人眼睛疼。

棺材是柏木的，村里人都说好木头，百年不烂。死者是王家的老爷子，七十三，没熬过这个冬天。肺上的毛病，咳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扛住。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村里人都来烧纸，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女人们坐在灵堂两侧，一边折纸元宝一边拉家常。男人们站在院子里抽烟，聊今年的收成，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哪个学校。

我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说实话，我跟王家老爷子不熟，搬回村里才两年多，平时见面也就是点个头，他叫我一声“回来啦”，我应一句“老爷子身体还好吧”。他说还好还好，可那个咳嗽声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见。现在他不咳了，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念经的录音机一遍遍地放，声音沙沙的，像老收音机收不到台。

我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突然觉得恍惚。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有的一脸疲惫，有的一脸麻木。王家老大在门口招呼客人，嗓子已经哑了，逢人就发烟，说“辛苦了辛苦了”，好像家里在办喜事。王家老二蹲在台阶上，眼圈红红的，谁也不看，就是低着头。我听说老爷子最后那几天，老大说送医院，老二说不送了，送了也是白花钱，癌症晚期了，让他在家安安静静走吧。两兄弟没吵，就是谁也不理谁。后来老爷子走了，老大哭得站不住，老二一滴眼泪没掉，挨家挨户去磕头报丧。

村里人都说老二心硬。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老爷子最疼的就是老二，供他读完中专，帮他在县城付了首付，到头来连个医院都不肯送。也有人替老二说话，说送了又能怎样，去年老张家的肝癌，花了二十多万，人没了，债还在。两种说法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像那些烟圈一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蹲得腿麻了，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隔着门槛往里看。棺材前头摆着遗像，黑白的，老爷子生前不爱拍照，这张还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表情有点僵，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生谁的气。他妈坐在棺材另一头，八十多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好，谁跟她说话她都要大声问“你说啥”。有人告诉她老头子走了，她愣了一下，说“走哪儿去了”。后来又有人跟她说了一遍，她不问了，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搓一下，一会儿搓一下。我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棺材旁边放着一堆纸扎的东西，金山银山，电视机，小汽车，还有一个纸糊的丫鬟。做纸扎的老刘头蹲在那儿，嘴里叼着烟，用胶水把丫鬟的手粘到轿子上去，一边粘一边念叨：“老爷子生前就好个排场，到了那边也不能委屈了。”我盯着那个纸糊的丫鬟看了好一会儿，脸画得红扑扑的，笑得很假，嘴角上翘得有点过分。我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把脸别过去了。

我爷爷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八十好几了，拄着拐棍，一步一步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我赶紧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到棺材前头，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王家老大赶紧过来磕头，被我爷爷一把拽住，说“我是来看他的，你不是他的儿子吗，好好操办，别让人笑话”。老大又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爷爷没再看他，转头盯着棺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搀着我爷爷坐到院子里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茶杯，也不喝，就那么捂着。过了半天，他突然跟我说了一句：“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他这回是碰上了，我明年也得小心点。”我说爷爷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轻得跟没有似的，说：“好什么好，一个棺材板子的事。”

我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看着堂屋里那口柏木棺材，漆黑亮黑亮的，能照见人影。我想起小时候跟我爷爷去赶集，他总是走在我前头，步子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现在我走在他前头了，他在后面慢慢挪，我还是得等他。时间这个东西真不公平，它走得不快，但从来不回头。

晚上十点多，人散了大半。念经的录音机还在响，纸烧完了，灰在堂屋里飘。王家老大和老二跪在棺材前头烧纸钱，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个白一个红。两人谁都没说话，烧完一刀，再拿一刀，撕开，扔进火里，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我看见老二的手在抖，老大把自己的手压上去，两只手捏在一起，抖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巷子里黑漆漆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头顶上星星很多，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出殡正好。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转着我爷爷那句话——“好什么好，一个棺材板子的事。”

到了家，我打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太晚了，他已经睡了。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了，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不大认得。

明天出殡，得早起。我关了灯，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棺材的味道好像跟着我回来了，柏木的、桐油的、烧纸的，混在一起，堵在鼻子前面。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里是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暖的，跟那间堂屋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我就在这两个味道中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