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王志强一句“今年还是回我爸妈那儿吧”,把刘本华攒了七年的年味儿,彻底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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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刘本华正蹲在客厅地上给行李箱塞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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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旧箱子摊开着,一边放着给父母买的保暖内衣,一边放着两盒点心,还有她妈张翠兰念叨了半个月的护膝。她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坐车回娘家,陪父母过个踏踏实实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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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强从阳台进来,手里夹着刚抽完的烟,身上带着一股冷风。
他没直接说,先清了清嗓子,又把手机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刘本华不用看都知道,他有事。
“本华,”王志强站在沙发旁边,语气放得很轻,“我刚才跟我妈通了个电话。”
刘本华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
“嗯。”
“我爸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我妈说夜里都睡不好。”王志强说着,往她脸上瞟了一眼,“你看,要不咱们今年先回我家?你爸妈那边,初二再去也行。”
屋里安静了一下。
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像谁用指甲轻轻敲了敲铁皮。
刘本华低头看着那件刚放好的毛衣,手指按在衣角上,没动。
王志强赶紧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不去你家,就是先后顺序换一下。老人嘛,身体不舒服,咱做儿女的总不能不管。”
刘本华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还是那副样子,一到理亏的时候,眼睛就飘,不敢落到实处。说话听着像商量,其实早就把决定做完了,只等她点头。
“你妈还说什么了?”刘本华问。
王志强愣了愣:“没说什么啊。”
“没说让我别带那么多东西?没说今年亲戚都回来,家里得有个媳妇帮忙?没说我娘家反正离得不远,什么时候回都一样?”
王志强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上纲上线了。我妈也没恶意,她就是嘴上爱念叨。再说了,过年不就是一家人团圆吗?你嫁过来这么多年了,我爸妈不也是你爸妈?”
刘本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一滴水落进灰里,没声响。
“行。”
王志强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整个人反倒卡住了。
“你说……行?”
“嗯,行。”刘本华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部分,“那我把我爸妈的东西先放柜子里,明天带去你家。”
王志强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都伸到一半了,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别扭,最后只在她肩上拍了拍。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等初二,初二我肯定陪你回去,行吧?”
刘本华没躲,也没应。
她低头把那两盒点心拿出来,放到茶几下面。又把一条给张翠兰买的围巾拆开,看了看,重新折好,塞进柜子最里层。
那条围巾是暗红色的,她妈皮肤白,戴着肯定好看。
王志强没注意这些。
他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开始给他妈回消息。
“妈,说好了,明天回去。嗯,她没闹。你别操心了。对,早点炖上排骨吧,我想吃那个。”
刘本华蹲在柜子前,听见“她没闹”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拾。
那天晚上,王志强睡得很快。
他总是这样,事儿一解决,人就轻松了,十分钟不到,鼾声就起来了。刘本华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很暗,照得墙角那盆绿萝像一团黑影。窗外有人在试放烟花,隔一会儿就“砰”一声,远远的,闷闷的。
手机亮了一下。
是刘本华的妹妹刘本丽发来的消息:“姐,明天到家几点?妈问你吃不吃豆腐丸子,她今天炸了一大盆。”
刘本华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胀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明天有点事,可能晚点。”
刘本丽马上回:“你别又不回来啊,妈嘴上不说,今天擦了三遍你那屋的桌子。”
刘本华把手机扣在枕边,没再回。
王志强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正好压在她手腕上。她轻轻抽出来,下了床。
客厅里没开灯。
她摸黑走到书房,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有几张打印好的纸,边角压得很平。
离婚协议书。
是她上个月去咨询律师后准备的。
那时候她还没下决心,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她甚至还觉得,也许今年王志强会记得早就答应她的事,也许他会主动说:“本华,今年咱们去你家过年吧。”
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知道答案,还非要等对方亲口给你一个失望。
刘本华拿着那几张纸坐在沙发上。
窗外又炸了一朵烟花,白光闪过玻璃,她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脸。
没哭。
挺好。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刘本华。
三个字写完,她盯着看了几秒,把笔帽扣上。
第二天早上,王志强起得比闹钟还早。
他洗头,刮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在镜子前喷了点香水。刘本华在厨房煮面,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哼歌,哼的还是那首老掉牙的《恭喜发财》。
面端上桌的时候,天刚亮。
王志强坐下就催:“快吃快吃,我妈说九点前最好上路,晚了高速口要堵。”
刘本华把筷子递给他。
“你先吃。”
王志强吃了两口,见她没动,皱了皱眉:“你怎么不吃?”
“我不跟你去了。”
王志强以为自己听错了,筷子停在碗边。
“你说什么?”
刘本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不去你家了。你回去看你爸妈,我回去看我爸妈。都过年,谁家老人都盼孩子回去。”
王志强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刘本华,你昨晚不是答应了吗?”
“我答应你回去。”她看着他,“没答应我也去。”
“你这不是玩我吗?”王志强把筷子拍在桌上,“大过年的,你非得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没找你不痛快。”
“那你现在这叫什么?我妈菜都备好了,亲戚也都知道我们回去,你让我一个人回?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刘本华平静地说:“实话实说。说我回娘家过年了。”
王志强冷笑一声。
“你倒是轻巧。嫁出去的女儿天天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刘本华没吭声。
她只是看了王志强一眼。
那一眼让王志强心里莫名一虚,可话已经说出口,他又拉不下脸,硬着脖子继续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凡事得有个主次吧?你现在是王家的人,过年总得顾着这边。”
刘本华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
她起身进卧室。
王志强站在原地,听见里面衣柜门打开又关上,拉链声轻轻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刘本华拖着红色旅行箱出来。
王志强这下有点慌了。
“你真走?”
刘本华换鞋。
王志强快步走过去,挡在门口:“刘本华,你别动不动就来这套行不行?都多大的人了,过个年还耍脾气。”
她弯腰系好鞋带,抬头看他。
“让一下。”
“我不让呢?”
“那我报警,说你限制我人身自由。”
王志强愣住了。
他从没听过刘本华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高,也不冷,就是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门口僵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王志强先退开。
“行,你走。”他脸上挂不住,声音又硬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几天。初二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去接你。”
刘本华拉开门。
“嗯,不用接。”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白惨惨的一片。刘本华拖着箱子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听见自己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憋了很多年。
回娘家的路并不近。
刘本华先坐高铁,再转大巴,最后在镇口搭了一辆面包车。腊月二十九,路上的人都急着往家赶,车站里挤得热气腾腾,广播一遍遍喊着检票,孩子哭,大人喊,行李箱轮子满地乱响。
可刘本华心里反倒安静。
下午四点多,她到了村口。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村口那条水泥路被冻得发白。远处有炊烟冒起来,一缕一缕的,往天上散。
她拖着箱子刚进巷子,就听见有人喊:“本华?”
刘本华回头,是隔壁的赵婶,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
“哎哟,真是你啊!你妈上午还说你不知道几点到呢。”赵婶往她身后瞧了瞧,“志强没来?”
刘本华笑了笑:“他回他家过年。”
赵婶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说:“回来就好,你妈这几天念叨你呢。”
刘本华点头:“我先回去。”
自家院门半掩着。
她刚推开门,就闻见一股炸丸子的香味。厨房里油锅还响着,张翠兰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糊,一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咋这个点才到?路上冷不冷?”
刘本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说:“不冷。”
张翠兰看见她一个人,又看见她手里的箱子,眼神顿了顿,却没问。
“进屋,快进屋。你爸在里头烧炕呢。”
刘本华把箱子拎进堂屋。
刘大柱蹲在炉子边添煤,听见动静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来了?”
“爸。”
“嗯。”刘大柱还是那副不大会说话的样子,只把火钳放下,“炕热了,先坐。”
刘本华坐到炕沿上,手指摸了摸炕席,热乎乎的。
张翠兰端了一碗刚出锅的豆腐丸子进来,放到她面前:“趁热吃,你小时候一炸这个就偷吃。”
刘本华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张翠兰笑她:“慢点,又没人抢。”
就是这句话,让刘本华差点掉泪。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被烫到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晚上,一家人吃饭。
桌上摆了炖鸡、炸鱼、豆腐丸子、凉拌藕片,还有张翠兰腌的萝卜条。刘本华的弟弟刘本刚带着媳妇孩子也来了,屋子一下热闹起来。
小侄女已经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过来抱她的腿:“姑姑,红包!”
刘本华笑着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嘴这么甜,红包少不了。”
孩子拿了红包,蹦蹦跳跳去找奶奶炫耀。
刘本刚看了看刘本华,小声问:“姐,姐夫呢?”
刘本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回他爸妈那边了。”
刘本刚还想问,张翠兰在旁边咳了一声:“吃饭,菜都凉了。”
刘本刚闭嘴了。
刘大柱端起小酒盅,跟刘本华碰了一下。
“回来了就安心过年。”
刘本华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轻声说:“嗯。”
那一晚,她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窗台上还放着她小时候用过的陶瓷小狗,耳朵缺了一块,张翠兰一直没扔。
刘本华躺在床上,听见外头张翠兰和刘大柱压低声音说话。
“志强是不是又改主意了?”
“少问。”
“我能不问吗?她这回看着不一样。”
“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你问了也是往心窝子上戳。”
过了一会儿,张翠兰叹了一口气。
“我就是心疼。”
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
刘本华睁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她没出声。
腊月三十,王志强一个人开车回了王家。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李玉芬正在门口贴春联,见只有儿子下来,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下。
“本华呢?”
王志强从后备箱拿东西,语气不耐烦:“回她娘家了。”
李玉芬手里的浆糊刷子停在半空。
“啥意思?不是说好一块儿回来吗?”
“她临时变卦,我能有什么办法。”
王德发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皱眉问:“两口子吵架了?”
“没有。”王志强拎着礼盒往屋里走,“她就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李玉芬跟在后面,嘴上小声嘀咕:“这大过年的,一个媳妇不回来,亲戚问起来多难看。”
王志强听见了,心里更烦。
“别人爱怎么问怎么问。”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晚上,亲戚来串门,真有人问:“志强媳妇呢?咋没见啊?”
王志强嘴角扯了扯:“回娘家看老人去了。”
那人笑着说:“哦,也应该。娘家爹妈也想闺女。”
本来挺普通一句话,王志强听着却不舒服。
他闷头喝茶,手机放在桌上,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刘本华没发消息。
他想,她到家总该说一声吧?
从前不管去哪,她都会发:“我到了。”还会问他吃饭没有,钥匙放哪了,衣服记得收,燃气阀记得关。那些话他嫌烦,常常看一眼就不回。
现在手机安安静静,他又觉得像少了点什么。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李玉芬做了一大桌菜。
炖排骨、酱肘子、红烧鲤鱼、炒鸡蛋、凉菜,满满当当。可王志强吃得没滋没味,筷子夹来夹去,最后只扒了半碗饭。
李玉芬看他这样,忍不住问:“你给本华打个电话没有?”
“打什么电话。”
“她一个人在娘家,你问问也应该。”
王志强嘴硬:“她又不是小孩。”
李玉芬瞥他一眼:“你就犟吧。”
春晚开始后,屋里热闹,电视里唱歌跳舞,外头烟花一阵接一阵。
王志强坐在沙发上,手机拿起又放下。
最后还是发了一条:“到了吗?”
过了很久,没有回。
他又发:“吃年夜饭了吗?”
还是没有回。
王志强盯着屏幕,心里那股烦躁越滚越大。
他想打电话,又怕刘本华不接。更怕接了以后,她语气冷冷地问:“有事吗?”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酒杯一口闷了。
王德发看他:“少喝点。”
王志强没吭声,又倒了一杯。
同一时间,刘本华家里也在吃年夜饭。
张翠兰把最大的鸡腿夹到她碗里:“你吃,别给孩子抢。”
小侄女立刻撅嘴:“奶奶偏心!”
一桌人都笑了。
刘本华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见王志强的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刘本刚坐在对面,看见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刘本华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张翠兰像没看见一样,给她盛了一碗汤。
“喝点热的。”
刘本华接过来:“谢谢妈。”
汤很鲜,也很烫。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到脸上,眼睛被熏得发红。
这一年,她终于坐在了父母身边吃年夜饭。
没有在别人家的厨房里洗碗,没有听婆婆安排她明早几点起床包饺子,也没有在一屋子王家亲戚里陪笑。
挺好。
真的挺好。
初一一早,张翠兰起来煮饺子。
刘本华也跟着起了,披着棉袄进厨房。灶里的火烧得旺,锅里水咕嘟咕嘟翻,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你起这么早干啥?”张翠兰问。
“睡够了。”
“回自己家还不多睡会儿。”
刘本华笑了笑,拿起案板上的蒜开始剥。
张翠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本华,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蒜皮在刘本华手里碎了一点。
她低着头,很久才说:“妈,我想离婚。”
厨房里一下静了。
锅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
张翠兰手里的笊篱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想好了?”
刘本华点头。
“想了很久了。”
张翠兰没哭,也没骂,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坐到小板凳上。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一会儿跟他说。”张翠兰搓了搓手,像是想让自己稳一点,“离就离吧。日子是你过,不是给别人看的。妈就问你一句,离了以后你打算咋办?”
刘本华抬起头。
“我先回去处理手续,工作还在那边。房子不要他的,我只要我自己的存款和东西。以后……以后再说。”
“有地方住吗?”
“可以租。”
张翠兰点点头,又问:“怕不怕?”
刘本华本来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还是诚实地说:“怕。”
张翠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怕也没事,人哪有不怕的时候。你小时候第一次去镇上读书,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后来不也读下来了?你第一次去外地打工,说听不懂人家讲话,后来不也干下来了?这次也一样。”
刘本华眼睛一下红了。
“妈。”
张翠兰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别哭,大年初一哭啥。吃饺子。”
中午,刘本华把离婚的事告诉了刘大柱。
刘大柱听完,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是过年别人送的。他抽得不熟,呛了两下,咳得脸都红了。
刘本华站在旁边,心里有点慌:“爸,你要是不同意……”
“我同不同意不重要。”刘大柱打断她,把烟掐灭,“你受委屈了?”
刘本华没说话。
刘大柱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腊肉,声音低了些:“受委屈就回来。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一碗饭总有你吃的。”
刘本华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刘大柱不太会安慰人,只把手背在身后,硬邦邦地说:“哭啥,没出息。”
可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初二,王志强终于给刘本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第二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直接被挂断。
王志强盯着手机,脸色难看得很。
李玉芬在旁边问:“咋样?”
“忙。”王志强把手机塞进兜里。
“忙啥啊,大过年的。”李玉芬叹气,“你这媳妇,以前看着挺温顺,怎么这次脾气这么大?”
王志强烦躁地说:“你能不能别说了?”
李玉芬被他吼得一愣,脸也沉了下来:“我说什么了?还不是为你好?当初我就说,媳妇不能惯,你看现在,过年都敢不回婆家了。”
王志强忽然觉得这话刺耳。
以前他听惯了,甚至觉得没什么。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刘本华站在门口说“都过年,谁家老人都盼孩子回去”的样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没接话。
初三,初四,王志强陆续发了几条消息。
“差不多行了。”
“我初五回去,咱们谈谈。”
“我妈让你别往心里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本华都没回。
她这几天在娘家,帮张翠兰蒸馒头,陪刘大柱去地里看了看冬麦,还给小侄女扎了十几次辫子。村里有人问王志强怎么没来,她就笑笑,说他也回家陪父母。
不解释,也不抱怨。
到了初五早上,刘本华收拾东西。
张翠兰往她包里塞腊肉、香肠、豆腐干,还有一袋自己晒的萝卜条。塞到最后,包都快拉不上。
“妈,别塞了,我拿不动。”
“拿不动也拿着。外头买的哪有家里的好吃。”
刘大柱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刘本华没接:“爸,我有钱。”
“拿着。”刘大柱语气不容商量,“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撑腰的。兜里有点钱,说话硬气。”
刘本华捏着那个信封,指尖发紧。
“爸,妈,等手续办完,我再回来。”
张翠兰点头:“回来。要是不想回那边了,就回家住。你屋子一直空着。”
刘本华拖着箱子出门时,张翠兰一直送到村口。
风吹得她头发乱,眼睛也红。
“本华,别回头。”张翠兰说,“往前走。”
刘本华本来真想回头看看,听见这句话,硬是忍住了。
她抬手挥了挥,拖着箱子往车站走。
初五下午,王志强回到他们在城里的家。
开门前,他还在心里演练。
等刘本华回来,他先不吵,好好说。实在不行,就承认自己话说重了。过年先回谁家这种事,以后可以轮着来。没必要闹到不可收拾。
可门一开,他就觉得不对。
屋里太干净了。
不是平时那种刘本华收拾过的干净,而是少了很多东西后的空。
玄关少了她那双棕色短靴,鞋柜上少了她的钥匙盘。客厅茶几上空空的,原本放在沙发边的针线篮不见了。阳台上只剩他的两件衣服,刘本华的围巾、睡衣、毛巾,都没了。
王志强快步走进卧室。
衣柜里,属于刘本华的那一半空了大半。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也不见了,只留下一枚旧发卡,孤零零地躺在抽屉里。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转身跑到客厅,才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写着:王志强收。
字迹很熟。
他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离婚协议书。
王志强脑子嗡的一声。
他翻到最后一页,刘本华已经签了字,日期是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
就是他让她改去婆家那天。
就是她说“行”的那天。
王志强站在餐桌边,手指捏着纸,半天没动。
纸袋里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几行字:
王志强,我回过家了,也想明白了。七年婚姻,我不想再用懂事换忽略。协议内容你看一下,如果有问题,年后联系律师谈。祝你往后安好。
没有责骂,没有哭诉,甚至没有一句“你对不起我”。
可王志强看着那张便签,心里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他立刻给刘本华打电话。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
他又打。
第三次,电话接了。
那边很安静,像在车站,隐约有广播声。
“刘本华,你什么意思?”王志强一开口,声音就哑了,“离婚协议?你跟我来真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刘本华的声音传过来,很平。
“嗯,真的。”
“就因为过年这点事?你至于吗?”
“不是因为这一点事。”
“那因为什么?”王志强急了,“你有什么不满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刘本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也很轻。
“我说过很多次。”
王志强愣住。
她说过吗?
说过。
第一年她说,想回娘家过年,她妈身体不好。
他说以后有机会。
第三年她说,她爸一个人在家贴春联,梯子差点摔了。
他说年后再买点东西过去。
第五年她说,能不能别每次都临时改主意,她也会难受。
他说一家人别计较。
第六年她说,王志强,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他说你想太多。
原来她都说过。
只是他没听。
王志强握着手机,喉咙发紧:“那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不用了。”
“刘本华!”
电话那边的广播声忽然清晰了一点。
“请前往大理方向的旅客……”
王志强一怔:“你在哪儿?”
“路上。”
“你去大理干什么?”
“去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王志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别闹了,想说你回来,想说我们还没到这一步。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闹。
刘本华又说:“王志强,协议你慢慢看。不急这一两天。”
“本华……”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以前可能是忽略你了,我改行不行?过年以后都去你家,真的,我说话算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志强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他听见刘本华说:“太晚了。”
三个字,不重,却把他所有的话都压了回去。
电话挂断了。
王志强再打,已经打不通。
刘本华坐在开往大理的车上。
车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大片大片的山影往后退。她把手机关机,放进包里,靠着窗,轻轻闭上眼。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想去的地方。
那时候她刚和王志强结婚,看到别人发的大理照片,蓝天,白云,洱海,苍山,她兴冲冲地拿给王志强看。
“我们什么时候也去一次?”
王志强说:“以后吧,刚结婚花钱的地方多。”
后来买房,装修,还贷款,工作忙,老人病,亲戚办酒席,理由一个接一个。大理就一直在“以后”里,越放越远。
如今她终于来了。
不是蜜月,不是旅行纪念日,也不是和谁手牵手。
就她一个人。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可怜。
车到大理站时,夜已经深了。
刘本华拖着箱子走出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牌接客,有人叫卖鲜花饼,还有几个年轻姑娘裹着披肩拍照,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她站在出站口,看见“大理”两个亮着的字,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她给自己的。
客栈在古城边上,司机把她送到巷口,说车进不去了。她拖着箱子沿石板路往里走,箱轮咕噜咕噜响,惊动了路边趴着的一只黄狗。
黄狗抬头看她一眼,又懒洋洋趴回去。
客栈老板娘出来接她,披着一件厚外套,热情得很。
“刘女士吧?可算到了,路上冷不冷?”
“不冷。”
“房间给你留着,二楼,窗户能看见一点山。现在天黑看不清,明早你就知道了。”
刘本华跟着老板娘进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有棵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墙边挂着几串灯,黄黄的,照得人心里软下来。
老板娘帮她把箱子提到房间,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一个人来玩?”
刘本华接过水杯,点点头:“嗯,一个人。”
老板娘笑了笑:“一个人也好,自在。想睡睡,想逛逛,没人催。”
刘本华也笑:“是啊。”
老板娘走后,她坐在床边,喝完那杯水。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帘是浅蓝色的,桌上放着一小瓶干花。她把箱子打开,只拿出洗漱包和一件睡衣,其余的都没动。
洗完澡出来,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
夜风吹进来,有点冷。
远处看不清山,只看见一片深深浅浅的黑。天上有星星,不算特别多,但比她住了七年的城市里亮。
刘本华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家门时,张翠兰说的那句:“别回头,往前走。”
她当时没回头。
现在也不想回头了。
两千多公里外,王志强坐在餐桌旁,屋里没开灯。
离婚协议摊在他面前,便签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年还没过完,可这个家已经冷得像很久没人住过。
他拿起手机,想给刘本华发消息。
打了半天,只打出一句:“我错了。”
发送。
消息前面转了几圈,最后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王志强盯着那个红点,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刘本华以前最怕冷。冬天晚上,她总要把脚伸到他腿边取暖,他嫌冰,常常躲开。她就笑,说:“你这人,心也跟腿一样不热。”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好像很多话,都是有预兆的。
只是他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窗外又有一束烟花升上去,在玻璃上炸出一片短暂的亮光。王志强抬头看着,亮光很快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
而大理的夜里,刘本华关上窗,拉好窗帘,躺进陌生却干净的被子里。
手机还关着。
世界终于安静。
她闭上眼,第一次没有盘算明天谁家亲戚要来、几点起床做饭、说错哪句话会让谁不高兴。
明天她想睡到自然醒。
然后去看看苍山,去洱海边走一走,买一束花,吃一碗热乎的米线。
至于以后的日子,当然不会一下子就容易起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走出来了。
走出来,就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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