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 Element: 关于孕期服用扑热息痛与自闭症的争议，科学告诉我们什么？

编者语：

“在公共卫生领域，科学猜想，尤其是基于有限或矛盾证据、且缺乏确凿机制联系的猜想，绝不能轻易转化为确定的政策或官方声明。”

01

背景介绍

扑热息痛（Paracetamol，对乙酰氨基酚）是一种具有近150年研究历史的解热镇痛药，是上千种处方药和非处方药（OTC）中的活性药物成分（API），已大量应用于各种感冒、流感药剂和关节炎药剂等，每年的使用数量非常庞大，是全球主要且市场销量最大的解热镇痛药之一。常见的药品，如泰诺、百服宁、对乙酰氨基酚片、复方氨酚烷胺片、必理通、速效伤风胶囊、白加黑、康必得、快克、三九感冒灵等均以扑热息痛为主要成分此外，扑热息痛被世界卫生组织（WHO）列入《世界卫生组织儿童基本药物标准清单》，是唯一推荐用于3个月以下儿童的解热镇痛药（更多介绍欢迎阅读：扑热息痛:经久不衰的百年解热镇痛药. 化学教育(中英文), 2025, 46(20): 1-7.）。

图1. 扑热息痛发展历史

一段时间以来，网络上和部分媒体报道中，关于孕妇服用“扑热息痛”可能增加孩子未来患自闭症风险的说法，引起了广泛关注和担忧。这让许多准妈妈在面对疼痛和发烧时，陷入了“吃药还是硬扛”的两难困境。然而，这种担忧真的科学吗？2025年11月11日，发表在Element上的一篇评论文章，以“Acetaminophen, autism, and the evidence gap: a call for scientific rigor”为题，系统地剖析了这一争议，并旗帜鲜明地指出：目前的科学证据远不足以支持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联，而草率的接受这一假设，可能对母婴健康带来真实伤害。

图2. 总览

02

图文解析

1.自闭症：一个复杂多元的“谱系”障碍

自闭症并非由单一原因引起的疾病，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神经发育障碍“谱系”（图3）。其核心表现为社交沟通障碍和重复刻板的行为模式，但每个患者的表现和严重程度千差万别。近年来，全球报道的自闭症患病率显著上升，目前在美国约每31名儿童中就有一名被诊断。这种上升趋势，更多地归因于诊断标准扩大、公众意识提高和筛查工具普及，而非单一环境因素的突然爆发。

更重要的是，科学研究早已确认，自闭症是基因与环境因素在早期大脑发育关键期相互作用的结果。成百上千的基因与自闭症风险相关，但没有一个基因能单独致病。一项2025年发表在《Nature》期刊上的突破性研究（Nature,2025, 646, 1146–1155）甚至揭示，早年诊断和晚年诊断的自闭症，在遗传结构和发育通路上存在本质差异。这有力地证明了“自闭症”这个单一的诊断标签之下，实际上覆盖了多种病因不同的亚型。这个背景至关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将一种如此复杂的疾病简单归咎于某一种孕期用药，在科学逻辑上就站不住脚，需要“非同寻常的证据”来证明。

图3. 自闭症谱系障碍 (ASD) 的关键统计数据和核心症状

2.关联不等于因果：混淆因素的陷阱

当前声称扑热息痛有害的研究，主要基于观察性研究。例如，有综述报告“长期服用”与“自闭症风险轻微增加”存在相关性。但科学上有一个黄金法则：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

观察性研究最大的软肋是无法排除“混杂因素”。在这件事上，一个关键的混杂因素是“适应症混淆”：孕妇服用扑热息痛，通常是因为她们本身正在经历疾病，如高烧、尿路感染、类风湿关节炎等炎症性疾病。而母亲这些疾病本身，就是子代神经发育不良的独立风险因素。例如，研究已证实，母亲孕期感染或免疫系统激活，会干扰胎儿大脑发育，增加后代出现精神或神经发育问题的风险。

图4. 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

上述《Nature》研究的遗传学发现为此提供了绝佳解释：晚发型自闭症的遗传倾向，与母亲常见的焦虑、慢性疼痛、炎症等疾病的遗传倾向是共享的。因此，观察到的“扑热息痛与自闭症相关”，很可能只是这个“共享遗传易感性”造成的假象——孕妇因为自身遗传上更容易生病（从而需服药），同时也更可能将易感基因传给后代。扑热息痛在这里更像一个“旁观者”，而非“凶手”。

最有力的证据来自一项2024年发表在《Th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的大型同胞对照研究。该研究分析了瑞典近7万对兄弟姐妹的数据，比较了同一家庭中，一个孩子在孕期暴露于扑热息痛而另一个没有暴露的情况。这种方法能最大程度控制家庭共享的基因和环境因素。结果发现，在排除这些混杂因素后，扑热息痛与自闭症之间的关联消失了（图5）。这强有力地表明，早期观察到的相关性确实是由混杂变量驱动，而非药物本身。

图5. 孕期使用镇痛药与儿童自闭症、多动症及智力障碍风险的关联性分析

（结论：与未接触过对乙酰氨基酚的儿童相比，对乙酰氨基酚使用者和非使用者之间的绝对风险差异很小。）

3.忽略利弊分析的风险：赶走已知的安全，迎来未知的危险

在科学证据尚不确凿的情况下，将扑热息痛“污名化”会带来切实的公共卫生风险。扑热息痛是孕期首选的镇痛退热药，其安全性经过数十年的临床实践验证。它之所以成为首选，是因为其他替代选项的风险更为明确且严重：

非甾体抗炎药（如布洛芬、萘普生）：在孕晚期禁用，可能导致胎儿动脉导管过早闭合，引发严重的新生儿肺动脉高压。

阿片类止痛药：有成瘾风险，并可能导致新生儿戒断综合征。

如果因为未经证实的风险警告，导致孕妇回避使用相对安全的扑热息痛，结果可能是忍受伤痛或高烧，或是转而使用风险更高的药物。用假设的、未经证实的风险，去置换已知的、明确的风险，这种“过度谨慎”违背了公共卫生“最小化伤害”的核心使命，可能直接损害母婴健康。

4.前路何方：用更严谨的科学代替臆测

面对不确定的证据，科学界的回应不应是基于猜想的政策，而应是推动更严谨的研究和进行平衡的沟通（图6）。文章提出了未来研究的几个关键方向：

图6. 用更严谨的科学代替臆测

（1）机制研究：利用人源干细胞诱导的神经元或大脑类器官等更贴近人类的模型，探究药物是否真的干扰神经发育过程。

（2）利用遗传数据：未来的研究必须超越将自闭症视为单一病症的做法，而是结合不同亚型（特别是与母亲疾病有共同遗传根源的晚发型）的遗传信息进行分析，实现“遗传学去混杂”，剥离出药物的真实效应。

（3）先进的流行病学研究设计：采用大规模前瞻性队列研究，并结合“孟德尔随机化”等新方法，来强化因果推断。

（4）平衡的临床沟通：临床指南和患者教育材料应客观呈现证据：既说明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在“最低有效剂量、最短必需疗程”下使用扑热息痛会导致自闭症，也要强调不治疗疼痛和高烧的已知风险，支持医患共同决策。

03

总结

总之，将扑热息痛与自闭症关联的、方法学上存在缺陷的假说提升到政策指导层面，是不科学且不伦理的。这一争议深刻地提醒我们，在公共卫生领域，科学猜想，尤其是基于有限或矛盾证据、且缺乏确凿机制联系的猜想，绝不能轻易转化为确定的政策或官方声明。行政和临床决策必须由严谨证据的权重来引导，以防止不必要的公众恐慌和潜在伤害。在科学给出更明确的答案之前，我们应基于当前最可靠的证据，理性看待风险与获益，避免让臆测损害孕妇和下一代的健康。

文献信息

Zhuo Wang, Zilong Qiu, Xuechu Zhen, Ningning Li, Wei Xie, Jianwei Jiao, Fudi Wang, Acetaminophen, autism, and the evidence gap: a call for scientific rigor, Element 2025, 1, 2. https://dx.doi.org/10.20517/element.2025.02

Element 期刊介绍

Element（中文名《元素根基》）作为金色开放获取、国际同行评审综合性学术期刊，锚定“元素Element”与“核心根基Core”双维度，优先聚焦生命科学、医学，兼化学、工程与材料科学、农学，刊发前沿成果，破解学科边界，挖掘创新本质。现有国际编委团队138位，包括8位院士、32位高被引学者、26位国家杰青、9位长江学者等知名学者。荣获2026年度新锐科技期刊盛典“年度新刊奖”“最具创意封面奖”。本刊接收文章类型包含Research Article、Review、Perspective、Correspondence、News and Views、Editorial，2028年6月底前免除APC。

声明：

1. 版权：推送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分享使用，无任何商业用途，如有侵权，请联系后台删除或修改，感谢支持。

2. 投稿：非常欢迎各位老师在公众号上介绍课题组前沿或经典研究成果！后台或邮箱联系即可！

3.合作：本平台可推广学术会议、培训或科研产品，具体事宜可联系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