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粤剧演员李嘉宜白玉兰折桂：让粤剧破圈，走进年轻人心里

4月24日晚，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颁奖盛典在上海文化广场圆满落幕。广州粤剧院青年粤剧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李嘉宜，凭借原创粤剧《双绣缘》中对广绣鼻祖卢眉娘的精彩演绎，斩获本届主角奖。此次白玉兰折桂，是她继中国戏剧梅花奖后，再获全国戏剧表演领域的重量级认可，完成了个人艺术生涯的又一里程碑式跨越。

李嘉宜凭借原创粤剧《双绣缘》中对广绣鼻祖卢眉娘的精彩演绎，斩获本届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

作为广州粤剧院青年骨干、第31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李嘉宜工花旦、闺门旦，师承丁凡、蒋文端、欧凯明等粤剧名家，身兼广州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广州红豆粤剧团团长、广州市戏剧家协会主席等职，同时入选全国戏曲表演领军人才、国家青年拔尖人才等国家级人才计划，是岭南粤剧新生代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从艺二十六载，李嘉宜主演近50部粤剧作品，创作生涯兼具传统传承与时代创新：《焚香记》《文成公主》《双绣缘》构筑起其艺术成长“三部曲”，《三家巷》《初心》《岭南人家》深耕红色与岭南题材，《南越宫词》等粤剧电影斩获金鸡奖等国家级荣誉，《跨粤·无界》等跨界专场更推动传统粤剧破圈出圈。

另据了解，这是广东粤剧时隔12年再次获得白玉兰主角奖。2011年，李嘉宜的恩师、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欧凯明凭借《刑场上的婚礼》首次为广州粤剧事业摘得该奖；2014年，同属广州粤剧院的吴非凡再续荣光。同一家院团，两代传承，三度获奖，十五年间薪火相继。值得一提的是，2010年，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大师红线女被授予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终身成就奖”，更添华章。这系列荣誉生动展现了广州文艺事业人才辈出、精品迭现的繁荣图景。

斩获大奖后，南都记者对李嘉宜进行了专访。她细述角色创作的破局之路、二十六载从艺的成长蝶变，畅谈粤剧守正创新与非遗融合的传承使命，完整展现一位岭南粤剧青年传人的坚守与求索。

面对面——

角色破局：解锁内敛型闺门旦

南都：塑造卢眉娘时，你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李嘉宜：刚接触卢眉娘这一角色时，我曾陷入迷茫与无力的阶段。排练初期屡屡受挫，不知该如何诠释这个人物——她与我以往饰演的闺门旦行当角色，在表演方式上截然不同、反差极大，这让我一度陷入自我怀疑。

但艺术创作向来先苦后甜，历经磨砺后终会收获喜悦。特别感谢《双绣缘》导演徐春兰老师，在我不断自我否定时，她帮我发掘出全新的自我，让我豁然开朗。我才明白，闺门旦的表演范式，在不同人物身上可以有截然不同的呈现。这段经历于我而言是磨砺、是收获，更是成长，也为我后续的角色塑造积攒了底气。

南都：为了贴合绣娘身份，你做了哪些准备？舞台上如何呈现绣艺？

李嘉宜：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排演《双绣缘》前期，我们专程观摩学习广绣技艺，我还亲自体验了广绣的真实针法。广绣工艺实属不易，绣针纤细至极，与日常用针截然不同，握在手中几乎无感，更遑论一针一线绣出精美纹样。

观摩过程中，绣娘老师示范时的恬静雅致深深感染了我，我便希望将这种气质融入卢眉娘的角色塑造中。但戏曲舞台追求大写意、大身段，与观众存在距离，若照搬生活中的刺绣动作，观众根本无法看清，因此需要将动作艺术化、夸张化呈现。

我们还邀请著名舞蹈家史博老师指导，请教如何让刺绣动作更具舞台美感。他建议我：刺绣时落针、拔针的瞬间，手部自然舒展的过程要细腻展现，做到张弛有度，兼具灵动的跳跃感与柔婉的韵味，方能呈现写意之美。

剧中卢眉娘在绣房刺绣的几组合唱场景，我将夸张化的刺绣动作、戏曲身段与古典舞蹈神韵相结合，以此塑造卢眉娘以绣立身的艺术形象。

李嘉宜在粤剧《双绣缘》饰演卢眉娘，图为其与一级演员李伟骢演对手戏。

南都：业内将《焚香记》《文成公主》《双绣缘》称为你的艺术成长三部曲，这三部剧对你意味着什么？

李嘉宜：这三部剧的确是我艺术成长的三座里程碑，是截然不同却又相互交融的艺术修行。

首先是《焚香记》，我与这部戏缘分颇深：12岁时，我凭借剧中《打神》选段斩获全国戏曲小梅花金奖；22岁时，又凭这部剧拿下广东省中青年戏剧演艺大赛金奖，彼时是红线女老师为我颁奖；32岁时，我终于有机会排演《焚香记》全剧。每一个十年，这部戏都陪伴我在粤剧舞台上成长，意义非凡。

《焚香记》更是戏曲旦角的“试金石”，集唱、念、做、表于一体，还有大量“文戏武做”的场面，全面考验花旦的舞台驾驭力、人物塑造力与担戏能力。

李嘉宜在《焚香记》中饰演焦桂英。该戏是戏曲旦角的“试金石”。

其次是《文成公主》，这是我冲刺中国戏剧梅花奖前创排的原创历史剧。饰演文成公主，需跨越小生、花旦、刀马旦、青衣、老旦多个行当，年龄跨度从15岁到55岁，长达40年，是外在表演与内心塑造的双重挑战。我曾将创排这部剧比作跨越雪域高原，尤其是演绎55岁的文成公主时，我首次接触老旦行当，要展现她历经沧桑后的苍劲与大爱，既要琢磨情感，又要调整形体，为此我专门请教粤剧老旦老师，打磨每一个细节。文成公主这个角色，也让我学会以更沉静、更具历史厚度的方式诠释人物。

李嘉宜（右二）在《文成公主》中饰演文成公主，其师傅欧凯明饰演松赞干布。

最后是《双绣缘》，这是我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后排演的首部原创新戏。总而言之，这三部剧里的女性角色，都给予我巨大的成长力量，让我窥见不同时代女性的光芒，深入塑造她们的过程，也是我不断蜕变、成就更好自我的过程。

守正创新：让粤剧破圈，走进年轻人心里

南都：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双绣缘》，你认为如何吸引年轻观众关注粤剧？

李嘉宜：年轻人其实并不抗拒传统文化，关键是要用他们听得懂、看得进、能共情的方式打开粤剧。这部剧推出后深受青年观众喜爱，我总结了几个关键因素：一是清新脱俗的整体气质；二是古典雅致的艺术魅力；三是两对角色的浪漫情愫，精准契合当下青年观众的审美热点，剧目定位十分精准。

此外，本剧实现了“双非遗”的融合创作。粤剧是世界非遗，广绣是国家级非遗，两者本就有深厚渊源——传统粤剧戏服正是以广绣为基础。《双绣缘》第一次把广绣鼻祖的传说搬上舞台，实现了两大非遗的深度共生。

近年来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许多年轻人从喜爱粤语开始关注粤剧，他们钟情香港怀旧金曲、流行音乐，沉醉于粤语九声六调的韵味，想学粤语进而好奇粤剧，这是连接年轻观众与粤剧的绝佳纽带，也让粤剧在全国剧种中保持着热度。

在粤剧推广上，我做了诸多创新尝试：拍粤剧电影《南越宫词》，用镜头语言拓展粤剧边界；跨界流行电音，打破圈层；走出国门开展文化交流，向世界展现粤剧魅力；创排《决战之燎原》等新编剧目，跳出舒适圈。事实证明，只要作品有质感、有情感，年轻人愿意走进剧场。《决战之燎原》散场后，想要签名交流的年轻观众排起了长龙，这让我格外感动，也坚定了创新推广的信心。

南都：作为红派第三代继承者，你如何传承粤剧经典唱腔？

李嘉宜：粤剧的流派特色主要体现在唱腔上，早期粤剧“讲腔不讲派”，前辈艺术家根据自身嗓音条件、对角色的理解，创造出专属唱法，如红线女老师的“红腔”（后发展为红派）、陈笑风老师的“风腔”、陈小汉老师的“B腔”、罗家宝老师的“虾腔”等，唱腔体系十分丰富。

我是红派第三代传承人，会排演多部马红流派经典剧目，如《焚香记》《搜书院》《刁蛮公主戆驸马》《李香君》《山乡风云》等。但我认为，传承并非单纯模仿复刻，青年演员首先要夯实基本功，练熟发声方法、气息控制、咬字发音等基础技巧，解决技术问题后，再谈流派传承；其次要结合自身特色与对人物的理解，进行创造性转化。比如我演绎《焚香记》，会传承红派艺术精髓，同时融入当代的情感处理方式，与红线女老师的演绎略有差异。这并非背离传统，而是让经典唱腔更贴合当下观众的审美，实现美美与共的传承效果。

坚守如初：从未动摇粤剧心

南都：你从小斩获小梅花金奖，后来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如今又拿下白玉兰奖。从艺26年，你的粤剧之路是否有过动摇？是什么支撑你坚守至今？

李嘉宜：从学艺到如今，26年间我从未有过动摇。10岁考入广东粤剧学校时，妈妈曾问我：“你确定要选择这个行业吗？若决心将粤剧作为终身职业，便只有华山一条路可走。”这句话二十余年来一直激励着我。

我对粤剧的热爱，随年龄、阅历与饰演的角色不断加深。学艺、从艺本就不易，我十分感恩家人的支持与陪伴，这是最绵长的力量。小时候父母觉得我声音单薄、唱功不足，便主动为我寻访粤剧唱腔老师；周一至周五在校学习，周末无论寒暑，都要回家上课，儿时虽觉辛苦，如今却满心感恩父母的坚持。毕业后我想去北京、上海、山西向其他剧种的优秀老师求学，父母也毫无怨言，背着行囊陪我踏上求学之路，家人的支持是我最坚实的底气与力量。

李嘉宜在2026年春班演出的后台化妆。

南都：白玉兰奖的认可是否给你带来新的压力？你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

李嘉宜：每斩获一个奖项，便多了一份责任。作为新时代青年粤剧人，我必须扛起这份使命。做好一件事难免遇到难题，今年我学会接纳问题、拥抱问题、解决问题，这个过程不仅提升了我的技艺，更磨砺了心智，慢慢积累能力，便能攻克曾经难以解决的难题，遇见更好的自己，这份感受格外珍贵。

今年我担任团长的广州红豆粤剧团有两大计划：一是复排任白经典戏宝《再世红梅记》，这部剧承载着观众情怀，希望今年能与大家见面；二是排演根据张欣老师小说《如风似笔》改编的新剧，这也是广州粤剧院今年的重点剧目，值得期待。

此外，广州市戏剧家协会今年也有两大计划：一是举办陈小汉老师逝世十周年纪念专场，通过专场演出展现他对粤剧的贡献，推动“B腔”传承发展；二是践行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推出“大众新气派”文化品牌，发掘优秀编导演创人才，还计划与高校合作，吸引更多青年人才投身粤剧事业。

南都：你对于青年粤剧演员有哪些建议？

李嘉宜：对于青年粤剧演员，我有三点建议：第一，耐得住寂寞。当下社会诱惑繁多，戏曲演员需沉心扎根排练场与舞台，练功虽枯燥艰辛，却必须坚守；第二，吃苦耐劳。戏曲从无捷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个动作或许要练习成千上万次，唯有肯下苦功方能精进；第三，追光而行。先努力沉淀，才能遇见机遇，切勿等待机遇找上门，要主动创造机会，唯有不断成长、提升能力，才能邂逅更多平台与可能。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佩文 通讯员 文瑶

图片由广州粤剧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