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沙漠爆改粮仓，塔克拉玛干巨变背后的人沙较量

潮新闻客户端 执笔 陈黎明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漫漫黄沙中，一个个巨大的绿色圆圈显得格外醒目。近日，这样一段航拍视频引来网友热议。

塔克拉玛干南缘的绿色“同心圆”，种植小麦、苜蓿等作物。第十四师昆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钟昌涛 摄

这就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四师昆玉市二二四团的建设者们用一年时间，在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绘就的生态画卷。巨型的圆形农田里，种植小麦、燕麦、苜蓿等作物。日前，核心片区8000多亩示范种植基地的冬小麦已进入拔节期。放眼望去，尽是一片令人欣喜的绿意。

“天上没飞鸟，地上不长草，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人们曾这样描述昆玉过去的面貌。

走在二二四团二期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随手抓起一把黄沙攥住，细细的黄沙便从指缝流出。记者采访第一天，并没有什么风，但是在笔记本上没写下几行笔记，上面便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细沙。这样的“土地”，怎么能种出庄稼呢？

“沙漠里种地很‘容易’，只要有水、有肥。”当地职工调侃的“容易”背后，藏着太多不容易。这份“容易”背后，是一场人和沙的较量，水与沙的“合谋”。

要在沙漠中种地，第一步就是防风固沙。

事实上，昆玉这座年仅十岁的城市，就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上建设起来的。昆玉的成长，见证着昆玉人防沙治沙的艰苦历程。

二二四团二期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一景。记者 陈黎明 摄

“防沙治沙是体系性工程，体现在昆玉人日常生产生活中。”第十四师昆玉市林草服务中心副主任石希望告诉记者，“我们今天看到的绿色，以前都是黄沙。”

黄沙变绿洲的故事，最早要追溯到七十多年前。

在昆玉采访期间，很多人都会向记者提到一支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第五师第十五团。1949年12月，该团1800多名官兵创造了日行军90华里，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壮举。他们挫败敌人叛乱后，扎根大漠、开荒造田。“昆玉的今天离不开沙海老兵们打下的基础，离不开老兵精神的不断激励。”石希望说。

在兵团建设的基础上，昆玉人不懈奋斗，引水灌溉，向黄沙要土地。“昆玉是‘三北’防护林工程在新疆的核心攻坚区，也是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的重要节点。”石希望说，二二四团二期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就是沙漠锁边工程的典型。

2024年11月，全长3046公里的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防护带实现“合龙”。在这个防护带中，第十四师所属的六个农牧团场都是重点生态保护修复区和重点生态功能区，承担着补档、固沙、增绿的重要任务。

石希望告诉记者，防风固沙主要有在外围风沙侵害区建设人工防护林和工程固沙两种方式。“防护林又分为外部防护林和内部条田防护林，这种布局能将风沙侵害降到最小。”石希望说，近年来，昆玉在沙漠外围规划种植人工防护林2万亩，其中已完成1.1万亩。

此外，昆玉所属各农牧团场陆续种植61051亩人工防护林。昆玉辖区森林覆盖率从2022年的4.14%提升到目前的4.71%。

昆玉市区道路两侧种满胡杨等树种和绿植，发挥着防风固沙的作用。记者 陈黎明 摄

在通往绿色巨圆阵的路上，记者注意到，道路两旁除了胡杨、枣树等树种，还有不少草方格，这正是工程固沙项目之一。除了草方格，当地还搭建了高立式沙障，在二二四团二期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形成了南北长7公里、东西长14公里纵横交错的沙障，可以将风速降低约40%，使沙漠的流动性大大降低。

就这样，外围防护林、草方格、沙障，给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提供了层层屏障，最大限度抵御风沙侵袭。

二二四团二期7.38万亩土地上的作物，也发挥着防风固沙的作用。作物在生长期可以改善土壤肥力和局部小气候，起到防沙降尘的功效。这正是“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的生动样本。

做好防风固沙并不意味着沙漠就可以“种地”。“在沙漠地区开发田地讲究‘以水定地，以水定产’。”昆玉农业发展中心主任路全民告诉记者，在做好防风固沙和土地勘测的基础上，还要评估可用水资源总量，即所谓“以水定地”，然后根据当地地理条件研判是否适宜开荒建田，再进行农田规划。

“我来这里就想试一下把沙漠变良田，向沙漠要效益。”两年前，有40年农业技术和种植经验的郭志强，做了一个大胆决定——在昆玉承包了1000亩“沙漠”。

初见面黑如炭的老郭，很难想象他退休前是一名农业系统干部。厚厚的眼镜片下，老郭一双半眯着的眼睛，谈起“种地”总会情不自禁睁大。这个“种地有瘾”的河北汉子，用两年时间见证了承包的土地从黄沙变成田地。

“我在其中50亩沙地上，试种了26种作物，最后筛选出芦笋、小麦、瓜类这些适合在沙地生长的作物。”谈话间，老郭撅了一根筷子长短的芦笋递给记者：“尝一尝，可以直接吃。”看上去其貌不扬的芦笋，吃起来格外鲜甜爽脆。

沙漠中种植的芦笋，吃起来鲜甜爽脆。记者 陈黎明 摄

老郭的试验，是“沙改地”的缩影。

“沙漠缺少有机质，渗水严重，本身没有肥力。”路全民说，因此要通过生物作用提升土壤有机质和肥力。基地通过试种食葵、燕麦、苜蓿、土豆、油莎豆等耐旱作物，培养沙子中的生物菌群，改善土壤团粒结构，再通过灌溉、施肥、秸秆还田等，改良土壤酸碱度，提升有机质含量和肥力。

路全民告诉记者，当地还推广复播技术，以“小麦＋谷子”“小麦＋食葵”轮作的形式，进一步强化防风固沙，减少土壤水分蒸发量，增加土地产出率。

昆玉河穿城而过，清澈的水流奔腾不息，滋养着两岸的树木、绿植，也支撑着昆玉人民的生产生活。每到晚上，流水伴着清风，总能吸引很多市民到河边散步。

穿过昆玉城区的昆玉河。记者 陈黎明 摄

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昆玉极度缺水，年降水量约50毫米，而年蒸发量则高达2450毫米。水从何处来？

像“昆玉”名字的由来——“昆冈出美玉”，城市南侧的昆仑山，赠与了这座新生之城优美的名字，也赐予了生命之源——昆玉的生产生活用水和二二四团二期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灌溉用水，均来自昆仑山的冰川融水。

石河子大学水利工程专业教授刘洪光正在挂职二二四团科技副团长，他告诉记者，昆玉灌溉水源来自昆仑山冰川融水，泥沙含量高，需要做沉沙处理才能用于灌溉。在和田地区玉龙喀什河修建了乌鲁瓦提水库，水库距离麦田有九十多公里。“要把雪山融水从水库引入昆玉沉砂调节池使泥沙进一步沉淀，再通过连接的管线输送到麦田。”刘洪光说，通过这样一套流程，当地构建起了“引、蓄、输、灌、排”一体化水利网络。

刘洪光（右）向记者介绍沙漠土壤和水分情况。受访者供图

为了充分利用地形落差、减少引水蒸发，整个灌区设计为管道化输水，建成了全国首个集中连片自压式节水灌溉示范区，当地打造了高效节水灌溉体系，最大化节约和利用好每一滴水。

“来自昆仑山的冰川融水引到昆玉沉砂调节池后，利用自然落差就能形成足够的水压，不需要电力和机械加压，就能实现自动喷灌，不仅节水，而且节能。”刘洪光说。

走进田间，只见臂展380米的指针式喷灌机摇臂上，180个垂吊喷头同步喷洒水雾，仿佛能听到禾苗轻轻啜饮的声音。这种雾化水汽还能提高田间湿度，改善小气候，清洁作物叶面沙尘、抵御干热风对小麦的影响。

这台大家伙一头连接麦田正中央的支座，支座连接着不远处的黄色小房子——过滤器房——沉砂池里的水通过管道来到这里，再经过一次过滤，通过管道将输送至支座，最终传送到指针式喷灌机的喷头。

从空中看，指针式喷灌机长长的摇臂就像一根指针，以支座为圆心，以自身“臂长”为半径，缓慢转动。每灌溉一定时间，喷灌机便根据设定好的参数，往前“走动”一定距离后停下，待灌溉完该区域，继续向前。如此“走”上一圈，一块麦田便完成灌溉。

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的小麦正在茁壮成长。记者 陈黎明 摄

“基本上一个人就可以管理整个灌溉系统。”路全民告诉记者，“管理人员提前设置好程序，包括摇臂的走动速度、每个喷头的压力，指针式喷灌机就会自己完成灌溉。”

据介绍，根据天气和土壤墒情，工作人员会提前设定好喷灌机转动的参数。喷灌机“走”完一圈最快要10个小时。而遇到干热天气，喷灌机的“转速”则要降低，以确保水分充分渗透到土壤，小麦有足够的水喝，这样一圈下来大概需要36个小时。

除了灌溉，指针式喷灌机还负责施肥。刘洪光说，需要施肥时，工作人员将溶解好的肥水注入连接过滤器房的水池，然后连接到施肥灌罐，导入到灌水管道，通过指针式喷灌机对麦田施肥。这样，禾苗不仅能喝足水，还能“吃饱饭”。这种“小水勤灌、水肥同步”的灌溉技术和方式，也将稀缺的水资源发挥到最大化，比传统漫灌节水20%以上。

近日，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社交平台分享了一段视频，并写下“From barren sand to lush green”（从荒芜到青葱）。她在配文中写到：“短短一年间，约1350英亩（约8195亩）冬小麦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焕发新生，让人惊艳的变化正在新疆腹地上演……”

指针式喷灌机正在给小麦灌溉。记者 陈黎明 摄

视频引来全球网友围观，有网友赞叹道：“中国人正借助创新技术，将一个个‘不可能’变成现实。”“中国在荒漠化治理方面的努力……正成为生态修复的传奇典范。”……

人们赞叹的，正是昆玉人在7.38万亩沙荒漠中绘就的绿色巨圆。而当地干部职工则形象地将这一片绿色称为“昆玉大草原”。

“昆玉大草原”上的绿色巨圆，所用“颜料”有小麦、燕麦、苜蓿等。如今，13个巨圆的燕麦已经收割，套种的苜蓿绿意盎然，另外12个巨圆的冬小麦正在茁壮成长。

“颜料”的选择饱含生态智慧。刘洪光告诉记者，苜蓿根系发达，能适应贫瘠的沙化土壤。而燕麦生长周期短，能在春季快速形成植被覆盖，为苜蓿幼苗遮挡风沙，两者同时种植不仅提升了土地利用率和经济效益，更在沙地上构建起互助共生的生态圈。

相比于长方形田块，圆形田块只需要一个供水点，即可对整个田块进行灌溉。“如果地块规划成长方形，灌溉机在移动过程中要另外铺设管道，以跟着喷灌机移动。”刘洪光解释道。

昆玉的绿色，不止有巨圆。

如今，昆玉辖区59万亩土地已经披上绿色的“外衣”。“有25万亩林果，10万亩粮食作物，8万亩油料作物，还有棉花、孜然、打瓜、中草药等经济作物。”路全民如数家珍列举道。

二二四团13万亩枣林绿意渐浓。记者 陈黎明 摄

在种植面积最大的林果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红枣。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和田玉枣”的主产区正是昆玉。“相对来说，枣树更耐旱，比较适合沙漠地区种植。”路全民说，既能实现生态效益，也能形成经济效益。

暮春时节，二二四团13万亩枣林绿意渐浓。登上枣林入口处的观景台，极目远眺，满眼尽是喜人的绿色。走进枣林，翠绿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可爱中透着一股倔强。再过几个月，这里将散发出骏枣的甜香。“在秋天，枣林里挂满火红的大枣，远远看去一片红彤彤！”枣林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

得天独厚的光照资源和较大的昼夜温差，造就了新疆瓜果糖分多、甜度高的品质，红枣也不例外。每年秋天枣子变红后，当地并不急于采摘，而是让红枣在枝头自然风干。这样自然风干的红枣糖分多、味道好。

如今，一颗红枣已发展成甜蜜产业。据了解，二二四团年产红枣超7.5万吨。

昆玉的绿色正流淌在更辽阔的沙漠中。红枣之外，当地还通过设施大棚农业，种植了口感番茄、小西瓜、茄子、辣椒、有机芦笋等经济作物。

昆玉通过设施大棚农业，种植了番茄等作物。记者 陈黎明 摄

这一抹绿，也是昆玉的底色。记者从和田昆冈机场前往昆玉的路上，一望望去尽是寂寥苍茫的黄沙，没有一点绿色。然而，当进入昆玉市区，绿色逐渐多了起来。道路两旁是一层层胡杨、绿化带，满目葱茏。在土黄中看到这充满生机的绿色，令人格外欣喜，以至于忘记这里曾是一片沙漠。

这一抹绿，更是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期待。

7.38万亩沙漠工程治理区的小麦绿意盎然。十四师昆玉市党委宣传部 供图

“很多人看到黄沙，最直观的感受是荒凉甚至贫瘠。作为一位林草人，这一片黄沙在你眼里是什么样？”采访结束前，记者和石希望聊了一个“题外话”。

石希望眼睛一亮，动情地说道：“我们的国家有960万平方公里土地，每一寸土地都值得我们去守护、热爱。所谓的大好河山，有温润诗意的江南，也有苍茫辽阔的西北。这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土地，那些看上去荒凉的黄沙同样蕴藏着生机。我们常说守土有责、寸土不让，在防风、固沙、增绿中，我们同样要做到守土有责、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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