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怪,人这一辈子,好像总在赶路。年轻的时候赶着上班,赶着接孩子,赶着做饭,连吵架都赶着吵,生怕耽误了下一件事。如今退休了,时间忽然就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哗地往外淌,怎么也用不完,反倒不知道该干点啥了。
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三,去年办的退休。老伴大我刚两岁,早我两年就在家待着了。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退休前我俩是单位里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结婚三十多年,红脸的次数一双手就能数过来。可偏偏是退休后,这日子全都泡在了油盐酱醋的磕碰里,我们俩像是两块忽然没了螺丝的旧木板,咣当咣当地互相撞。
每天早上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关他开了一整夜的电视。他睡得晚,电视就开着,声音倒不大,但那蓝莹莹的光一闪一闪,晃得我心烦。我说了他多少回了,睡觉就睡觉,开着电视浪费电不说,还影响休息。他每次都应着好好好,第二天照旧。有天早上我实在忍不住了,音量没控制住,声音就高了八度。他坐在床边穿袜子,头也不抬,慢悠悠来了一句:“你现在怎么跟你妈似的,一大早叨叨个没完。”
这话像根针,不粗,但是扎得人生疼。我不是气他嫌我烦,是气他拿我妈说事。我妈操劳一辈子,晚年话多些怎么了?我当场就顶了回去:“那你跟你爸一个样,油瓶倒了都不扶。”这下好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早上吵到吃早饭。一碗小米粥,愣是喝出了火药味儿。
那段时间,我们俩像两只刺猬,稍不留神就扎到对方。他嫌我买菜总挑便宜的,我说他不知道节省。他嫌我广场舞的音乐吵得他头疼,我说他一整天除了看电视就是下象棋,也没见我嫌他无聊。说起来都是些芝麻绿豆的事儿,可一粒沙子进了鞋里,走一步都硌脚。
直到有一天,我们去参加一个老同事的葬礼。
说起来这个老同事,跟我们还挺熟的,退休前是隔壁部门的副主任,姓刘。刘主任比我们大几岁,退休也就五六年光景。平时看着身体挺好,还经常在公园里打太极,谁想到头天晚上还跟老伴一起看电视,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心梗,走得急。
追悼会结束后,他老伴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我正想安慰她几句,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不大,却听得人心里一揪一揪的。她说:“秀兰啊,我后悔啊,我前天还跟他为了遥控器的事儿吵了一架,早知道他这么快就走了,我跟他抢什么遥控器啊,他就是把电视机拆了我都不该说半个字……”她哭得话都说不囫囵,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回家的路上,我跟老伴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他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走到小区门口时,一阵风吹过来,他忽然停下来,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往我身上披。我没推,他也没说,我们就这么并着肩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害怕,脑子里就是一遍遍过着刘主任老伴那张哭得变形的脸。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说夫妻之间最残忍的事情,就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拌嘴是最后一次,哪一次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这话听起来矫情,可真摊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实在。
我跟老伴吵的那些架,现在回头想想,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电视开着就开着呗,一个月能多花几个电费?我跳广场舞的声音确实不小,他嫌吵也没错,我换个位置不就行了?他爱下象棋,一下午坐那儿不动,那是他的乐子,我干嘛非要看不惯?人跟人之间,哪有什么天大的矛盾,不过是我看不惯你你看不惯我,非要较这个劲。
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地没去关电视。他醒来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动物世界,一只豹子在追羚羊,赵忠祥那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解说着。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不对劲,自己伸手去摸遥控器。我说:“别关了,挺好看的,就看这个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又把遥控器放下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变,我们之间的空气好像忽然就不一样了。那天吃早饭,他破天荒地夸了我一句,说今天的煎蛋火候刚好,不老也不嫩。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挺高兴。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其实他以前可能也想夸我的,只不过我们都在气头上,他不想说,我也听不进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改。也不是说一下子就变成了圣人,该生气的时候还是生气,但我学会了在张嘴之前先在心里默念三个数。就三个数,一二三,不长,但足够让你把那句最伤人的话咽回去。他要是又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我就深吸一口气,跟自己说,他还在这儿呢,这个家还有人给我制造这些麻烦呢,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你们可能觉得我矫情,但这招真的管用。当你把对方的毛病看成是他还在你身边的证明时,那些毛病忽然就变得可爱起来了。那烟灰是他弹的,那脏碗是他用的,那呼噜是他打的——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热乎的,实实在在的。
有一次,社区搞活动,请了个据说挺有名的心理老师来讲课。楼下的张姐非拉着我去,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老师讲了什么夫妻相处之道我记不太清了,但有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她说:“很多老年夫妻之所以争吵不断,根本原因不是感情没了,而是退休打破了原有的生活平衡。几十年来,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轨道,忽然之间全挤到一个屋檐下,二十四小时面对面,不摩擦才怪。你们需要重新找到一种平衡,给对方空间,也给自己空间。”
这话点醒了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我们各有各的事,白天根本见不着面,晚上回来也就那么几个小时,哪有时间吵架?现在好了,从早到晚四目相对,他干什么我都看着,我干什么他都盯着,可不就出问题了嘛。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给自己找事做。上午去公园跟姐妹们跳跳舞,下午去老年大学学学书法,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天没见了,反而还有点想念。他呢,我也鼓励他多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家里。他以前爱钓鱼,后来因为工作忙就搁下了,我专门去渔具店给他买了根新鱼竿,说是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嘴上说老夫老妻的送什么礼物,可我看得出来,他高兴得很,当天晚上就给鱼竿擦了三遍油。
现在,他周末经常跟几个老伙计去郊区的鱼塘钓鱼,一去就是一整天。我一个人在家,想干嘛干嘛,看看电视,翻翻旧照片,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阳台上发呆。等傍晚他拎着鱼回来,不管大小,我都真心实意地夸一句“今天的收获不错啊”,他就嘿嘿笑,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
有一回他钓了一条挺大的鲫鱼回来,兴冲冲地说要亲自下厨给我炖汤。说实话,他做的饭真不怎么样,盐总是放不准,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我没像以前那样嫌弃他,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剥蒜一边看他忙活。他围着我的碎花围裙,笨手笨脚地刮鱼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酸,又有点甜。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厨房是公用的,他那时候连面条都煮不好,现在居然能炖鱼汤了。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从一个被窝里的小年轻,变成了两个头发斑白的老头老太太,这中间的每一天每一夜,都是他陪我走过来的。
人啊,只有到了一定岁数才明白,这世上能一直陪着你的,到头来还是枕边这个人。儿女再好,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朋友再亲,也终究是各回各家。只有老伴,不管你是病了还是老了,不管你脾气好还是坏,他都跟你待在一个屋里,陪你吃饭,陪你说话,甚至陪你吵架。这种陪伴本身,就是这辈子修来的缘分。
前些天收拾柜子,翻出来我们结婚时的老照片,黑白的,边边角角都泛黄了。我戴着红头花,他穿着一身中山装,两个人并肩坐着,表情严肃得不得了。我拿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端详了半天,忽然问我:“你还记得吗,照相那天你差点迟到了,说是自行车链子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都四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他却还记得。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在意的过往,他也在心里妥帖地收着。他记得我的自行车链子,我记得他脚上那双新皮鞋磨破了他的脚后跟,照相的时候他悄悄把鞋跟踩下去当拖鞋穿,摄影师还凶了他一句。这些鸡毛蒜皮的往事,像散落在抽屉角落里的旧纽扣,不名贵,但每一颗都钉在我们的衣服上,贴过我们的体温。
现在我们还拌嘴吗?偶尔也拌。但不再是那种从心底里冒火的吵,更像是两个老小孩斗嘴,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比如昨天,他非说我把他的老花镜藏起来了,我说我没藏,是你自己乱放。两个人满屋子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在冰箱里,准是他拿鸡蛋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你们说这事能怪谁?谁也不能怪,老了就是这样,记性不好,手脚不利索,彼此彼此。
找到了眼镜,他冲我做了个鬼脸,我笑着拍了他一巴掌。然后我们一起出门去菜市场,他拎着布袋子走在我左边,我右手拄着遮阳伞。下楼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我下意识地搭上去,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下走。
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黏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走在路上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说得很通透:退休后,请不要再和你的老伴吵架了。因为余下的日子,是真的可以数着过的。你们用半辈子攒下的默契和熟悉,不应该浪费在生气和冷战上。你说这道理谁不懂呢?可就是因为太简单了,简单到我们常常会忘记。好在,我跟他,都想起来了。
往后余生,山高水远也好,风平浪静也罢,就这么搀扶着慢慢走吧。不吵了,不闹了,谁也不嫌谁了。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守着这份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这,大概就是老来伴真正的意思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