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清,你坐那边吧,主桌都是带家属和谈项目的,你去司机桌正合适。”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头笑了,有人端着酒杯装作没听见,眼神却都往门口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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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棠坐在主桌最亮的位置,手里还捏着酒杯,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替人周全。她身旁的韩世坤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也没拦。
周砚清站在桌边,神色很平,只抬眼看了程雪棠一下,又扫了韩世坤一眼,什么都没争,转身朝角落那张小桌走去。那边已经坐了两个司机、一个助理,还有刚进门就后悔来这一趟的宋嘉树。
主桌很快又热闹起来。有人提起韩世坤手里的园区项目,有人顺嘴问周砚清现在在哪高就。周砚清刚拉开椅子坐下,只淡淡回了一句:“县里跑腿,打杂的。”
这话一落,程雪棠脸上的笑更深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五天后,青岚县干部大会上,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的人,会是今晚被她亲手安排到司机桌的周砚清。
01
三小时前,周砚清刚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几个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只有尽头那间会议室还亮着灯。秘书把一份简短的通知送到他手里,说县委那边已经定了,五天后开全县干部大会,正式做任职见面。流程不复杂,发言稿和会务安排明天再碰一遍。最后又补了一句,这是组织上的要求,消息先压着,暂时不要往外说。
周砚清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对折,顺手放进外套口袋里。
青岚县这边的借调手续今天上午刚走完。他人已经到了,本该见的人也都见过一轮,只差最后那场公开会议。现在外面知道他过来的人不多,知道他来干什么的人更少。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有风,吹得旗杆边那排树轻轻响。司机老何把车开到台阶下,见他出来,先问了一句:“周县,回招待所还是去老干部院那边?”
周砚清还没开口,手机先响了。
来电是宋嘉树。
他看了两秒,接了起来。
“还没下班?”宋嘉树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头,声音压得不高,“我长话短说,今晚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周砚清站在台阶上,嗯了一声,“谁攒的局?”
“程雪棠牵的头。”宋嘉树停了停,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她也来,韩世坤也在。你要是不想见,我替你回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周砚清没立刻接话。
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抬手拢了拢外套,目光落在院门外那条已经亮灯的路上。青岚县不大,回来这半天,他见了几拨人,听了几轮汇报,心里其实已经很满了。本来这样的局,他完全可以不去。
可宋嘉树一句“程雪棠也来”,还是把一些压了很多年的旧事翻了出来。
那会儿他们都还年轻。
周砚清在班里成绩最好,老师提起他,话里总带着几分可惜,说他要是一路顺着往上走,以后肯定差不了。大学毕业前,学校给了一个去省里挂职锻炼的名额,院里几个老师都在替他争,连材料都快报上去了。
偏偏就是那个时候,程雪棠红着眼睛来找他,说她怕异地,怕一个人留在这边,怕他这一走,两个人就真的散了。
那天晚上,她在操场边哭了很久,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她说自己最怕被丢下。
周砚清那时候心软,也真信了。
他把到手的机会让了出去,留在本地参加了另外一批普通选调。老师劝过,同学也说过,可他那会儿想得简单,觉得人只要有本事,晚一点也一样能走出来。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校门外看见程雪棠上了韩世坤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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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太阳很大,车门关上的时候,韩世坤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程雪棠坐在副驾上,也看见了他,但她没下车,只是隔着玻璃跟他对视了两秒。
后来她单独找过他一次,话说得很直接。
她说:“周砚清,你人是好,可这个世道,光干净没用。”
这句话周砚清记了很多年。
电话那头,宋嘉树见他一直没出声,试探着问:“你还在听吧?”
“在。”周砚清开口,声音很平,“地址发我,我去。”
宋嘉树愣了一下,“你真来?”
“都叫了,总要见一面。”
“行,那我发你。金樽酒楼,二楼兰厅,七点半。”
挂了电话,老何已经替他拉开了车门。
周砚清坐进去,把手机随手放到一边。车往前开的时候,他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十年前那点事,早就过了最伤人的时候。只是时间久了,有些人有些话听上去淡了,骨头里的那点凉意还在。
七点二十,车停在金樽酒楼门口。
周砚清让老何先去吃饭,自己一个人上楼。走到包厢门口时,里面正热闹,笑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他推门进去,包厢里一下静了静。
桌边的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有人先认出了他,脱口叫了一声:“周砚清?”
紧跟着就有人笑起来:“还真是他,我还以为不来了。”
“好多年没见了吧。”
“周大才子现在在哪高就啊?”
几句话一接,屋里那股打量人的气氛就起来了。
周砚清站在门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宋嘉树坐在靠边的位置,冲他使了个眼色。主桌最亮的地方,程雪棠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裙,头发卷得很整齐,正挽着酒杯看他。她旁边坐着韩世坤,衬衫领口松着,神情很松快,一看就是这场子里最得意的人。
有人又问了一遍:“砚清,现在忙什么呢?”
周砚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淡淡回了一句:“在县里跑腿,打杂的。”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有人往后一靠,笑得更自然了。有人低头夹菜,神色一下随意下来。连韩世坤脸上的客气都淡了几分,只剩下那种看老熟人的场面笑。
程雪棠这才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走到周砚清面前,上下看了他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一桌人听见。
“这么多年了,你这人还是一点都没变,看着就不像能混上桌面的。”
02
程雪棠那句话落下后,包厢里静了两秒。
这种静不是没人说话,是一桌人都在等周砚清的反应。
可周砚清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神情连一点起伏都没有。程雪棠脸上的笑还挂着,心里却先堵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周砚清至少会尴尬,会不自在,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一点撑不住的样子。可他偏偏还是老样子,站得平,话也少,越这样,越让她觉得那口气没落到实处。
她转过身,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看了看桌上的座位。
“主桌今天坐得有点满。”她说得很自然,手指朝边上一点,“那边不是还摆了一桌吗?随意点,都是自己人,你先坐那边。”
周砚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包厢角落里确实还有一张小桌,坐了两个司机,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一个助理,还有两个混得一般、明显插不上主桌话的边缘同学。桌上菜是一样的,位置却差得明明白白。
宋嘉树皱了下眉,刚要开口,主桌那边已经有人接上了话。
“对,那边自在,喝酒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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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熟人,坐哪儿不是坐。”
还有人笑着补了一句:“周砚清说自己在县里跑腿,坐那边正合适啊,跟司机秘书也有共同话题。”
桌上顿时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笑。
周砚清没争,也没问。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拉开那张小桌最外侧的椅子,直接坐下了。
他这一下坐得太平静,反倒把主桌几个人晾住了。
本来大家都等着看他脸色,等着看他被当众挪到小桌会不会下不来台。结果他一句都不接,像是根本不在意。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笑声慢慢散了,心里却都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程雪棠也一样。
她端着酒杯回到座位,脸上还带着笑,心里却莫名更不舒服了。她今晚攒这个局,本来就存了几分心思。她不是想跟周砚清叙旧,她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当年在她面前总是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肯低头的人,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真成了个没什么出息的小人物。
可他越安静,她越觉得没踩实。
菜一道一道上来,主桌那边很快又热闹起来。
有人聊孩子上学,有人聊房子和车子,也有人聊手里的项目和关系。韩世坤今晚明显是主角,坐在那儿,谁都愿意接他的话。他手边放着车钥匙,腕上的表亮得扎眼,说起话来一副很懂门路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同学端着酒杯朝小桌这边探了探身子,笑着问周砚清:“你现在还在体制里慢慢熬资历呢?”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句:“我一看他就像写材料的,字肯定写得比我们好。”
“体制里跑腿也不错,起码饿不死,旱涝保收。”
“对,图个稳当。”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表面上没多难听,意思却都压在人身上。
小桌那两个司机低头吃菜,谁也不敢插话。秘书和助理更是连眼神都不敢乱飘,整个小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周砚清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他低头喝了一口,手很稳,还是没接。
主桌那边看他这样,越发觉得有意思。
有人笑着问宋嘉树:“你跟他联系得多,他这么多年是不是就这么过来的?”
宋嘉树脸色有点难看,“人家正经上班,挺好的,哪像你们嘴里这么多花活。”
“哟,还护上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同学随便聊聊。”
这时,韩世坤端着酒杯起了身,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周砚清旁边,先拍了拍他的肩,装得很热情:“砚清,老同学一场,我说句实在话,你要是真想换个位置,也不是没门路。你现在干跑腿的活,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图什么?要不我回头替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怎么也比现在强。”
桌上几个人立刻笑着附和。
“韩总这是真照顾老同学。”
“人家一句话,比他自己熬几年都管用。”
周砚清抬头看了韩世坤一眼,“不用,我现在这样挺好。”
韩世坤笑意更深,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你还是这脾气,认死理。行,不提你了,说正事。”
他端着酒杯回了主桌,顺势把话题又拉回了自己身上。
“我最近手里忙着园区配套那个项目,来回跑了挺久,前面都谈得差不多了。就等五天后县里大会开完,事情会更顺一点。”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人立刻都往他那边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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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是青岚新区那块?”
“那项目要是落下来,不少赚吧?”
韩世坤没把话说满,只笑着摆了摆手:“还得看上面怎么定。不过新来的县长听说很年轻,这种人做事最讲效率,也最看人。谁先把脸混熟了,后头就好办。”
程雪棠一听这句,立刻接了话:“真有这么年轻?”
“年轻,而且上面评价不低。”韩世坤喝了口酒,压着声音说,“这种人,手快,眼也快。你要是能让他记住你,很多事都会省力。”
程雪棠明显上心了,追着问了几句会场安排和企业名单。韩世坤说得不全,故意留了半句,桌上反倒更热闹。几个人一边捧着他,一边感慨,还是得有门路,有项目,有人带着往前走。
说着说着,话又绕回了周砚清身上。
一个女同学端着杯子,笑着叹了口气:“会读书真没多大用,还是得会站队,会找门路。”
另一个人立刻接上:“对,光成绩好,走不远。”
程雪棠靠在椅背上,看了周砚清一眼,语气轻轻的,像是随口一说。
“周砚清当年就是太直,不会转弯。”
周砚清抬眼看向她,没接这句,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桌上安静了半秒,有人突然笑出声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一下落到了底。
“他这种人啊,天生就该坐司机桌。”
03
“他这种人啊,天生就该坐司机桌。”
这句话落下后,主桌那边笑声更松了。
周砚清没抬头,只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下。宋嘉树坐在他旁边,脸色已经有点难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时候替他出头,反倒会让那边更来劲,只能憋着。
酒过两轮,桌上的话越来越散,也越来越没分寸。
一个穿黑色羊绒衫的女同学夹着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砚清:“对了,我前阵子还听人提过,当年院里不是有个去省里挂职的名额,本来都快定你了?”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顿时静了点。
几个人都知道这事,也都知道后来出了什么岔子。有人低头笑了笑,有人端起酒杯,看热闹一样等着后头的话。
果然,旁边一个男同学接得很快:“那会儿谁不说他前途好。可惜了,最后为了谈恋爱,自己把路走窄了。”
又有人跟着叹了一声:“年轻时候脑子一热,什么都敢让。真放到现在,谁舍得。”
主桌那边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这回跟刚才笑他坐小桌不一样,这次翻的是旧账,还是他最难堪的那一页。宋嘉树抬眼看向程雪棠,见她一点都不躲,反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连半点不自在都没有。
周砚清坐着没动,神情还是很平。
那个男同学看他不接话,胆子更大了些:“说真的,砚清,你当年那一下太亏了。为了个姑娘,把自己前头的门都关了。现在回头看,值吗?”
宋嘉树忍不住开口:“行了,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这个干什么。”
“怎么不能提,老同学聚会,聊聊以前。”那人笑着摆摆手,“再说了,这不是替他可惜吗。”
程雪棠这时候放下酒杯,慢慢把话接了过去。
“年轻时谁没糊涂过。”她声音不高,听着还挺平静,“只是现在回头看,人还是得看清自己适合什么路。路选错了,后头怎么走都费劲。”
这话一出来,宋嘉树心里先沉了一下。
她这句话听着像是在说道理,实际上就是把当年的事当众说透了。意思很明白,当年她离开周砚清,没有半点错。错的是周砚清自己,看不清路,也认不清人。
主桌那边有人会意地点头:“这话没毛病。”
“对,人得认命,也得认路。”
“书读得再好,方向一错,后头都是白忙。”
周砚清抬起眼,看了程雪棠一眼。
她今天化了妆,坐在灯下,整个人收拾得很精致。二十年过去了,她说话那种留半分、收半分的劲一点都没变。年轻时候拿这副样子哄过人,现在拿这副样子踩人,还是一样顺手。
宋嘉树怕气氛再往下压,忙把酒杯举起来,想把话题扯开:“来来来,别总翻旧账了,喝酒。今天不是来开批斗会的。”
周砚清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了。
“过去的事,提它没意思。”
他越这么说,主桌那帮人越觉得他是接不住,只能硬装平静。有人交换了个眼神,脸上的轻视更明白了几分。程雪棠也靠回椅背,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她想要的就是这样。她要周砚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明难堪,却一句都接不回来。
只是这口气刚顺下去,韩世坤那边又把场子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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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喝得脸有点发红,说话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不少。两个合作方坐在他旁边,一个替他倒酒,一个时不时应几句,摆明了今天要把他捧高。
“旧事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眼前的事。”韩世坤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我手里那个产业园配套工程,现在就差县里最后拍板。前头流程都差不多了,卡的就是这一下。”
立刻有人追问:“就是东边新园区那块?”
“对。”韩世坤点头,语气很满,“只要这一下过了,后头整片都能带起来。”
坐他左边的合作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韩总,这话别说太满,县里还没最后定。”
韩世坤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定不定,也就这几天的事。五天后不是开干部大会吗?新县长一到位,这些东西总要先过一遍。他要抓政绩,先看的肯定就是招商和项目。我这个盘子摆在这儿,他不可能不碰。”
他说着,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神情里全是得意。
“我现在差的,不是项目本身,是跟人搭上线的机会。大会开完,总有正式场合,总能碰上面。只要让他记住我,后头很多事就顺了。”
桌上几个人一听,都跟着点头。
“那倒是,新官上任,先看的就是这几样。”
“要真能先搭上话,这一步就走在前面了。”
程雪棠一直没再插嘴,这时候却明显认真起来了。
她刚才还拿周砚清当消遣,听到这里,心思已经全转到了五天后的大会上。她甚至开始想,自己那天该穿哪套衣服,怎么站在韩世坤旁边才显得得体,真要遇上那位新来的周县长,第一句该怎么说。
她根本不在意周砚清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在意的,是韩世坤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韩世坤要是上去了,她的圈子、脸面、位置,都会跟着抬一截。
想到这儿,她心里那点旧账忽然就更淡了。周砚清坐在角落里,被人笑也好,被人踩也好,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分量了。她现在真正盯着的,是五天后的那个人。
周砚清坐在边上,安安静静把这些话全听进去了。
韩世坤说得很满,连“盘子”“配套”“拍板”这些字眼都出来了,明显是酒上头了。两个合作方一个劲给他递眼色,他看都没看,反而越说越起劲,像是已经把后头的路都算清了。
就在这时,有人从主桌那边拎起一瓶刚开的酒,绕过椅子走到小桌前。
那人把酒瓶在周砚清眼前晃了晃,笑得很大方,话却半点都不客气。
“来,周砚清,今天算你长见识了。这种酒,你平时怕是连瓶子都摸不着吧?”
04
那人话一出口,主桌那边立刻有人笑了。
酒瓶停在周砚清眼前,标签朝外,像是生怕他看不清价格。小桌那两个司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秘书和助理更不敢说话,连筷子都放慢了。
“给他满上。”有人在后头起哄,“都坐司机桌了,还端着干什么。”
“人家不一定喝得惯,这种酒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喝不惯也得试试,不然以后哪有机会。”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说得像是在劝酒,意思却都是一个,就是要逼着周砚清接这个场。
周砚清看了一眼那瓶酒,语气很平:“他开车,不喝。”
这话一出,桌上又是一阵笑。
“开车?谁不开车啊。”
“他坐那边,不就该跟司机一样吗。”
“我就说吧,这种人一辈子也就给领导拎包递材料,见了点场面反倒先躲。”
程雪棠坐在灯最亮的位置,看着周砚清被围在那里,心里那点堵着的气总算彻底顺开了。
她今晚最想看的,不就是这个吗。不是周砚清跟她争,也不是周砚清翻旧账,她要看的,是他明明被压住了,却还是只能忍着。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当年走得对。
韩世坤也笑着靠回椅背,抬手示意了一下:“行了,别把人逼太紧。砚清这种做文字工作的,手里拿茶杯更合适,酒他未必接得住。”
这句话一落,又有人笑出了声。
周砚清没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已经不烫了,入口微涩。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满桌人的话都没落在他身上。
也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铃声不大,却把周围的笑声截了一下。
周砚清低头看了眼来电,起身走到包厢门边,接起电话。
“好,我知道了。”
“材料不用再改了。”
“对,五天后的会按原计划开。”
“其他的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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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不快,也不多,说完就挂了。包厢里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几句,但没人听出什么不对。主桌那边反倒更来劲了。
“看看,我就说吧,领导那边又催活了。”
“写材料的人就这样,饭吃一半都得回去补东西。”
“体制里跑腿嘛,哪有自己的时间。”
周砚清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座位边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韩世坤见状,笑着开口:“这就走?怎么,领导还等着你送材料?”
周砚清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程雪棠也抬起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说出来的话听着更冷:“周砚清,你现在做人做事,还是这么没分寸。饭没散,你先走,不太合适吧?”
周砚清看向她,语气始终没变:“县里临时有事。”
他说完,朝宋嘉树点了下头,又对桌上其他人说了句“你们慢慢吃”,转身就往外走。
门打开又关上,外头走廊的冷气一瞬间扑进来,很快又被包厢里的酒气压了回去。
他一走,主桌那边反倒更放开了。
“最烦他这种样子,明明没多大本事,偏偏总像别人欠他什么。”
“对,装得太过了。”
“你说他图什么?都这样了,还非要端着。”
宋嘉树听得直皱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行了,差不多得了,人都走了还说个没完。”
程雪棠没接这句,只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她这会儿已经没心思再盯着周砚清了。刚才那通电话一过,桌上的话题又重新回到五天后的大会上,她的注意力也跟着回去了。
05
韩世坤显然喝得更上头了,说话越来越大。
“我跟你们说,等大会一开,县里那些重点企业代表、项目方、园区的人,肯定都得去。只要找着机会把材料递上去,后头就有得谈。新来的周县长再年轻,也得看项目,也得看谁能真给县里带东西。”
那两个合作方一个劲附和,桌上其他人也跟着捧。程雪棠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她得想办法进会场,哪怕只是旁听席、企业代表席,也得进去。真要是能站在韩世坤身边,跟那位新县长碰上面,这顿饭上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了。
接下来的五天,程雪棠确实把这件事放在了最前面。
她托了两个关系,打了几通电话,又借着韩世坤这边合作方的名头,终于弄到了会场的企业代表席和旁听席。衣服提前试了三套,最后挑了一身最稳的。头发、妆面、鞋子,连站在会场里该拿什么颜色的文件夹,她都提前想过。
韩世坤更不用说。
他把项目简介重新印了一遍,封皮换成最干净的深蓝色,里面的数据表和示意图也重新装订过,连名片都新做了一版。他嘴上没再像那晚喝多时说得那么满,心里却早就把这场会当成了自己的机会。
大会当天一早,程雪棠和韩世坤提前到了会场。
人还没坐满,主席台上却已经摆好了名牌和话筒。程雪棠一眼就看见了正中间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桌牌还端端正正立在那儿,越空,越显眼。
她盯着那块地方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新来的周县长快到了,听说特别年轻,手段也硬。”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前排坐着县里的干部,边上是几个重点企业和项目方代表。灯开得很亮,话筒已经调过音,连会场里走动的工作人员都压着脚步。程雪棠坐在企业代表席边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文件夹,面上看着镇定,视线却时不时往主席台正中间飘。
韩世坤今天也收拾得很齐整,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板正,怀里夹着那份重新做过的项目材料。他嘴上不说,指尖却在文件袋边缘来回磨,明显也在等。
程雪棠忍不住侧过头,问旁边一个先到的女干部:“周县长还没到?”
对方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轻:“快了。这位年轻,履历也硬,听说以前一路都是拔尖的。”
拔尖。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程雪棠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过一张脸。那时候周砚清总坐在教室第一排,背挺得很直,老师点到什么题,班里一圈人还没想明白,他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己压了下去。
荒唐。
一个坐司机桌、在县里跑腿的人,怎么会跟主席台上的位置扯上关系。
她甚至在心里笑了自己一下,觉得昨晚没睡好,才会把两个根本不相干的人想到一块去。
就在这时,会场前方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侧门看过去。
一行人从侧门进来,前头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步子不快,神情很平。县委书记走在他身侧,边说边让了半步,像是在给他让位置。
程雪棠先是怔住,下一秒,心口猛地一沉。
她盯着那张脸,连呼吸都乱了。
周砚清。
怎么会是周砚清。
她第一反应还在往回找补。也许他是来送材料的。也许他只是替领导摆文件、排座位。那晚他接电话的时候,不也一直在说材料和会务吗?
可还没等她把这个念头想完整,前排的人已经接连起身。
县委书记侧过身,朝周砚清点了下头。
主持人扶正话筒,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掌声,欢迎青岚县委副书记、代理县长周砚清同志。”
掌声轰的一下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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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手里的包带被她攥得发紧,指节都白了。
韩世坤怀里那份准备递上去的项目材料,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06
掌声一响起来,程雪棠耳边先是嗡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主席台上那道身影,眼睛都没敢眨。周砚清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只是昨晚他站在包厢门口时,所有人都能拿他开几句玩笑;今天他沿着主席台走到正中间,台下整整一会场的人,都在起身给他鼓掌。
韩世坤弯腰去捡地上的材料,手抖了一下,纸页散开一角,半天都没理顺。
程雪棠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昨晚他接那通电话,不是在替谁跑腿,也不是赶着回去改稿。他说“五天后的会按原计划开”,不是听安排,是在定安排。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站在灯下,对着他说的那句“看着就不像能混上桌面的”,后背一下凉了。
台上,主持人介绍完之后,会议正式开始。
周砚清没有往台下多看一眼,翻开面前的讲话稿,声音不高,咬字很清:“我到青岚时间不长,很多情况还在摸底。接下来一段时间,县里会把工业园区、招商项目、民生工程这三块先捋一遍。该快的事,我们会快;该查的事,也不会省。”
台下本来还有些细碎动静,这几句一出来,慢慢就静了。
程雪棠坐在下面,心口一点点发紧。
韩世坤原本还想等会后找机会递材料,可周砚清后面几句话说得很直,几乎是当着全场把路先划出来了。
“青岚接下来欢迎项目,也欢迎企业,但所有项目都得按程序走。手续不全的,要补;底数不清的,要核;想绕开程序找捷径的,在我这里走不通。”
主席台上坐着的几个县领导都没接话,会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韩世坤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他原本最看重的,就是“先搭上线”这一步。昨晚在包厢里,他把话说得太满,甚至觉得只要先把人见到,后面的事就好说了。可现在周砚清当着这么多人,把“走程序”三个字说得这么硬,他再想往前凑,就显得太急了。
会议结束后,前排不少人起身往主席台那边靠。
韩世坤也顾不上难堪,夹着材料就往前走。程雪棠跟在旁边,脸上的笑撑得发僵,脚步却一点不慢。她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同学会那点丢脸的事,是韩世坤手里的项目。
可两人刚走到主席台边上,就被政府办的人拦了一下。
“韩总是吧?材料可以先交招商主管部门或者项目专班,领导今天不收个人材料。”
韩世坤脸上挂着笑,手却不肯收回来:“我就想跟周县长打个招呼,都是本地企业,以后还得多请领导指导。”
工作人员还是那句话:“今天流程已经排满了,您把材料留下,会有人对接。”
韩世坤不甘心,又往前迈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下,周砚清恰好从主席台边上下来,身边跟着县委书记和几个部门负责人。他路过时,目光淡淡扫过韩世坤手里的文件袋,停了不到半秒。
韩世坤赶紧往前递:“周县长,我是做园区配套的韩世坤,手里正好有个——”
周砚清没让他说完,只平平淡淡回了一句:“项目材料交专班,按流程走。会后会统一看。”
说完,他连脚步都没停,继续往前去了。
语气不重,可拒绝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旁边站着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韩世坤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程雪棠站在他身边,连抬头都觉得难。
她这才真正明白过来,昨晚那顿饭,从头到尾只有他们一桌人把周砚清当成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人物。可在周砚清眼里,那场局可能连个局都算不上。他坐到司机桌,不争不解释,不是因为接不住,是因为那张桌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根本碰不到他。
会场外头风大,宋嘉树从后面追上来,看见他们两个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韩世坤先忍不住,压着火问:“你早知道是不是?”
宋嘉树看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知道周砚清就是新来的代理县长。”
宋嘉树没立刻回话,只把目光转向程雪棠。
程雪棠站在台阶边,指尖发白。她昨晚还端着酒杯说他“适合什么路”,今天却连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
宋嘉树这才淡淡开口:“我只知道他这次回来不简单,具体职务我也是前两天才听到风声。是你们自己问都没问清,就先把人往小桌上按。昨晚他说自己在县里跑腿,也没骗你们。这几天县里会务、调研、摸底,哪样不要他亲自跑?”
程雪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宋嘉树看着她,声音也不重:“你们昨晚笑他坐司机桌的时候,没人想过,为什么他一进门,连脸色都不变。不是他脾气好,是那点话对他已经没用了。”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
接下来的两天,县里果然动了。
先是园区和招商项目集中摸底,接着政府办发了通知,几个重点配套工程全部补交材料,重新核对预算、资质和前期手续。原本已经觉得八九不离十的几家企业,一下全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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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坤刚开始还安慰自己,说这是新领导上任的正常动作,走一遍形式就过去了。可第三天,项目专班把他的材料退回来一次,第四天,又退回来第二次,理由写得很清楚:土地指标说明不完整,前期咨询报告数据不闭合,配套分包公司存在关联嫌疑。
看到最后一条时,韩世坤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那两个合作方,正是同学会当晚坐在他旁边喝酒的那两个。
程雪棠也是这时候,第一次真正慌了。
她盯着桌上那两次退回来的材料,忽然想起周砚清那晚坐在小桌边,安安静静把韩世坤吹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听了个完整。她心里发沉,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把那个很多年没主动拨过的号码翻了出来。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看着自动挂断的屏幕,心一点点沉到了底。
07
项目材料第三次被退回来的那天,韩世坤彻底坐不住了。
这次退回来的批注比前两次更硬,除了补充手续、重新核价,还多了一行:请说明前期接洽过程中,是否存在未备案的协调费用及关联推荐情况。
那一行字不长,意思却很重。
韩世坤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发灰。他做项目这些年,不是没见过严格的,但像这样一条一条往里掰开看的,他还是头一回碰上。前两次他还想着找人通个话,到了这一步,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事已经不是递张名片、吃顿饭能糊弄过去的了。
他先后找了两个熟人,对方一听是周砚清那边在盯,话都说得很谨慎,只劝他老老实实补材料,别想着走偏门。
韩世坤没办法,只能把火往程雪棠身上撒。
“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说什么提前露面、先混个脸熟。”他把文件夹摔在茶几上,声音压都压不住,“现在好了,人没搭上,反倒把自己架上去了。”
程雪棠坐在沙发边,脸色也白。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真正坏事的不是那一顿饭,而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把周砚清看错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难堪的时刻,是在会场里看着他走上主席台。可到了现在她才知道,更难堪的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资格说。
又过了两天,县里开了项目协调会。
韩世坤通过正规渠道报了申请,终于排到了一个汇报机会。会客室不大,政府办、招商主管部门和项目专班都有人在,桌上摆着记录本和材料袋。周砚清坐在最里面,翻着那份被退回来三次的材料,神情始终很平。
韩世坤刚进门时,还想着先拿老同学那层关系试试水。
“周县长,上次会场人多,我也没机会跟您细聊。其实咱们——”
周砚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直接把话截住:“今天只谈项目。”
会客室里一下就静了。
韩世坤喉咙像被堵了一下,只能把后面那句“是老同学”硬生生咽回去。他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开始讲项目对园区的带动、对税收的帮助、对就业的作用,说得很顺,也很熟,显然这几天背了很多遍。
周砚清一直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周砚清才把手里的材料轻轻合上,点了点桌上的几页附件:“先说三个问题。第一,你们上报的道路和排污配套预算,比同类型项目平均值高了近两成,原因在哪里?第二,前期咨询公司和拟定分包单位之间的股权关系,为什么没有如实说明?第三,土地平整还没完成,你们为什么在汇报材料里写成‘已具备开工条件’?”
这三句问下来,韩世坤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说前期材料是下面的人整理的,股权关系只是巧合,数据可以再修。可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站不住。
坐在旁边的专班负责人接着开口,语气很硬:“项目不是不能做,是要把底数交代清楚。现在材料不实、预算偏高、程序不完整,县里不可能拍板。”
韩世坤额头已经出汗了,勉强挤出一句:“周县长,我是真想把项目做好。”
周砚清看着他,声音不高:“想做好,就把该补的补齐,该改的改明白。想靠认识谁、跟谁吃过饭,把程序省掉,在青岚行不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韩世坤脸上移开,落回材料上。
“还有,你们前期接触项目过程中,涉及的费用往来,县里会再核一遍。有没有问题,查完再说。”
这句话一落,韩世坤整个人都僵住了。
会议结束后,他几乎是脸色铁青地走出去的。当天晚上,那两个合作方就先后打来电话,语气一个比一个急,问他之前那些协调款怎么解释,前期推荐关系能不能撇清。到了这一步,谁都知道,这个项目已经不是简单的“没批下来”,而是很可能要连前面的账一起翻。
程雪棠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他接电话,看着他摔杯子,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没了。
没过多久,韩世坤手里的项目被正式暂停,相关材料转给了审计和纪检联查。消息传出来那天,公司里人心惶惶,原本围着他转的几个熟人一下退得干干净净。那两个合作方更是第一时间撇清,连同学会那晚坐在主桌上跟着起哄的人,都开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先散的,是韩世坤和程雪棠的婚事。
外面话没传开前,韩世坤还强撑着。等事情一件件坐实,他自己先扛不住了。两人冷战了半个月,最后闹到公司楼下,当着一堆人的面翻了脸。程雪棠站在原地听着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忽然觉得很空。她这几年一直认定,自己当年选的是更现实、更保险的一条路。可走到今天,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除了会拿别人垫脚,关键时候什么都撑不住。
她第一次后悔的,不是同学会那晚说了那几句话,而是更早以前,她就把人看错了。
又过了几天,她终于通过政府办约到了一个简短的见面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周砚清和一名记录员。桌上放着几份待签文件,窗台边一盆绿植刚浇过水,屋里很安静。程雪棠坐下时,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她准备了很多话,路上想了又想,真坐到他面前,反而一句都说不顺。
“我今天来,不是为韩世坤说情。”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项目的事,我也知道你不会因为谁改规矩。”
周砚清看着她,没接这句。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最难出口的话说了出来:“那天同学会,是我做得过了。”
说完这句,她眼圈一下就有点红,可又强撑着没让自己失态。
“我那天看见你,脑子里先想到的,还是二十年前。后来进了会场,看见你坐到台上,我才知道,这么多年,其实一点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周砚清坐在办公桌后,神情还是很平。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过去的事,我没打算再翻。”
程雪棠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砚清把手边一份文件合上,声音不重,却很稳:“你当年说,光干净没用。后来我去最偏的乡镇待过,也跑过防汛、信访、招商,吃过不少亏,也被人压过。可走到今天,我还能坐在这儿,不是因为我会转弯,是因为有些线,我从头到尾都没碰。”
程雪棠眼睛一下红了。
她这才明白,二十年前自己以为没用的东西,原来不是没用,只是见效慢。慢到她当年看不见,慢到她后来也一直不肯承认。
周砚清看了眼墙上的钟,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你今天来道歉,我听见了。其他的,就到这儿吧。”
程雪棠坐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记录员把笔放下,小声问还有没有别的安排。周砚清说有,让政府办把下午去园区和学校的调研时间往前提半小时。
一个月后,青岚县重新启动园区配套项目公开评审,原先那一批问题材料全部作废,新的招投标流程公开挂网。韩世坤的公司因为前期问题,被暂停了相关资格。县里那场干部大会之后,很多人私下里还提起过那顿同学会,提起司机桌,提起程雪棠当时说的那些话。
可周砚清没再提过。
他还是照常开会、下乡、看项目、跑学校,白天在各个点上转,晚上回办公室改材料,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准点吃。有人后来再说起那晚的事,宋嘉树只回过一句。
“你们以为他那晚是在忍,其实不是。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把那张桌上的人和话当成多大的事。”
那年入冬后,青岚县第一场冷空气下来得很快。
周砚清从乡镇调研回来,车过金樽酒楼门口时,外头正好亮灯。老何下意识放慢了点车速,又很快开了过去。
周砚清坐在后座,低头看着手里的项目简报,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晚灯最亮的包厢、那张刻意摆出来的司机桌,还有桌上那些笑声,都早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我调任县长,班花问我职务,我说是跑腿的,她让我坐司机桌,5天后县里开会,我坐在台上正中间,看着台下的她瑟瑟发抖》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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