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夜夜入我梦》
作者: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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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方寄瑶是尚书府千金,温柔安静,老实木讷。然而没人知道的是,她有一个特殊的本领,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
一天夜里,一个少年进入了她的梦中。
此人英俊贵气,眉目清冷,相貌颇合她的心意。于是她一个把持不住,在梦里推倒少年,恩爱旖旎。
一次宫中宴会,寄瑶看到端坐高位的天子,赫然正是梦中情郎。
天子残暴,世人共知。
寄瑶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只能自我安慰:还好那是梦,没人知道她曾在梦中亵渎天子。她依然是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
却不曾注意到,皇帝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捏坏了手中精致的银盏。
年轻的皇帝薄唇微勾:很好,终于逮到真人了。
精彩节选:
方寄瑶又做梦了。
梦里她正在看父母下棋。两人你来我往,搏杀精彩。
还未分出胜负,忽听丫鬟双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姑娘,快醒醒。老太爷让你到他书房去一趟。”
面前的父母忽然消失不见,方寄瑶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你说谁?老太爷找我?”
双喜口中的老太爷是寄瑶的祖父,官拜礼部尚书。公务繁忙,平时难得一见。怎么突然想起要见她?还要她去书房?
“是呢,说让你赶快过去。”双喜忙道。
她知道二姑娘有午睡的习惯,平日从不打扰。今天实在是事出有因。
方寄瑶也很清楚这一点。她顾不得醒神,匆匆穿衣。想到刚才被打断的梦,心里暗觉可惜。
不过没关系,她从小就能控制自己的梦,晚间梦见爹娘,再续上也就是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去见祖父,不能让他久等。
迅速收拾妥当,方寄瑶也不费神梳妆,只简单绾了一下发髻,就往书房行去。
三月里,春光明媚。
约莫过了一刻钟,方寄瑶才行至书房门口。
定一定神,她抬手叩门。
“进来。”祖父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方寄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孙女见过祖父。”这是她第一次进祖父的书房,不免有些紧张。
方尚书正在低头写字,待最后一笔落定,他才抬眸看向孙女。
昔日的女童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弯细眉不描而黛,一双杏眸含烟带露。身如杨柳,颜若芙蕖。她站在那里,脸上几分恭谨,几分不安。
看见她,方尚书不由想起早逝的次子。
四个儿子中,老二最像他。不到弱冠就高中探花。当时“父子双探花”一度成为京中美谈。可惜,最像他的孩子偏偏不长寿。
这些年方尚书忙于政务,对老二留下的女儿关注不多。只依稀记得她温柔娴静,不爱说话。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这样大了。
放下笔,方尚书态度和善:“寄瑶是吧?你今年多大了?”
“回祖父,孙女今年十六岁。”
“十六,十六……”方尚书低低地重复了两遍。
寄瑶有点懵,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只腼腆一笑。
方尚书收起心中杂念,指一指身后的四折屏风:“你去站到屏风后面,等会儿认真看,不要出来,也别出声。”
寄瑶不解其意,但仍点一点头,依言照办。
方尚书爱好风雅,书房布置得也雅致。那四折刺绣屏风将书房分隔开来,却不能完全隔绝视线。
寄瑶老老实实地站在屏风后,一动不动。
过不多久,有人进来了。
隔着屏风的缝隙,方寄瑶看见了那个年轻男子。
来者态度恭敬,似乎是来请教文章的。
方尚书指点几句后,这人告辞离去。
过得一会儿,又有一人进来。
这次进来的年纪稍大,听其言辞,似乎是祖父的下属,来回禀工作。
他也没待太久,约莫一刻钟后,就离开了。
之后,又一人进来。
方寄瑶心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猜测,头皮不由一阵发麻,心脏也砰砰直跳。
忽听祖父开口:“寄瑶,出来吧。”
方寄瑶稳了稳心神,从屏风后转出,垂手而立:“祖父。”
“方才那三个人,你觉得怎么样?”方尚书温声询问。
寄瑶只装作不懂,忖度着回答:“公务上的事情,我不明白。不过他们既能出入祖父的书房,想必有可取之处。”
方尚书皱眉,直接道:“我是问,你想选他们三人当中的哪个做夫婿。”
寄瑶脸颊一红,心想,果然没猜错。话本子里的隔屏风选婿,竟让她给遇上了。
可这让她怎么回答呢?
见孙女迟迟不答,方尚书一脸慈爱,出声鼓励:“心里想什么,只管大胆说出来就是。祖父自会为你做主。”
回想着方才那三人的模样,寄瑶犹豫半晌,才小声问:“有没有好看一点的?”
“什么?”方尚书微愕。
寄瑶只当自己声音太小,就硬着头皮,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有没有好看一点的?”
方尚书眯了眯眼睛:“什么意思?这三人你都看不上?”
他在朝为官多年,久居高位,板着脸时不怒自威。
寄瑶有点害怕,但还是咬一咬牙,动作极轻点了点头。
方才那三个人,一个皮肤黝黑,一个年纪颇大,一个虽容貌不错,但个子偏矮。寄瑶一想到要和他们当中的某个人过一辈子,就心生抵触。
她幼失父母,在尚书府一向安静乖巧,极少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只在梦里随心所欲。可事关终身,没办法只能大着胆子豁出去了。
方尚书面色微沉,轻叱道:“肤浅!女子嫁人,一看品行,二看家风,三看前程。一个男人,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再说,他选的这三人虽不算俊美,但也有中人之姿。
寄瑶吓了一跳,连忙垂下脑袋。
她不大服气:谁说长得好看没用的?祖父当年殿试,被钦点探花,不就是因为相貌好、风仪佳么?再说,祖父让她站在屏风后,就这么一小会儿时间,不看相貌风度看什么呢?
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直接说出来。
倒是方尚书的视线在孙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忽的叹一口气。
他今年六十二岁,膝下共四子一女,俱是原配夫人刘氏所出。他们成婚早,孙辈中较长的几个,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前几日,有人向三房的知瑶提亲。方尚书猛然想起二房的寄瑶来。
在他的一众孙女里,寄瑶排行第二,比知瑶还大了一些。但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失踪,婚姻大事无人张罗,只能由他这个做祖父的操心。
只是,虽然都是他的孙女,平时在尚书府一样的吃穿用度。但真到了议亲的时候,就显出差别了。
父母不在,又无亲兄弟扶持,终究是差了一重。
寄瑶的婚事想要和堂姐妹的差不多,只怕有点难。
方尚书略一思忖,在为寄瑶选婿时,着重看其品行、家风、前程。至于相貌,在他看来不那么重要。只要人不丑、能看过去就行,也不需要真的貌比潘安。
谁知寄瑶不这么想。
这个孙女竟和她爹一样,就爱美人,还眼光极高。
——当初她爹就是这般,放着名门闺秀不娶,非要出身平平的林氏。
思及旧事,方尚书心情复杂,又是一声叹息。
听见祖父叹气,寄瑶愈发不安,下意识抬眸。
两人目光交汇,看见孙女那双蕴着怯意的、波光粼粼的眼睛,方尚书恍惚了一瞬,终是心中一软。
方家的孩子都长得好看。寄瑶容貌集父母所长,更是他所有孙女中最出挑的那一个。虽说老实胆小一些,可单看外表,也的确与俊秀郎君更般配。
罢了。
老二只留下了这一点骨血,婚事上就如她所愿吧。既然这三个人,她都不满意,那他再留心就是了。
她才十六岁,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姑娘成婚都晚。再挑也完全来得及。
尽管已这般打定主意,但方尚书不愿意助长孙女“重色”的毛病。是以也不说自己的具体想法,只皱眉道:“好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先下去吧。”
“祖父——”寄瑶不大放心。可看祖父已又低头忙碌,她只得福一福身,“孙女告退。”
离开书房之后,她仍在回想方才之事。
祖父说已经知道她的心思,应该不会在那三人当中选了吧?
寄瑶吁一口气。
回到海棠院,她像往常一样打棋谱,但屡屡走神,无法沉浸其中。
她索性去做别的。可不管是看书,还是写字,总有点心不在焉。
寄瑶心里清楚,她今天反常,大概是因为祖父选婿一事。
或许她抵触那三人,不仅仅是不满他们的外貌,也缘于她内心深处对婚后未知生活的恐惧。
唉,人要是能一直像梦里那样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下来。
用过晚膳后,寄瑶快速洗漱,便去就寝。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床帐放下,形成一小方天地。
幽暗,静谧。
寄瑶双目紧闭,很快睡着。
随后,又堕入梦乡。
和往常一样,没多久,寄瑶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每次做梦,一开始总光怪陆离。须得等她反应过来后,才能自由控制梦境。
这回也不例外。梦境初时,她行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飞檐斗拱,红墙黛瓦,像是寺庙,又像是宫殿。
地上赤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显然是个噩梦。
寄瑶兴趣不大,还是回家吧,或许能继续中午没做完的那个梦呢。
然而还没等她行动,一个手提长剑的少年就骤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容貌生得极好。丹凤眼,鸦羽睫,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虽肤白如玉,但仍有一种锋利的、咄咄逼人的俊美。
寄瑶心头一跳,过得数息才注意到,他手上长剑的剑尖正在向下滴血。
他是遇上匪患了吗?
耳畔隐约传来不远处杂乱的声响。似乎是有人追过来了。
少年手腕一动,提剑欲走。
鬼使神差的,寄瑶拉住了少年的手。
触手微凉,心脏也跟着一跳。
在寄瑶的梦里,她就是无所不能的神。心之所想,便能成功。于是下一瞬,她就拉着他瞬移到了海棠院。
院中的海棠树在她的梦里被换成了一片桃林。
桃花灼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粉红。
寄瑶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
天,怎么能有人长得这般合她的心意!
这眉眼、这身段、这年纪、这气质……
不愧是她的梦。
寄瑶很笃定,此前她从未见过此人。多半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这也不奇怪,做梦嘛,总是天马行空,却又诡异地反映内心深处的想法。她不是一直梦见爹娘犹在身边吗?
这次可能就是因为祖父白天让她选婿吧。
“你叫什么名字?”寄瑶在梦里问。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糊涂了,她梦中生造出的人,哪来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呢。
果然,依着她心中所想,少年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寄瑶的视线落在了少年唇上。
唇形优美,色泽红润。
寄瑶心中一动,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她脸热的同时,又莫名地有些兴奋。
可以的吧?反正这只是她的梦,他不会拒绝,也不会有人知道。
仅仅犹豫了两息,寄瑶就凑过去,有些笨拙地亲上了那两片唇。
凉凉的,软软的,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寄瑶虽然在梦中无所顾忌,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现实中连外姓男子都没见过几个。
做出这种孟浪举动后,她大羞,硬生生结束梦境,让自己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幽深宫殿中,年轻的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深夜,紫宸宫。
雕着祥云瑞鹤纹的错金香炉静静伫立,一支安息香还未燃尽。青烟袅袅,整个内殿都充盈着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
值夜的太监常福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
这是他被调到紫宸宫后,第二次单独值夜。他强忍着倦意,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不经意地一转头,却见皇帝不知何时竟已坐起了身。
内殿光线黯淡,只留了一盏宫灯。皇帝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他周身似乎都笼罩着危险的气息。
常福瞬间睡意全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也倏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他胆小,而是因为当今皇帝素有暴虐之名,是个轻易惹不得的主。
陛下姓秦,讳渊,九岁御极。
他刚登基时,摄政王把持朝政。朝野内外只知道有摄政王而不知道有皇帝。
秦渊隐忍蛰伏了五年,在十四岁那年诛杀摄政王,并以雷霆手段,清理其门生故吏。其手段之狠辣,令人胆寒。
随后,秦渊不顾群臣反对,开展灭佛运动。又重用霍家,发动战争,收复被占数十年的西南失地。同时以“杀贪废庸”之名,在朝中进行大清洗。
一时之间,朝堂人人自危,民间也怨声载道。
听说他还鸩杀胞弟,软禁生母。这些宫闱秘事,常福不大清楚。但他曾亲眼看见过紫宸宫外遍地的鲜血。
吓得常福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听说之前伺候的太监就是犯了忌讳被杀的,死状极惨。
不然常福也不会被调到紫宸宫来。
如今皇帝已到弱冠之龄,因为失眠旧症,时常头痛,性情也越发古怪。
这安息香是太医院新进献的,据说有助眠之效。可看陛下这情形,莫非没用?
不应该啊,内殿值夜的太监都差点睡着呢。
常福勉强稳住心神,正犹豫要不要上前侍奉,却见皇帝抬手,狠狠抹了一下唇,低声咒骂一句:“荒唐!”
咦?什么荒唐?常福稍一迟疑,竟见皇帝起身下床,自行倒了一盏冷茶,饮了两口,又重新躺下。
常福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很清楚,这个时候他需要保持安静。
于是,他大气也不敢出,蹑手蹑脚退回到值夜的位置。
常福不知道的是,这安息香的确有奇效,对皇帝也有用。
方才,秦渊短暂地睡了一觉。
不但睡着,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是他十七岁那年,遭遇宫变的事情。
但是梦境后面的走向格外诡异。
他居然梦见自己被一个记不清模样的女子拉走并且强行亲吻。
现实中不近女色的他,在梦中居然没有丝毫阻止的能力,明明惊怒交加,却只能配合着任她行事。
真是荒诞又可笑。
偏偏梦里的感觉还格外真实,连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幽香都异常清晰。
饮下半盏冷茶后,秦渊阖了阖眼睛,胸中的怒火稍稍散去一些。他虽觉得怪异,但并不把这个梦放在心上。
一个怪梦而已。
不过,方才短暂的休息让秦渊的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时候还早,或许他能再睡一会儿。
方尚书府。
海棠院。
寄瑶从梦中醒来。回想方才的梦,她伸手摸一摸发烫的脸颊,又摸一摸嘴唇,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
梦中情形对她而言,有点过于刺激了。
现实中她连男子的手都没摸过呢。
还好她在梦里亲人一事,没旁人知道。
寄瑶将脑袋埋在软枕里,又过得好一会儿,等心里平静些许,才又重新合上眼睛。
可惜没再睡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夜间没睡好,次日,寄瑶难免有些精神不济。好在这两日女夫子告假,她不用去女学读书。
寄瑶坐在窗前,百无聊赖拿了本棋谱翻看。
丫鬟双喜快步走进来,告诉她:“姑娘,三姑娘定亲了。”
三姑娘知瑶是三房长女,从小长在父母身边,活泼娇美,和寄瑶关系不错。
“定亲?”寄瑶有些意外,这么快吗?
转念一想,三妹妹比她小半岁,定亲好像也不算奇怪。昨日她若从那三人中挑出一个,只怕也要定亲的。
“是啊,听说定的是周翰林家的小儿子。才十九岁呢,就已经中举了。”
寄瑶只轻“嗯”了一声,不好意思问那人长相如何,只问:“这门亲事,三妹妹愿意吗?”
“愿意!怎么不愿意?刚才碰见三姑娘,向她道喜。三姑娘可高兴了。三太太也满意,还给我们赏了钱呢。”
寄瑶点一点头:“那就好。”
“三姑娘定亲是喜事,可是……”双喜笑意收敛,面露担忧之色,“自古长幼有序,如今做妹妹的先定了亲,也不知道外边人听了会不会多想。唉,姑娘什么时候才……”
“我不急。”寄瑶不以为意,打断了双喜的话。
她才十六岁呢,每天生活得也很自在。
双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姑娘不急,可终身大事也该上点心。”
“有祖父呢,他会为我做主。”寄瑶随口说道。心里却想,上心?这种事情她能怎么上心?
自己找一个完全合乎心意的夫婿吗?可她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不是像梦里那样无所不能。
想到梦,寄瑶不免又想起昨夜梦中的那个少年,心尖微微一动。
可惜,梦和现实怎么就不能换一换呢?
是夜,寄瑶又做梦了。
梦中还是在海棠院。
父母犹在,两人各坐一边,神色认真说要为她张罗亲事,甚至把人都带到了她跟前。
寄瑶抬眸看过去,只见父母找来的男子奇丑无比。她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个不行。”
怎么能比祖父找的那三个还难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母亲皱眉问道。
“我……”寄瑶心念微动,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昨天那个少年就在一棵树后。她要找他那样的。
这么想着,她直接走出厅堂,转到一棵粗壮的桃树后,果真看见了昨夜的那个少年。
秦渊觉得诡异。
今夜入睡前,他默许小太监点上了安息香。这香安神静气,让人心内平静许多。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渐渐睡了过去。
又过许久,秦渊进入了梦中。
入目是一片桃林。
秦渊站在一棵桃树下,打扮得有些古怪:墨发高高束起,未加冠。穿一身看不出材质的黑衣,抱剑而立。
不像是他平时的装扮,倒像是……游侠?
“你果真在这里。”少女从树后转出来。她声音轻软,带着明显的喜意,听起来莫名的耳熟。
秦渊心中一动,想起来了。
他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来自强吻他的那个女子。
昨夜的怪梦居然还有后续?
秦渊心下微惊,转眸看向少女。只见她穿一身鹅黄色衣裙,站在桃树下,清新宜人。观其相貌大约不错。
但不知是何缘故,一错眼,就记不住她的脸了。
奇怪。
少女近前,伸手轻轻拉一拉他的手臂,笑吟吟道:“你跟我去见我爹娘,好不好?”
因为少时曾无意间目睹过一些画面,秦渊平日从不许女子近前。在宫中,偶尔也有新来的宫女不懂事,差点冲撞。但还没有一个能真正碰到他的。
梦里也一样,见她伸手过来,他心中不喜,下意识想要避开。
偏偏此刻身体不受他控制,“秦渊”非但不闪不避,还点一点头,极好说话的样子:“好。”
他竟然就这样,任由她牵着手往前走!
对此,寄瑶很满意。这是她的梦,梦境由她构建,大致走向也由她控制。她就知道,他不会拒绝她。
梦中的情形,在小细节方面或许有些出入,但大方向肯定跟着她的内心。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出了桃林,来到一个厅堂。
寄瑶的父母端坐上方,看见女儿带了一个男子过来,先是一愣,后是慈爱地询问:“乖宝,这人是谁?”
——这是她记忆中,父母对她的称呼。在梦里也一直不变。
寄瑶松开少年的手,含羞带怯道:“爹,娘,我要找的人就是他啊。”
“他?长得倒是还行。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是作何营生的?身上可有功名?”父亲蹙眉,有些挑剔地打量着少年,一叠声询问。
接触到此人的目光后,秦渊就想哂笑。
他九岁登基,除了当时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从没有人敢对他这般态度。
不仅如此,平时连直视他的人都几乎没有。
梦里这一家子倒是不怕死。
秦渊心中不快,偏偏控制不了自己。他脸上不但没有丝毫怒色,相反还甚是恭敬的模样,朝这对夫妇拱一拱手:“伯父,伯母。在下……无名。年十八,无父无母。身上尚无功名。”
真是活见鬼了。
他是怎么在梦里说出这番话的?
与他不同的是,寄瑶笑得温柔又羞涩,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她不想再费心思为他取名,他干脆就叫无名好了。
“不行不行,他既无父母扶持,又无功名在身,怎么能配得上我们乖宝?”父亲坚决摇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母亲附和:“是啊,我也觉得不行。乖宝,你得找个更好的。”
“爹,娘。你们不是说婚姻大事,都听我的吗?”寄瑶有些“不满”,“我觉得,他就是最好的。”
他是她幻想出来的,再没有谁比他更合她的心意。
父母一向疼爱女儿,纵然心中不大乐意,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行行行,就他了。不过咱们先说好。你和他在一起可以,但他得入赘咱们家。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可不舍得你吃苦。”
寄瑶不说话,只偏头看向少年。
秦渊都快气笑了,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多谢伯父伯母不嫌弃,小婿愿意入赘。”
神态恭谨,堪称感激涕零。
“嗯,这还算可以。”
秦渊觉得,他可能是被气醒的。
先前他饱受失眠困扰,因严重的睡眠不足,时常头痛难忍。这两日在安息香的作用下,倒是能睡着了,却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怪梦。
清醒后,梦中情形历历在目,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此时天色犹暗。
内殿只留一盏不甚明亮的宫灯。
错金香炉中,一支安息香快要燃尽。
秦渊的视线在那袅袅青烟上停留了数息,忽然开口:“来人,传太医院院使。”
张永清半年前刚升任太医院院使,俸禄比先前增多了一倍有余。日子却不如从前轻松。
最明显的,是他身为院使,在宫中值夜的次数日渐增多。
今夜又是他当值。熬了半宿,甚是困倦。
忽有紫宸宫太监前来,说皇帝传召。
张太医一惊,瞬间半点困意不剩,连忙应下:“是,是。”他搓一搓脸,又略带探究地问:“公公,这么晚了,陛下传召,可有说是为什么事?莫不是陛下龙体有恙?”
不会是头疼病犯了吧?
太监不答,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太医自知失言,讪讪一笑,也不好再问,匆匆赶到紫宸宫。
此时,数盏宫灯齐亮,照得内殿如同白昼一般。
年轻的皇帝穿一身常服,正在不紧不慢地洗手。
殿内安安静静,唯有轻微的水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张太医稳了稳心神,近前施礼:“臣张永清参见陛下。”
秦渊动作微顿,垂眸看一眼自己洗得有些发红的左手,用巾帕随意擦拭了一下,挥手示意太监退下。这才问:“张太医,这安息香是否有古怪?”
皇帝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张太医却是心里一咯噔,香有古怪?莫非有人在香上动了手脚?
他连忙走到香炉跟前,捻起灰烬细细查看,又放到鼻端轻嗅,郑重表示:“陛下明鉴,这香绝对没有问题。”
“哦?是么?”皇帝眼神锐利,“那为什么朕连续两夜用这安息香,连续两夜做怪梦?”
“这……”张太医语塞,过得数息,才悄然松一口气。他当是什么呢?原来只是做怪梦。
既然做梦,那就意味睡着了。能睡着就说明太医院的安息香真的有安神功效。这是好事啊。
但皇帝特意问起,张太医不敢大意,忖度着问:“不知陛下做的是什么怪梦?”
张太医自认这话并无丝毫毛病,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陛下的脸色竟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皇帝目光冰冷如刀,并不作答。
张太医脑海空白了一瞬,哪还敢再问?他心思急转,连忙自己找补:“这,这,梦者,心之动也。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陛下白天无意间有过某些奇异的想法……”
话没说完,就听皇帝冷笑出声。
秦渊这次是真被气笑了。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他会在白天想着去给人做赘婿?
荒谬!
张太医意识到皇帝的反应不太对,立时噤声,垂手而立。
短短数息间,他心头已掠过自己的好几种死法。
秦渊冷眸微眯,也没心情再同他缠歪,直接又问一遍:“这香真的没问题?”
张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恨不得指天立誓:“陛下,臣愿意以全家项上人头担保。这香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在进献给皇帝之前,他们已经做过多次试验。确保万无一失,才敢献上去的。
秦渊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良久,也不说信或不信。
但这沉默足以让张太医惊惧。他低垂着脑袋,一颗心提得高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万一皇帝体质特殊呢?
万一皇帝不信呢?
秦渊敛眸,只说一句:“退下吧。”
“是……多谢陛下。”张太医如遭大赦,“臣告退。”
走出紫宸宫,他才长出一口气,抬袖擦拭了一下额上的细汗。
还好,还好。张家列祖列宗保佑,陛下并未太为难他。
不过他实在是好奇。皇帝到底做了什么怪梦?
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天边的暗色渐渐褪去,一缕晨光落在了檐上。
天快亮了。
秦渊没有再理会怪梦的事,直接更衣去上早朝。
他每日要忙的事情很多,不可能被一两个怪梦影响太久。
卯正左右,寄瑶就起床了。
昨夜睡得不错,她神清气爽,气色极佳。洗漱过后,简单用了早膳,寄瑶便在院中散步消食。
她住的海棠院是父亲生前的住处。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海棠树,现下花开得正艳,一簇簇挂在枝头,绚丽多姿。
不过比起海棠,寄瑶好像更喜欢梦里的那一片桃林。
父亲在世时,她年纪尚小。因为爱吃桃子,父亲曾逗她说将来移走海棠,改种桃树,那样她就有吃不完的桃子。可惜还没到移植的季节,父亲就意外离世了。
没多久,母亲也在出门祭祀时不见踪影。
改种桃树之事自此再无人提及。
但是在梦里就不一样了。梦里她的父亲母亲都在,陪着她长大,也遵循承诺,种了一大片桃树。
在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寄瑶驱走心中杂念,回房继续打棋谱。
——女夫子告假未归,今日又不上课。她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寄瑶素来喜静,下棋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
早先祖母还在世时,寄瑶时常陪祖母手谈。近几年,几乎都是自己琢磨了。
上个月堂姐回门,赠了寄瑶两本前朝的棋谱。她很喜欢,时常捧着一看就是小半天。
双喜知她爱棋,从不打扰。
这日也是。寄瑶全神贯注,琢磨了半天棋谱,又温习功课,还和归宁的大姐姐一起,去向刚定亲的三妹妹道贺。
不知不觉中,平平无奇的一天就过去了。
晚间沐浴过后,寄瑶换上喜欢的寝衣,躺在松软的床铺上,缓缓闭上眼睛。——这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没多久,她就又进入了梦乡。
是夜,紫宸宫内。
已经交亥时了,内殿灯火通明。
秦渊刚要安寝,就闻到了安息香的气味。
其香清淡,似有若无。
——他没有特别交代,近身伺候的小太监便再一次在他睡前点了一支。
秦渊瞥了一眼,没多理会,而是默默合上双目。
意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逐渐变得模糊。鼻端浅浅淡淡的香气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不像是安息香,倒像是……桃花!
奇怪,内殿之中,哪里来的桃花?
秦渊一怔,定睛看去,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竟又置身于那一片桃林中。
他心里蓦的一沉。
果然,下一瞬,他就又看见了那个少女。
——虽然记不住她的脸,但秦渊十分确定:就是她。
少女身形袅娜,这次穿了一身浅绿衣裳,发簪上坠着的鹅黄流苏微微晃动,正含笑同他说话:“……会不会嘛?”
连续三夜梦见此人,秦渊心中惊异的同时,早疑窦丛生。他想扼住少女的咽喉,逼问她到底是什么人,使了什么妖法。或是立刻清醒过来,令人查明原因。
但这两样,他一样都没能成功。
二十年来,秦渊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明明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明明知道是梦,却依旧困在这个躯壳中不能醒来。
秦渊听见自己回答:“会一点点。”
温柔宠溺,根本不是他平时说话的语气。
寄瑶粲然一笑,双眸晶亮:“那你舞给我看,好不好?”
——她还在继续先前的梦。她幻想出的郎君不但相貌、年纪合她心意,而且温柔体贴,愿意入赘,还能文能武。
总不能她在幻想中,还给自己找个美貌草包吧?要找就找最好的。
寄瑶心血来潮,提出想看郎君在桃林中舞剑。——她内心深处希望他会,那他就一定会。
秦渊并不清楚前情,只不受控制地点一点头,随即“蹭”的一声拔剑出鞘,在桃林舞起剑来。
桃林之中,落英缤纷。
秦渊手里的长剑如同奔走的游龙,雪白的剑光翻飞,一招一式,格外漂亮。他自己也纵横腾挪,姿态潇洒。
寄瑶看得心满意足,时不时地击掌称赞。
真好,她的梦可比现实有意思多了。
她平时待在家里,除了上学,就是下棋,或是和姐妹一起说说话、做做针线。哪能看到这些?
地上的落花越来越多。
秦渊心内的不快也越来越浓。
他少时受制于摄政王,曾跟着心腹侍卫私下悄悄习武,学的全是一击毙命的杀招。何曾有过这般花里胡哨的时候?
而且最后收势之时,他还疾行数步,将剑上的落花献于少女。
有那么一瞬间,秦渊疑心自己这个梦,是他附在了别人身上。
不然怎么会有这等谄媚之举?
可偏偏剑刃清楚地映照出他的面容:的确是他自己,只是要稍稍年轻一两岁。
奇怪。
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哇!”寄瑶心中欢喜,小心取下剑尖上的那朵完好无损的桃花,近前两步,踮起脚尖,在秦渊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脸颊湿热的触觉格外明显,秦渊心内杀意陡生。
若是在宫中,这少女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脸颊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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