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条狗叫黑子,是父亲从镇上集市花八块钱买回来的。
那一年我十一岁,黑子刚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浑身漆黑,四只脚上各有一撮白毛,像是踩了雪。它趴在纸箱里瑟瑟发抖,我把它捧出来放在炕头上,它就那么蜷着,拿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我。
从那以后,它就跟了我十年。
黑子长大以后威风凛凛,站起来能搭着我肩膀,叫起来整个村子都听得见。但它从来不乱叫,它认得村里每个人——谁对我们家好,它见了就摇尾巴;谁跟我们家有过节,它远远地就龇牙。父亲说这狗通人性,比有些人还明白事理。
那是1995年秋天的事。
黑子走丢的前一天,父亲刚从县医院回来。他在矿上干了小二十年,肺里吸进去的石头粉比河里的沙还多,医生说这病治不好了,回来养着吧。父亲没说什么,把那几瓶药揣在兜里,坐长途汽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黑子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膝盖上。父亲摸着黑子的脑袋,没说话,就那么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喂鸡的时候发现黑子不见了。
绳子拴在枣树上,断口毛糙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又像是被生拉硬拽挣断的。我围着院子找了一圈,又去村前村后喊了半天,没有。
黑子从来没走丢过。
父亲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是靠在门框上抽了好几根烟,眼睛一直望着村口那条土路。我说爹,我去找找。他摆摆手说,它会回来的。
三天过去了,黑子没回来。
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有。
我每天放学都要沿着村路走很远,一边走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邻村的狗听见我叫,也跟着汪汪叫,但没有一个声音是黑子的。
第七天,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那天下了雨,秋天的雨又冷又黏,我从学校跑回来,书包湿了一半,正低着头往院子里钻,忽然听见一声呜咽。
我抬起头,浑身都僵住了。
黑子站在院门口。
它瘦了,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黑亮的皮毛上糊满了泥巴和枯叶,左后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着黑红色的痂。但它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黑亮亮的,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尾巴开始摇了。
不是兴奋地摇,是那种很慢很慢的摇,一下,又一下,好像光是摇尾巴就已经用尽了它全部的力气。
我扑过去抱住它,它也往我怀里拱,鼻子拱着我的脖子,呼出的气又热又潮。我哭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我十四岁了,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可抱着黑子哭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怕狗回不来的小孩。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黑子也红了眼眶,赶紧进去给它弄吃的。
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黑子,没过来。
我抱着黑子哭完了,低头擦了把眼泪,忽然发现它嘴里咬着什么东西。
一截绳子。
脏得不成样子,灰白色,上面全是泥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绳子的一端是齐齐切开的,另一端毛毛糙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啃过,上面还沾着黑子的涎水和血丝。
黑子咬得很紧,我掰开它的嘴才把那截绳子取出来。
绳子在手里沉甸甸的,那股腥臭味直冲鼻子。我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就随手放在院里的石台子上,进去帮母亲给黑子擦身子上药。
黑子吃了东西,让我给它洗了腿上的伤,就趴在灶台旁边睡了。它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搏斗。我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后来母亲把我拽起来说你快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父亲蹲在石台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截绳子。
院里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那截绳子举到灯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手指沿着绳子的纹路慢慢地摸,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摸回来。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半明半暗,我看不太清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站在水缸旁边倒了半天水,他都没发现我。
然后他放下绳子,站起来,肩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一样,慢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堵院墙上。
我家的院墙是土夯的,到他胸口那么高。这么多年都是这么高的,挡鸡挡鸭没问题,但要说挡人,那肯定是不行的。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墙都差不多这么高,图个意思,真要有歹人,翻进来也不费什么力气。
父亲看了那堵墙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杂物间。
我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叮叮当当的,然后他扛着锄头和铁锹出来了。
黑子被惊醒了,抬起头看着父亲,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父亲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院墙根下,开始刨土。
我这才反应过来,父亲要加高院墙。
那个年代农村盖房子都是白天干的活,天黑就歇了,点灯熬油费电不说,大晚上的干活也不吉利。可父亲不管,他把院子里的灯拉到墙角下,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一锹一锹地挖地基,挖得满头大汗。挖完地基,又开始搬砖——那些砖是前年翻修厨房剩下的,码在院角的风吹雨淋,上面长满了青苔。父亲一块一块地搬过来,青苔弄了一身,他也不擦。
我看不下去了,放下水瓢走过去说爹,我帮你。
他没拦我,也没说话。
那堵院墙原本到我胸口,父亲往上加了足足两尺。他砌砖砌得很慢,每一块都要用绳子吊一下水平,砂浆抹得厚厚实实,连砖缝都比平常人家塞得密。有一回我看见他把一块砌好的砖又橇了下来,因为觉得角度不正,偏了一点点。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过,砌墙的手艺是有的,但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讲究。
我给他递砖递砂浆,两个人干到后半夜,母亲出来看了两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进去给我们煮了两碗挂面。
面端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砌完了最后一排砖,正在往上头抹水泥帽。他那双手全是砂浆,指甲缝里全是泥,接过面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是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还在硬撑着。
他就着碗边吸溜了一口面条,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往后,谁也进不来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鸡,或者鸭。村里的黄鼠狼多,时不时来叼鸡,父亲一直想把院墙加高,说了好几年都没动手。我说爹,黄鼠狼会爬墙,你加高两尺它照样能翻。
父亲没接话。
他低着头吃面,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才注意到他的头发白了好多。其实他才五十出头,在矿上那些年给他留下了太多痕迹,黑瘦黑瘦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盖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色。
他把面吃完了,端起碗来喝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不是防黄鼠狼。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上学,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了乡卫生院。母亲在灶台边给我留了两个红薯,黑子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伤腿已经消肿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我端着红薯蹲在黑子旁边吃,无意间又瞥见了石台上那截绳子。
大白天看得清楚,那绳子大概有筷子那么粗,灰白色的,材质跟家里用的麻绳不一样,更硬,更紧实,像是机器编的。齐头的那一端切得很整齐,像是刀砍的。毛头那一端……我拿起那截绳子仔细看了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一端不是被咬断的。
那些磨痕和牙印,是黑子咬住绳子以后反复摩擦留下的。换句话说,绳子本来就已经断了——不是黑子咬断的,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黑子只是叼回了断掉的那一截。
那绳子原本拴在什么地方?拴在什么东西上?拴住了谁?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我转头看黑子,它正闭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一只耳朵朝着我的方向半竖着,像是在听我在做什么。
我把那截绳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在绳子打结的地方发现了一样东西。
几根毛。
很短,很硬,黑色的。不是狗毛。
我把那几根毛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我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把绳子塞进裤兜里,站起来往门口看。是隔壁的王叔,端着一碗豆腐,说你家昨天杀的鸡?我媳妇让我送碗豆腐过来。
我说谢谢王叔,接过豆腐,他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堵新砌的院墙上停了一瞬。
哟,你爹昨晚上砌的?
我说嗯。
他笑了笑,这墙加这么高干什么?你家又没养什么值钱的东西。说完就走了。
我端着豆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笑声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笑没有到眼睛里。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想了。王叔跟我家做了十几年邻居,我爸在矿上干活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在家带着我,他还帮我家挑过水。怎么会不对呢?
可是那天下午,我蹲在墙根底下剁猪草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
我家后墙外面的地上,有很多脚印。
那些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有的是解放鞋的,花纹粗犷,深深浅浅的;有的是皮鞋的,圆头,花纹细密,踩得比较实。它们在我家后墙外面的那片空地上搅在一起,像是一群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走了一趟,又回来站了很久。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目光越过那堵新砌的院墙——父亲加高的那两尺刚好挡住我从外面往里看的视线。
以前我来回跑了无数趟,从来没注意过这些脚印。或者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要看。
那天晚上父亲从卫生院回来,我把他拉到厨房,把裤兜里那截绳子掏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后墙外面的脚印告诉了他。
他没惊讶。
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那截绳子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几根黑毛捻起来,对着灯泡的光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半明半暗的,但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说,守田,你知道你爹在矿上干了多少年?
我说快二十年。
他点了点头,在矿上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有些人是你不惹他他也恨你,没有原因。他又捻了捻那几根黑毛,然后把它们放在灶台上,说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跟我说——上个月我从医院回来那天,黑子叫了一整夜。
我说我没听见。
他说你都睡了,是后半夜。我起来看了一回,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看见我就走了,走得很快。第二天黑子就不见了。
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
那些人在后墙外面站了多久,我不知道。黑子在七天里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咬断了什么东西,跑了出来,叼着那一截绳子回了家。
父亲没再往下说。他把那截绳子装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堵新砌的院墙。
月亮很亮,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比原来高了整整两尺。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睡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黑子卧在我床底下,呼吸很沉,偶尔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吟。我把手垂下去,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凉丝丝的,湿漉漉的,然后就安静了。
我摸着它的头,忽然想起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
不是防黄鼠狼。
那防什么,他没有说。但我好像懂了。
那堵墙挡不住真正想进来的人,但父亲把它加高了。不是因为它能挡住什么,是因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后来那些事,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
那截绳子一直放在他中山装的口袋里,后来那件中山装穿烂了,绳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后墙外面的脚印,下了几场雨就冲没了。村里人问起那堵墙,父亲就说防黄鼠狼的,这年头黄鼠狼精得很。
只有我知道,那个夜里他加高的不是墙,是一个父亲无能为力的时候,唯一能砌出来的东西。
黑子在那一年的冬天老死了。它活了十一岁,对于一条狗来说算是高寿。
我把它埋在院门口那棵枣树下面,埋的时候父亲也来了,他没帮忙挖坑,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我把土填平了,他把手里的烟掐灭,插在坟头上,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你比我强,你把它找回来了。
黑子找回来过。
那截绳子找回来了,它也把自己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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