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腊月,我揣着一封介绍信,从县城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又翻过两道梁子,才看见白水村袅袅的炊烟。
拖拉机在村口把我撂下,司机指着远处一棵大槐树说,就那儿,杨家大院,门口蹲俩石狮子那家。我扛着蛇皮袋走过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袋子里装着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母亲纳的布鞋,还有十个她头天晚上烙的葱油饼,这会儿已经凉透了,捏着硬邦邦的。
我叫陈守田,那一年二十四岁。说起来也丢人,搁别的二十四岁小伙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却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倒不是我有啥毛病,就一个字——穷。家里弟兄四个,我是老大,爹死得早,娘拉扯我们几个熬日子,一家人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点粮食,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余钱给我说媳妇?
介绍人是乡里的李干事,他跟我娘说,杨家在东山一带是有名的户,杨德厚老爷子养了四个闺女,现在想招个上门女婿,只要人本分肯干,不嫌他是外乡人就成。我娘听了好几天没言语,最后把我叫到跟前说,守田,娘对不住你。你是老大,本该给你撑起门面的,可咱家这个情况……你去了好好干,别让人家瞧不起。
我说娘,你放心,我这条命虽然是您给的,可我不怕吃苦,到了那边我给您争气。
这话说得大气,等真站到杨家大门外头的时候,两条腿还是有点打颤。杨家院子的确气派,青砖到顶的瓦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几只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我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毛,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庄稼地里的好把式。
是守田吧?他打量我一眼,声音洪亮地说了句进来,然后就转身走了进去。
我慌忙跟上去,边走边偷偷打量这院子。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东边一溜猪圈,西边一架葡萄,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排人——不是一排人,是四个姑娘,高矮胖瘦各有不同,齐刷刷地拿眼睛看我。
我一下子就僵住了,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到台面上的西瓜,等着人伸手来敲一敲,听听生没生熟。
老爷子——就是杨德厚,大步流星走上台阶,往那几个姑娘面前一站,手一划拉,说出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这四个都是我闺女,你说吧,看上哪个了?
堂屋里头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杨德厚的老伴,一个胖墩墩的妇人,正端着一簸箕花生在剥,边剥边拿眼睛瞄我,那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带着点打量,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啥想法都没有了。什么叫看上哪个了?这又不是菜市场挑萝卜,这挑的是人啊!我这一路上想了一百种见面的情形,万万没想到是这种阵仗,直接把四个姑娘摆在我面前让我选,这也太……
我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老爷子倒是不催我,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那意思很明显——你慢慢挑,不着急。
我这才敢抬眼看那四个姑娘。
大姐坐在最左边,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生得浓眉大眼,面色红润,胳膊壮实得像两截莲藕,一看就是能顶一个男劳力干活的那种。她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迎着我的目光看回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像是在说,你打量我,我也打量你呢。
二姐坐在大姐旁边,跟我差不多大,长得跟她大姐不太像,眉眼间秀气一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撕手指上的倒刺,像是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三姐最有意思,我刚看过去,她就把头一偏,拿眼睛白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可别选我。她生得最俊,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梳着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辫梢上还扎着个红头绳。实话实说,就光看长相,她确实最出挑。
四妹最小,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小刷子,一脸的孩子气。她坐在那里也不安生,一会儿拽拽三姐的辫子,一会儿又拿手肘捅一捅二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盯着我看,被我发现了也不躲,反而咧开嘴冲我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我那时候的心情,你们可能想象不到。站在这几个姑娘面前,我脑子里闪过的是我家的那两间土坯房,是我娘在煤油灯下补了又补的衣裳,是弟兄四个分一碗稀粥的光景。我一个一穷二白的上门女婿,人家不嫌弃我,还把闺女摆出来让我挑,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可是让我开口说选哪个,这话我是真的说不出口。
我吭哧了半天,额头上都冒汗了,最后憋出一句,大爷,您看……哪个愿意,我就……我就哪个。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笑声来。那个扎刷子的四妹笑得最大声,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老爷子也笑了,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点了点我说,你小子,倒是个实诚人。行,这事儿不急,你先住下,处几天再说。
我在杨家住了下来。
白水村的日子跟我们家那边不一样,这里水好地肥,粮食打得比我们那边多得多。杨德厚是个勤快人,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虽说没个儿子,但一家五口人过日子,倒也殷实。村里人见了我就喊,哟,杨家的女婿来了?我只得嘿嘿笑着应一声,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住下来之后,我才慢慢摸清这四姐妹的脾性。
大姐杨桂兰是家里的顶梁柱,啥活都能干,犁地耙田插秧割稻,男人能干的她都能干,有些活比男人还出活。她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该使唤使唤,该客气客气,就像对待一个帮工似的。我跟着她下地干了几天活,她看我干活不偷懒,力气也不小,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偶尔还会跟我说两句话。
我问她,大姐,你们村种稻子用啥肥?她头也不抬地说,猪粪。我说我们家那边也用猪粪,不过我们一般不沤那么久。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还知道沤肥?我说我在家啥都干过。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这一问一答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么一点点。
二姐杨桂芳在镇上的裁缝铺做活,平时不常在家。她那人话少,见了我最多点个头,就钻进自己屋里去了。有一回我在院子里劈柴,她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句,你手破了。我低头一看,虎口不知道啥时候裂了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我自己都没注意。她也没等我说话,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布条,递给我说,缠上。就又走了。
三姐杨桂香是个厉害角色,嘴皮子利索,脾气也大,村里人都说她像她爹。对我那叫一个不客气,动不动就翻白眼,说话也带刺。有一回吃饭的时候,老爷子让我多吃点肉,她就搁下筷子说,爹,咱家的肉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说得我夹起来的肉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老爷子瞪了她一眼,她才撇撇嘴不吭声了。
但我后来发现,她就是嘴硬心软那种人。有一天下大雨,我蹲在猪圈旁边补墙洞,雨太大了,我浑身湿透了还不肯停手。她打伞出来收衣裳,看见我那个样子,站在雨里愣了几秒钟,然后把伞往我脑袋上一塞,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雨补什么墙,淋出病来谁伺候?说完扭身跑回屋里去了,自己倒淋了个精透。
四妹杨桂玲最小,也最没心没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见了我就喊陈大哥,帮我干这个帮我干那个,跟我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我帮她修过板凳,帮她逮过跑出笼子的兔子,帮她从树上够过风筝。每次干完活她就笑眯眯地说,陈大哥你真好。
这么处了几天,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点数。四个姑娘里头,大姐太强势,跟着她能过日子,但恐怕一辈子都得被压一头。二姐太冷淡,像口古井,看不出深浅。三姐……三姐我是有点想的,哪个小伙子不喜欢俊的呢?可她明显对我没那个意思,她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不想嫁给我这个上门女婿。我心里头有点失落,但也理解,人家生得好看,凭啥找个外乡来的倒插门?
倒是四妹,天真烂漫的,跟我相处得最自在。可是她才十七八,我二十四,差了好几岁,我又是个入赘的身份,总觉得不太合适。
到了第五天,老爷子把我叫到堂屋里,开门见山地问,想好了没有?
我坐在那里,把这几天的处境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我知道,杨德厚让我挑,是给我脸面,给我尊重,让我这个上门女婿进门之前不至于太寒碜。可我不能真把自己当大爷,我不能挑,我得一进门就摆正自己的位置——我是来入赘的,不是来选妃的。
我跟老爷子说,大爷,几位妹妹都很好,可我这个人笨,怕配不上她们。要不您就指定一个,您说哪个就是哪个,我肯定好好待她。
老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了几下翅膀。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守田啊,你这个脾气,对我胃口。不挑了?我说不挑了。
他又坐下来,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忽然叹了口气。他说,守田,我跟你说实话,这四个闺女,我哪个都舍不得嫁出去,所以才想招个上门女婿。可你刚才说你配不上她们,我倒觉得,是你这个孩子太实在了。换个人来,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打什么算盘。你倒好,一脚踏进门来了,还让我做主。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你要是真让我做主,那我就把最小的给你。
最小的?四妹?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说了句,她才十七……
老爷子摆摆手,十七怎么啦?你奶奶十七都生你爹了。不过你说得对,她还小,性子也不定,你要是能等她两年,我就把桂玲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忽然意识到,老爷子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真的在替我考虑。他把最小的给我,是因为最小的还没定性,嫁给我这个外乡人,不会觉得委屈。他把最大的留在家里,因为大姐能当家,以后能帮他撑起这个家。他不把三姐给我,大概也看出来三姐心气高,不想让她嫁给我,省得以后闹矛盾。
一个当爹的,把四个闺女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才做出这个决定。
我说大爷,我听您的。
老爷子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忽然压低声音问了我一句,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
我摇摇头。
因为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心实。他说,庄稼人的日子,不怕穷,就怕心不实。
我听到这话,鼻子忽然一酸。我想起了我爹,我爹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后来呢?后来我当然没有真的等两年。四妹杨桂玲知道这事之后,跑到我跟前来,眨巴着眼睛问我,你真要娶我?
我说你爹说的。
她说那你愿不愿意?
我想了想说,愿意。
她又问,你喜欢我啥?
她那个样子太认真了,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忽然想起来,她虽然小,但到底是姑娘家,这种事上她也有她的心思。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跟你在一起,我自在。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村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喜鹊还欢实。她说行,那就我吧。反正大姐太凶,二姐太闷,三姐太拽,你选她们也是受罪。
我被她逗笑了。
但我没说的是,其实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心里最在意的,还真就是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让我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不是外人。
八六年开春,我和杨桂玲摆了酒席,正式成了杨家的大女婿。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喝了酒,有点上头。桂玲趁人不注意,把我拽到厨房里,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糖,笑眯眯地说,吃块糖,甜的。
我含着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挺好的。
后来我跟桂玲过了将近四十年,生了两个孩子,都姓杨。这是我欠老爷子的,我记着。桂玲那个当初看起来最小最不靠谱的姑娘,到头来把家里家外操持得妥妥帖帖的,比我强多了。
老爷子七十三岁那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守田,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腊月让你自己挑。
其实老爷子不知道,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在挑,我只是在找那个愿意要我的人。
找到了,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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