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那几盆蔫了的月季浇水,水壶有点漏,洒了我一脚面,她说老陈,明天有空吗,陪我去爬个山吧,就城西那个老鹰岩,我说行啊,反正周末也没事,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老鹰岩那台阶,听说挺陡的,去年还摔过一个人。
我和徐姐认识三年了,她在我修车铺斜对面开杂货店,卖些烟酒零食,她丈夫是前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没撑过半年,留下她和个八岁的儿子小磊,我有时候去她店里买烟,她会多塞给我一包口香糖,说老陈你少抽点,嘴里有味,我就笑,说你这生意做的,还劝人少买,她说烟卖完了就完了,人可得好好活着,这话听起来有点拗口,但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有点阴天,云层厚厚的,压着远处的山尖,我骑摩托车到山脚,她已经在了,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眼角那几条皱纹看得清清楚楚,她递给我一瓶水,说怕你渴,还带了两个茶叶蛋,你上次说我家煮的蛋入味,我愣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大概半年前,我在她店里吃泡面,她把自己带的午饭分了我一个蛋,我就随口夸了句,你煮蛋真有一手,蛋黄是沙沙的,咸淡正好,没想到她记得。
老鹰岩不算高,但路不好走,很多地方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还有点滑,黄泥巴黏在鞋底上,我们一开始聊的都是闲话,她说小磊最近迷上画画,老师夸他有天赋,就是颜料太费钱,一张纸涂不了几下就没了,我说费钱就费钱吧,孩子喜欢就好,她说也是,然后就不说话了,只顾着低头看路,好像那路上能捡着钱似的。
爬到一半,有个小平台,摆着几个石墩子。她停下来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我说歇会儿吧,这儿有石头能坐,她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去,拧开水瓶喝了两口,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一点,她也顾不上擦,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拨,就那么看着远处的山坳,那里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舒服吗,我问,她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老公以前最爱爬这座山,我不知道接什么话,就嗯了一声,他身体好的时候,几乎每个周末都来,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背个破相机,说要拍遍这山上所有的鸟,后来病了,爬不动了,还老念叨,说等好了要再来一趟,拍那只他从来没拍到的红嘴蓝鹊,她说这话时,眼睛还看着远处的雾,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红嘴蓝鹊到底长啥样,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在眼角按了按,风有点大,我觉得她可能迷了眼。
他走之前那段时间,疼得厉害,半夜睡不着,就抓着我的手说,小敏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小磊,我说你瞎操心什么,我能行,他就笑,说知道你行,就是舍不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边上沾了一圈泥,灰扑扑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特别想来这儿看看,她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是那种小餐馆用的便宜货,有点糙,我抽了一张递过去,她接过去,没擦眼睛,在手里捏成了一团,捏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后半段路她走得慢,但没再说话,我们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喘气声,我的重一些,她的轻一些,混在一起,山里的鸟叫得挺欢,一阵一阵的,但看不见在哪棵树上,路边的草叶子挂着昨夜的雨水,走过去,裤脚就湿了一片。
终于到山顶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风景,就是能看到整个县城的轮廓,灰扑扑的一片,像小孩子用铅笔画出来的,有几块大石头,不知道被谁刻了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谁爱谁之类的话,风比下面大很多,吹得人站不稳,得稍微叉开点腿,她走到悬崖边那块最大的石头旁边,手扶着石头,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她的外套鼓起来,显得人更瘦了,然后转过身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头发全乱了,几缕粘在嘴角。
老陈,她说,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吹得散开了,像沙子一样,但我还是听清了,她说,你做我老公吧,我什么都给你,我脑子里空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风太大,刮来了别处的说话声,风呼呼地刮着,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拍打的声音很急。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很小的一点,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她店里总飘着的那股烟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特别的味道,我不是开玩笑,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劲儿,像走在独木桥中间的人,不往前就只能掉下去,我今年三十八了,老陈。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你听过吧,我一个人撑着那个店,带着小磊,不是不行,就是太累了,累得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不知道第二天睁眼为了什么,她顿了顿,像是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老公的赔偿金,还有我们那点存款,加起来有五十来万,我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虽然旧,但面积不小,要是卖了,也能换个小的,剩下的钱够做点小生意,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不是借,是给,我们可以去公证,写协议,都行,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发不出声音,她没让我出声,好像怕我一开口,她这鼓起来的劲儿就散了。
你听我说完。她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勇气说,我知道我比你大四岁,还带着个孩子,配不上你,你人好,实在,我观察你两年了,我店里灯泡坏了,是你过来帮我换的,下大雨我屋檐漏水,是你拿了块旧帆布帮我临时遮上的,有一次小磊放学摔了,膝盖流血,是你骑摩托车送我们去诊所的,车都没锁就扔在路边,这些事,别人可能不记得,我记着,她吸了吸鼻子,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手就在耳朵边停了一下,有点抖。我不要你马上答应。你就想想,要是你觉得行,咱就一块儿过,我保证对你一心一意,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小磊我也会教他尊重你,要是你觉得不行,就当我今天没说过这话,以后你照样来买烟,我照样多给你一包口香糖,她说完了,整个人像是松了下来,肩膀塌下去一点,但眼睛还是看着我,等着,那眼神空空的,又好像装了很多东西。
风还在吹,吹得我耳朵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我想起一些事,想起她丈夫刚走那阵子,她一个人看店,搬一箱啤酒的时候扭了腰,贴着膏药还硬撑着卖货,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想起有次下暴雨,她急着去接小磊,伞都没拿,冲进雨里,那件薄外套瞬间就贴在了身上,想起她煮的茶叶蛋,确实很入味,蛋黄都是香的,她说是用我修车铺隔壁那家杂货店的便宜红茶煮的,煮了一晚上。
过了好一会儿,风好像小了点,我才说,徐姐,她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的,你今天叫我来爬山,就为了说这个,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像是偷糖被抓住的小孩,点了点头,嗯,我想了好几天,在店里说不合适,打电话更不合适,山上好,说完了,你要是不乐意,下山各走各的,也不尴尬,我忽然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嘴角扯了一下,我说,你那茶叶蛋,是特意煮的吧,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一开始是脸颊,然后蔓延到耳朵根,最后连脖子都有些泛红,你吃出来了?又不是傻子。我说,平时你店里的蛋,是那种批发的,味道不一样,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把那颗石子蹭得翻了个面,小磊说,陈叔可能爱吃这个,小磊说的?嗯,她说,声音小了下去,几乎听不见,他挺喜欢你的,说陈叔修车的时候,手上都是黑油,但给他拧小汽车螺丝的时候,特别轻,一点也不疼。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眼角有皱纹,手因为常年搬货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蓝色外套的袖口磨得有点起毛,她站在山顶的风里,把所有的底牌,好的坏的,难堪的,珍贵的,都摊开来给我看,自己先抹了脖子,等着我的刀落不落,不要你的钱,我说,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里面全是不敢相信,房子也不用给我,我说,声音比我想的平静,你要是真想跟我过,咱就一起挣,我修车铺生意还行,养家糊口没问题,小磊喜欢画画,以后想学,咱就供他学,贵不贵的,学了再说。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迅速蒙上一层水汽,那层水汽越聚越多,终于挂不住,滚了下来,她赶紧转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抹得皮肤都红了,你……你说真的?真的。你不嫌我?嫌你什么,我说,你煮蛋好吃,算优点吧,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笑出来了,又哭又笑的,弄得一脸都是,她也顾不上,用手背胡乱擦着脸,说老陈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时候还开玩笑,我伸手,把她手里那团捏得皱巴巴、已经被汗浸湿的纸巾拿过来,展开,那纸都软了,我把自己口袋里那张还算干爽的递给她。用这个吧,她接过去,捂在眼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过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把纸巾拿开时,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感冒了一样,下山吧,她说,声音嗡嗡的,小磊还在家写作业呢,答应他回去检查。
下山的路好像比上来时好走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走在我前面,脚步轻快了不少,遇到陡的地方,还会回头说一声,老陈你当心点,这儿滑,走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就是我们来时歇脚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手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从内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转身塞到我手里。是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物件,带着她的体温。我摊开手心,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磨得发亮,拴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上,我家的备用钥匙,她说,眼睛看着旁边的树干,不看我,以前我老公总带在身上,说怕我把自己锁外头,你……你先拿着,我握紧了那把钥匙,铜的,被她的体温焐得有点暖,棱角硌着掌心,那根红绳旧旧的,但很结实。
走到山脚,她那辆银色的小面包车就停在路边,保险杠有点瘪。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表情有点严肃,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老陈,嗯?她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脾气不太好,尤其是每个月那几天,看什么都烦,我知道,我说,我店里那帮小子也常说,徐姐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她瞪了我一眼,想笑又憋住了,嘴角有点抽动,还有,我睡觉打呼,声音不小,以前我老公总说像打雷,巧了,我说,我睡觉磨牙,嘎吱嘎吱的,也挺吵,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弯的,里面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光,在傍晚的天光下亮晶晶的,行了,我走了。她说,下周一,来家里吃饭吧,我试试新学的红烧肉,小磊想吃,好。
她上了车,关上门,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响了几声,才慢慢开走,排气管冒出一小股青烟,开出十几米,快到路口拐弯的地方,她又从车窗探出头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也顾不上拨,老陈!怎么了?茶叶蛋,她说,下回我还给你煮,多煮几个,说完,车子就拐过弯,看不见了,只剩一点引擎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红绳垂下来,在我手边晃着,蹭得皮肤有点痒,山上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听着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我摊开手,看了看那把旧钥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它不怎么亮,但轮廓很清楚。
我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就是在某个普通的山顶,天阴着,风很大,有个人把一把拴着红绳的旧钥匙塞到你手里,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回家,吃一顿可能不太成功的红烧肉,而你点了头,不是因为那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也不是因为红烧肉有多香,是因为她塞钥匙给你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很镇定的样子,好像只是递给你一包平常的烟,是因为那茶叶蛋的蛋黄,确实是沙沙的,咸淡正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